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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戏 裴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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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之发现沈渡洲接戏,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沈渡洲出门了,说去公司开会。裴衍之一个人在家,把沈渡洲前两天换下来的外套拿去洗。手伸进口袋掏东西的时候,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他展开——是周牧发来的合同草稿,甲方那一栏写着沈渡洲的名字,已经签了字。
裴衍之站在洗衣机前面,看了那张纸很久。上面写着片名、片酬、开机时间。开机时间是下个月十八号。
他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把沈渡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没有洗。
沈渡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裴衍之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沈渡洲的背包。背包的拉链是拉开的。
沈渡洲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背包,没有说话。
“进来,”裴衍之说。声音很平。
沈渡洲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白色纸袋里的药盒、牛皮纸本子、周牧的合同。三样东西并排摆着,像展品。
“你翻我包了。”沈渡洲说。
“嗯。”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不用问,”裴衍之说,“我都看到了。”
沈渡洲站在茶几前面,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药盒上写着“盐酸舍曲林”,本子边角卷起来了,合同上他的名字签得很工整。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裴衍之问。
“三个月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裴衍之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你觉得我会怎么样?不让你吃药?”
“你会替我决定一切,”沈渡洲说,“包括我的病。”
裴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渡洲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干净的、温热的,和以前一样。
“周牧的戏,你不能拍,”裴衍之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已经签了。”
“我帮你解约。”
“裴衍之——”
“你的身体状况拍不了那部戏,”裴衍之打断了他,“你连觉都睡不着,你在吃药,你在——”
“我拍得了。”
“你拍不了。”裴衍之的声音硬了起来。“你知道周牧的戏是什么强度吗?他的上一部戏女主角拍了四个月,杀青之后进了心理诊所。你现在这个状态,进去就是找死。”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裴衍之的手攥紧了。“你忘了吗?你身上——”
“我身上有什么?”沈渡洲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的纹身?你的记号?你的东西?裴衍之,我不是你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窗外的车灯扫过天花板。
“这部戏我不会放弃的,”沈渡洲说。
裴衍之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你不放弃,我帮你放弃。”
沈渡洲是在三天后知道消息的。
陈姐给他打电话,语气很小心,像在拆一个炸弹。“沈渡洲,周牧那部戏的投资方撤资了。两个大投资方都退了。”
沈渡洲坐在酒店的床上,手机贴着耳朵,没有说话。
“听说是有个很有分量的人打了招呼,”陈姐说,“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周牧那边说,短期内开不了机了。”
沈渡洲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他给周牧发了消息。周牧回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投资方突然变卦,他也在找原因,让沈渡洲再等等。
沈渡洲没有再回。他知道原因。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裴衍之坐在沙发上看剧本。看到他进来,抬起头,表情和平时一样。
“回来了?吃饭了吗?”
“你打了招呼?”沈渡洲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什么?”
“周牧的戏。你打了招呼。”
裴衍之放下剧本,靠在沙发上。“你觉得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有谁?”
“你有证据吗?”
“我不需要证据。”沈渡洲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是你。只有你。”
裴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沈渡洲,那部戏不适合你。我是在帮你。”
“帮我?”沈渡洲的声音裂了。“你把我唯一想演的戏弄没了,你说在帮我?”
“你那部戏拍完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我不管。”
“我管。”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沈渡洲的手在抖,裴衍之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沈渡洲说,声音轻了下来,“你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我就只能待在你身边了?”
裴衍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不会走的,”沈渡洲说,声音越来越轻,“你不用这样。你不用把我的戏弄没,不用在我身边安排人,不用替我做所有的决定。我不会走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裴衍之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沈渡洲又问了一遍。声音是碎的。
裴衍之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沈渡洲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裴衍之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渡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裴衍之躺在他旁边,手臂没有搭上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缝隙,不大,但足够让冷空气钻进来。
“沈渡洲。”
“嗯。”
“你恨我。”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裴衍之没有再说话。
一个月后,周牧的戏正式宣布搁置。投资方全部撤资,剧组解散。周牧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对不起,再等。”
沈渡洲看到那条动态的时候,正在吃早餐。裴衍之坐在对面,喝咖啡。沈渡洲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谁的消息?”裴衍之问。
“没什么。”
裴衍之没有再问。
沈渡洲吃完面,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很凉,冲在他的手指上,凉到了骨头里。
他关了水龙头,站在水槽前面,低着头。水槽里有一根面条,黏在不锈钢壁上,被水冲得晃来晃去。
他伸出手,把那根面条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擦干手,走出厨房。裴衍之还在喝咖啡,翻着一本剧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咖啡杯的边缘。一切都很正常。
“我出去一趟,”沈渡洲说。
“去哪?”
