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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房间   发布会 ...

  •   发布会结束之后,沈渡洲从后门走了。
      没有人跟着他。助理不在,经纪人的车也没等在后门——是他自己让他们走的。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垃圾桶,墙根有一滩没化尽的脏雪,灰扑扑的,上面飘着几片烟头。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直震,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他没有看。
      他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沈渡洲一个地址。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北京——高架桥、写字楼、商场、天桥上一对吵架的情侣、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流浪猫。一切都很正常。世界没有因为他刚才说的话停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哥们儿,你是不是那个……演电影的?”
      “不是。”沈渡洲说。
      “哦,我看你有点眼熟。”
      “很多人都这么说。”
      司机笑了笑,没再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沈渡洲付了钱,下车。小区比他记忆中更破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铁门锈得发红,门禁早就坏了,随便一推就开。
      他上了三楼,掏出钥匙,试了三次才把锁打开。门很涩,要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推开。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搬走那天一模一样——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床上铺着的那条床单还是他走的时候铺的那条。
      沈渡洲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
      这个房间很小,小到他张开双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但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半。那时候他在奶茶店打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去上班,晚上十一点回来,在这张单人床上蜷着身子睡觉。冬天暖气不热,他盖两床被子,脚还是凉的。夏天没有空调,他买了一个小风扇,对着脸吹,吹到早上四点才能勉强睡着。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但他记得,那时候他比现在快乐。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灰尘扬起来,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里慢慢地转。
      他掏出手机。
      微信消息——几百多条。他设置了免打扰,但数字还在往上跳。他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坐着,什么都没做。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他没有开灯。房间从灰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黑色。他坐在黑暗里,听见楼下的狗叫、隔壁的电视声、楼上夫妻的吵架声。所有的声音都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的手机又亮了。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喉咙紧了一下——陈姐。裴衍之的经纪人。
      他接了。
      “沈渡洲,”陈姐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在外面。”
      “裴衍之找你。”
      沈渡洲沉默了一下。“他不是有我的微信吗。”
      “你把他删了。”
      “对。”沈渡洲说,语气很平,“我把他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姐在抽烟,他能听见她吐气的声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姐问。
      “我已经干了。”
      “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姐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你以为你只是在跟裴衍之一个人宣战?你是在跟整个行业宣战。你知不知道裴衍之在业内的地位?你今天说了那些话,以后谁还敢用你?”
      沈渡洲没说话。
      “你听我说,”陈姐的语气软下来一点,“你现在发一个声明,就说发布会上的内容是被人误导的,是剪辑的问题,你——”
      “陈姐,”沈渡洲打断她,“你觉得我说的哪一句是假的?”
      陈姐沉默了。
      “我说他替我接戏,是假的吗?我说他控制我的人际关系,是假的吗?我说他塑造了我,是——”
      “你当初是自愿的。”陈姐的声音冷下来。
      “对,”沈渡洲说,“我是自愿的。但自愿不意味着对。”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你变了,”陈姐说。
      “我没变,”沈渡洲说,“我只是不装了。”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机关机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户的轮廓、门框的线条、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他之前住的地方一样,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忽然笑了。
      笑得没有声音,只是在黑暗中咧了一下嘴角。因为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三年前,他和裴衍之躺在那张大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裴衍之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呼吸均匀,睡着了。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就是家。他以为那是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像一把把细小的刀。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地面——三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他把窗户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个没有被裴衍之标记过的地方。裴衍之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房间,不知道这个地址,甚至不知道这个房间的存在。这是沈渡洲的——最后一块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他重新坐下来,靠在床板上。床板硌着他的脊椎,有点疼。但他没有换姿势。
