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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壳 沈渡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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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搬出公寓之后,裴衍之找了他三天。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陈姐不知道他在哪,经纪人说他请了长假。裴衍之开车去了东四环那个老旧小区,在三楼走廊里站了一个小时。他敲了302的门,没有人开。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不知道沈渡洲就坐在门里面的地上,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个在等,一个在躲。
裴衍之走之后,沈渡洲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裴衍之的车还停在那里,黑色的,熄了火。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看了四十分钟。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
他回到床沿上坐下来。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裴衍之找了他一个星期之后,停了。
不是因为不想找了,是因为沈渡洲的经纪人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沈渡洲想一个人待一阵,让他别找了。裴衍之问“他好不好”,经纪人说“不知道,他也不接我电话”。裴衍之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沈渡洲的。那杯水放了一整天,没有人喝。
他晚上把那杯水倒了。第二天又倒了一杯。连续倒了七天。第八天他没有倒。他把杯子收进了橱柜。
沈渡洲在那个十平米的房间里住了两个月。
他每天早上七点醒来,吃一片舍曲林,去楼下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回来坐在床沿上吃完,然后翻开那个牛皮纸本子。他把那个自闭症少年的角色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那个聋哑少年的角色笔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下午他出去走,走很远,从东四环走到东三环,从东三环走到东二环。走到腿疼,走到脚底起了水泡。晚上回来,吃一片劳拉西泮,躺在床垫上,闭上眼睛。
他不接任何人的电话。经纪人的、陈姐的、周牧的。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每天晚上会亮几次,他没有看过。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锁骨下面凹进去两个坑。便利店的店员开始认识他,每次看到他都说“还是饭团和水?”,他点点头。店员有时候会多给他一个橘子或者一根香蕉,说“送你的”。他说谢谢。
有一天他走在街上,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个人举着手机对着他,说“你是不是沈渡洲?”。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镜头,没有说话。那个人又问了一句,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开始跑,跑了两条街,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蹲在地上,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对面马路的广告牌上有一张裴衍之的脸。是一个腕表的广告,裴衍之穿着黑色西装,右手腕上戴着那块古董手表,表情冷淡,眼神锋利。沈渡洲站在马路这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红灯变绿灯,绿灯又变红灯,他没有动。
两个月后的一天,他接到了周牧的电话。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手机在窗台上震了很久,他拿起来看了,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渡洲,”周牧的声音很急,“那部戏又找到投资了。不是之前那批人,是新的。你还想拍吗?”
沈渡洲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阳光照在空地上,一辆车都没有。
“想。”他说。
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说“想”。
周牧说开机时间定在三个月后,让他养好身体。沈渡洲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他伸出手,感觉到风从指缝里穿过。手指没有抖。
他开始吃饭了。不是便利店的饭团,是自己做的。他用房间里那个不知道多久没人用过的电饭锅煮粥,米放多了,煮出来很稠,像浆糊。他吃了两碗,胃疼了一下午。第二天继续煮,少放了米,煮出来还是稠,但比昨天好一点。第三天终于煮出了正常的粥。他坐在折叠桌前面,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朝天。
每天走路的距离变短了。从东四环走到东三环就回来,不走那么远了。他怕走太多会瘦,他需要长肉。他开始做俯卧撑,第一天做了十个,胳膊抖得厉害。第二天做了十五个。第三天做了二十个。他对着那面掉了漆的墙,一个一个地做,做到手臂酸胀,做到汗水滴在地板上。
他把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开,重新写角色笔记。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他对着那面墙念台词,没有声音,只是动嘴唇。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嘴唇干裂。
三个月后,周牧打来电话。“投资方又出问题了。这次不是有人搞鬼,是资方自己资金链断了。沈渡洲,我——”
“没关系。”沈渡洲说。
“你再等等,我再找——”
“不用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旁边。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的狗没有叫,隔壁的电视没有开,楼上夫妻没有吵架。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个牛皮纸本子。
他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这个角色不说话。但他的手在说话。”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比三个月前更长了,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被劈开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长白山的雪。白得刺眼,白得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化成了水,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和裴衍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裴衍之发的——“你在哪”。他没有回。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消息。裴衍之发的很少,大部分是他发的——片场的猫、难喝的咖啡、拍戏时弄脏的手。最后一张照片是他发的,片场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画面,右下角有一只手的影子,比了一个“OK”的手势。那是他的手。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了对话框,打开了日历。今天是三月十七号。他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七号。还有九个月。
他关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裴衍之在这九个月里没有找过他。
不是不想找。是沈渡洲的经纪人转告了一句话:“他说让你别找了。”裴衍之听了这句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说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再去东四环那个小区。没有让陈姐去打听。没有翻沈渡洲的微博和朋友圈。他把沈渡洲的微信对话框删了,但没有拉黑。删了之后又搜出来,搜出来之后又删了。反复了三次,最后没有删,留在通讯录里,和所有人排在一起。
他正常拍戏、正常出席活动、正常接受采访。记者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记者问他有没有什么新的工作计划,他说在看剧本。没有人问他沈渡洲的事。发布会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在他面前提沈渡洲。
但每天晚上回到公寓,他会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静音。茶几上只放一杯水。他坐在那里,有时候坐一个小时,有时候坐到凌晨。电视里的画面在动,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只是坐着,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按着手腕上的那块手表。按着那个“S”。按到手指发麻,按到手腕上印出一个红印。
他有时候会在凌晨三点醒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沈渡洲以前会在凌晨三点醒来,他那时候不知道。沈渡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以为沈渡洲睡得很好,以为他躺在他怀里就能睡着。他不知道沈渡洲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数羊,不知道沈渡洲吃了两片褪黑素还是睡不着,不知道沈渡洲在他均匀的呼吸声里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他现在知道了。但他知道得太晚了。
十二月十七号。沈渡洲的生日。
裴衍之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弹出一条提醒——“沈渡洲生日”。他忘了是什么时候设置的,也许是去年,也许是前年。他看着那条提醒,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去东四环。他照常去了片场,拍了八个小时的戏,收工之后回到公寓。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出门的时候忘了关。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是他早上倒的,没有喝。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渡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在哪”。他打了几个字——“生日快乐”。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按着手腕上的手表。按着那个“S”。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电视屏幕变成了雪花屏。白噪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沙沙地响。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十平米的房间里,沈渡洲也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本子,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沈渡洲拿起笔,在那张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行字写的是——“我试过了。但回不去了。”
裴衍之把那条生日提醒删了。日历上再也没有沈渡洲的名字。通讯录里还有他的号码,微信对话框还在,但不会再有人发消息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沈渡洲只是需要时间。以为他会在某一天回来,推开门,站在玄关,说“我回来了”。以为他会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一口,说“还是凉的”。以为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他不知道“从前”已经没有了。那个说“好”的沈渡洲,那个在雪地里画心的沈渡洲,那个在片场摔下马接着拍的沈渡洲,已经不在了。
他以为他还在。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