“随便走走。”
“早点回来。”
“好。”
他出了门,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一个被放大了的心跳。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十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久到鼻尖红了,久到楼下的保安走过来问他“先生你找谁”。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从东四环走到东三环,从东三环走到东二环。走了三个小时,走到天安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广场上的人在拍照、在笑、在跑。他站在人群中间,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一下肩膀,又撞了一下。
没有人认出他。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裴衍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裴衍之的,一杯是给他的。
“去哪了?”
“走了走。”
“走了六个小时?”
“嗯。”
裴衍之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过来坐。”
沈渡洲走过去,坐下来。裴衍之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沈渡洲,”裴衍之说,“周牧的戏,以后还会有机会。”
沈渡洲握着水杯,看着杯子里面的水。水面很平,一动不动。
“不会了,”他说。
“会的。”
“你不懂。”沈渡洲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那部戏不是‘以后还会有’的东西。它是唯一一个——我自己的东西。你没有替我做决定的东西。你没有替我拒绝的东西。你没有弄没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裴衍之。
“但你把它弄没了。”
裴衍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现在没有了,”沈渡洲说,“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想拍戏,我可以帮你找更好的——”
“你听不懂吗?”沈渡洲打断了他。“我不要你帮我找。我不要‘更好的’。我要我自己的。你给不了我。你只会拿走。”
裴衍之没有说话。
沈渡洲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北京的夜,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那部戏吗?”他说,背对着裴衍之。
“为什么?”
“不是因为角色好。不是因为导演好。是因为——那是我唯一一次没有先问你的意见。我签合同的时候手在抖。我以为你会生气,你会骂我,你会说‘你不听话’。但我想,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他转过身,看着裴衍之。
“但你连这个都拿走了。”
裴衍之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渡洲看到了。
“我没办法跟你待在一起了,”沈渡洲说。
裴衍之的手指攥紧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办法跟你待在一起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没办法。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到那部戏。想到我签了合同,想到你翻了我的包,想到你打了电话,想到投资方撤资。我想到的不是你爱我。我想到的是——你连我最后一点东西都不留给我。”
裴衍之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你要走?”
“我不知道。”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
“沈渡洲——”
“你别叫我。”沈渡洲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在客厅里弹了一下。“你别叫我。你每次叫我的名字,我都觉得你在叫一个你造出来的人。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会听你的话,会说好,会不跟你吵架。但我不是那个人。”
裴衍之站在原地。沈渡洲站在窗边。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隔着三年的“好”,隔着那些被否定的角色、被藏起来的药、被弄没的戏。
“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沈渡洲说。声音又轻了下来。“不是分手,不是结束,是我需要——想清楚我是谁。”
他走到玄关,拿起背包。拉开拉链,把茶几上的药盒和本子放进去。周牧的合同还在茶几上,他没有拿。
“那个合同——”裴衍之说。
“没用了,”沈渡洲说,“你已经把它弄没用了。”
他背上背包,打开门。
“沈渡洲,”裴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还会回来吗?”
沈渡洲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他走出门,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抖。
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金属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瘦了,眼眶红了,但表情很平静。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是北京十二月的夜,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之后,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一个地址——东四环外那个老旧小区。他三年前住过的地方。租约早就到期了,但钥匙还在他包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哥们儿,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
司机笑了笑,没再说话。
沈渡洲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北京。高架桥、写字楼、商场、天桥上没有人了,便利店门口有一只猫。一切都很正常。世界没有因为他刚才说的话停下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铁的,小小的,上面贴着一个褪了色的房间号——302。
他握着那把钥匙,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他付了钱,下车。小区比他记忆中更破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他上了三楼,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打开。门很涩,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床上铺着不知道谁留下的床垫,灰扑扑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楼下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周牧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周牧发的那段长话——“投资方突然变卦,我也在找原因,你再等等。”
他打了两个字:“没事。”发了出去。
周牧秒回:“对不起。”
沈渡洲没有再回。
他关了手机,放在窗台上。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灰尘扬起来。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楼下的狗叫、隔壁的电视声、楼上夫妻的吵架声。所有的声音都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白色的疤。右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裴衍之送的那块手表,他在发布会那天摘了,放在了化妆台上。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裴衍之的记号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户的轮廓、门框的线条、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然后他躺下来,躺在灰扑扑的床垫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没有哭。他只是躺着,一动不动,像一件被放在仓库最底层的、不会再被取出来的东西。
他的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他没有去看。
屏幕暗了。
房间又变成了全黑。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长白山的雪地。天地之间全是白的,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雪没过了脚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串,只有一串。
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没有人跟在他后面。
他笑了。在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
然后他张开双臂,往后一倒,摔进了雪地里。雪很软,接住他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他躺在雪地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这一次,没有人站在他旁边。他一个人。
和整个世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