      他开始回想今天发布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走进会场的时候,手在抖。他坐下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板,疼了一下。他低头看稿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写的字在发颤,那些字像是别人的手写的。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说了那些话。
      那些话他准备了多久?三天?一个星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话在他心里压了三年,压成了一块石头,压在胸腔里,让他每次呼吸都觉得胸口发闷。他以为说出来之后,那块石头会消失。
      但没有。
      他说出来之后,那块石头还在。只是换了一个位置——从胸腔移到了喉咙。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今天发布会上的画面,是另一个画面——裴衍之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右手腕,嘴唇贴在那个还没有消肿的“S”上。裴衍之的睫毛在颤抖,灯光在上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东西证明你存在过。”
      沈渡洲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
      他不在了。
      不,他在。他还活着,他坐在这张破旧的单人床上,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肺还在呼吸,他的手指还能动。但“他”——那个和裴衍之在一起五年的沈渡洲——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那个沈渡洲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个沈渡洲是裴衍之塑造出来的,是一个角色,一个演了五年的角色。今天,他杀青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杀青”这个词。也许是因为他只会用这种方式来理解世界。他是演员,他的一切都是戏。和裴衍之在一起的那三年,是他演得最久的一个角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拍戏时被道具划的。那道疤已经变成了白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裴衍之每次看到都会摸一下,用拇指摩挲那道疤,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裴衍之当时差点打了道具师。
      沈渡洲记得那个画面——裴衍之冲过去,一把揪住道具师的衣领,拳头举到半空,停住了。他看了沈渡洲一眼。沈渡洲站在旁边,捂着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一直在说“没事没事,不疼”。裴衍之看了他三秒,松开了道具师的衣领,走过来,把他的手掰开,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拉着他的手腕去了医务室。
      一路上没有说话。
      到了医务室,医生在处理伤口的时候,裴衍之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沈渡洲的左手腕。攥得很紧,紧到沈渡洲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你下次小心一点,”裴衍之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裴衍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裴衍之的侧脸在医务室的日光灯下显得很白,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流血的时候,我在想什么?”裴衍之问。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道疤留下来了,至少你身上有一个东西是我的。”
      沈渡洲愣住了。
      “你疯了。”他说。
      “嗯,”裴衍之说,“我疯了。”
      那道疤留下来了。白色的,细细的,在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每次沈渡洲看到那道疤,都会想起裴衍之说的那句话——“至少你身上有一个东西是我的。”
      现在他低头看着那道疤,忽然觉得手指在发烫。像是那道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穿了皮肤,烧穿了肌肉,烧到了骨头里。
      他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折叠桌旁边,拿起手机。他按着开机键,等了十秒,屏幕亮了。
      他没有打开微信。他打开了相册。
      相册最下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四个数字——1220。裴衍之的生日。他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有三百多张照片。
      全部是裴衍之。
      裴衍之在片场看监视器的侧脸。裴衍之在厨房下面条的背影。裴衍之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难得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嘴唇微微张着,眉头没有皱,像一个大男孩。裴衍之在长白山的雪地里站着,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裴衍之的右手腕,手表摘下来的瞬间,那个还没有完全消肿的“S”。
      沈渡洲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张不是照片。是一段录音,时长四十七秒。
      他点开了。
      录音里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人。
      “……裴衍之,你睡着了?……没睡着吧?我知道你没睡着。你的呼吸跟睡着的时候不一样……我跟你说一件事,你现在不要回答我。你回答了我就说不出来了。”
      停顿。呼吸声。
      “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是崇拜,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喜欢。是那种……想跟你一直在一起的喜欢。你说你不会跟一个人在一起,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在一起。没关系。我教你。”
      停顿。呼吸声变重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不要把我变成你。你让我做我自己。好不好?”
      又是停顿。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录音结束了。
      沈渡洲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音频文件,盯着那四十七秒的时长,盯着那个日期——两年前,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他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录的这段。他翻出来听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了。不记得裴衍之有没有醒,不记得裴衍之有没有听到,不记得自己说完之后有没有哭。
      他只记得一件事——
      裴衍之没有答应。
      裴衍之从来没有答应让他做自己。
      他按了删除键。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确定删除?此操作不可撤销。”
      他点了“确定”。
      录音消失了。文件夹里还剩三百多张照片。
      他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了相册,关掉了手机,把它放在折叠桌上。
      他重新坐回床沿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裴衍之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裴衍之坐在客厅的黑色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茶几上放着一杯冷掉的茶。
      但沈渡洲知道他有什么表情。他见过裴衍之所有的表情——在片场的、在床上的、在厨房的、在雪地里的。他见过裴衍之笑,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他见过裴衍之哭——不,他没有见过裴衍之哭。裴衍之不会哭。他只见过裴衍之的眼睛红过两次。一次是纹身的那天晚上,一次是——
      他不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和灰尘的气味。他把手伸出窗外,张开五指,感觉到风从指缝里穿过。
      他的手指没有抖。
      今天第一次,他的手指没有抖。
      他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户,转过身。在黑暗中,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只有十平米的房间——单人床、布衣柜、折叠桌、塑料椅子、窗台上死掉的绿萝。一切都很旧,很破,很小。
      但这是他的。
      没有人替他付过房租,没有人帮他选过家具,没有人来过这里,没有人在这张床上躺过,没有人在这个房间里说过“听我的”。
      这是他的。
      那个沈渡洲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假装了。他不能再假装那些“好”是真的,不能再假装他不疼,不能再假装他不知道自己在消失。
      他走到折叠桌旁边,拿起手机,重新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打开了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从今天起,我——”
      他停住了。
      他删掉了这几个字。
      然后他打了另外几个字:
      “从今天起,我不说‘好’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房间,锁上门,下了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
      走出楼道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缩脖子。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北京十二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二十一岁生日那天,裴衍之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想要一块手表。裴衍之说你不是有手机吗,看时间用手机就行了。沈渡洲说不一样。裴衍之问哪里不一样。沈渡洲说——
      “手表是戴在手腕上的,贴着脉搏。每次看时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手机不行。”
      裴衍之最后还是送了他一块手表。不是古董的,是新的,钢带,表盘很大。沈渡洲戴了两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但今天,在发布会开始之前,他摘了。
      他把那块手表放在了化妆台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还给你。”
      他不知道裴衍之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也许化妆师收走了,也许保洁阿姨扔掉了。
      不重要了。
      他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之后,司机问他去哪儿。
      他沉默了一下。
      “东四环,泛海国际。”
      裴衍之的公寓。
      他不该去的。他知道。但他还是说了那个地址。他说完之后,闭上了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哥们儿,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沈渡洲说。
      “哦。”司机笑了笑,“你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跟我说‘不是’了。刚才拉了一个客人,也说他不是演电影的。你们长得好的人都喜欢说自己不是演电影的。”
      沈渡洲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北京——高架桥、写字楼、商场、天桥上已经没有人了、便利店门口那只流浪猫也不在了。一切都很正常。世界没有因为他刚才说的话停下来。
      但有一件事变了。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抖。
      他的身体终于不抖了。
      他决定不再假装了。
      车停在了泛海国际门口。他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栋楼下面,抬起头,看着十二楼的窗户。
      灯亮着。
      裴衍之在家。
      沈渡洲站在楼下,站了很久。冷风吹着他的后颈,他缩了一下,但没有走。
      他在等什么?他不知道。
      灯一直亮着。风一直吹着。他一个人站在楼下,像一个被遗忘在片场的道具。
      最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上去。
      回到那个十平米的房间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几百多条消息,他没有看。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薄,有一股潮气,盖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没有缩成一团。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楼下的狗叫、隔壁的电视声、楼上夫妻的吵架声。所有的声音都很近,近得像在他耳边。
      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失眠。
      他睡着了。在这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在这条发霉的被子里,在这个没有暖气的十平米房间里——他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睡得像一个死人。
      或者说,他睡得像一个刚出生的人。
      因为他杀了一个人——那个和裴衍之在一起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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