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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温 沈渡洲死了 ...

  •   沈渡洲死了。
      死在了他二十六岁生日这天。北京下着雪。
      是房东发现的。门口的东西一直堵着路,不少人举报。房东打电话打不通,拿了备用钥匙打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本子和一个白色纸袋。纸袋里的药盒是空的。
      警方在现场没有找到遗书。只有那个本子。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试过了。但回不去了。”
      法医给出的结论是药物过量。舍曲林和劳拉西泮混合服用,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睡眠剥夺,心脏骤停。
      死亡时间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十二月十七号,他二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凌晨。
      裴衍之是在片场接到电话的。
      陈姐打来的。他刚拍完一条戏,站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陈姐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只听到了几个字——“沈渡洲”“东四环”“走了”。
      他站在监视器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杯凉透的咖啡。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杯壁塌下去,咖啡液淌了一手。他没有动。化妆师跑过来拿纸巾,他挡开了。
      “裴老师?”导演叫他。
      他没有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咖啡液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今天几号?”他问。
      “十二月十七号。”
      他点了点头。十二月十七号。沈渡洲二十六岁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沈渡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在哪”,九个月前发的。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没有去现场。没有去医院。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回到公寓,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窗帘没有拉,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雪在落。
      他坐在那里,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按着手腕上的手表。按着那个“S”。按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他七岁的时候他父亲说“男人不许哭”,他记住了。他父亲死的时候他没哭。他拿影帝的时候他没哭。沈渡洲第一次在他面前崩溃、蹲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说“你能不能抱抱我”的时候,他也没哭。他不会哭。他的泪腺和他的情感中枢断了连,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腔里,变成沉默,变成控制,变成一块遮住纹身的手表。
      他坐在沙发上,从天亮坐到天黑。雪一直在下,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雪飘进屋里,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珠。水珠顺着手指滑下去,滴在窗台上,和雪混在一起。
      他想起长白山。沈渡洲躺在雪地里,张开双臂,说“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我做这种事”。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沈渡洲——睫毛上挂着雪,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他说“以后会有很多次的”。
      没有以后了。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客厅是空的,沙发是空的,茶几上只放着一杯水。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半棵西兰花。冷冻层里有一包排骨,是他上个月买的,打算等沈渡洲回来做给他吃。
      他把冰箱门关上了。
      他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出了门。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开了车,没有开导航,只是开。从东二环开到东四环,从东四环开到那个老旧小区。他把车停在楼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三楼的窗户。窗户是黑的。
      他下了车,走进单元门,上了三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在黑暗中走到302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被暖气烤得翘了边。
      他站在门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门板。门板很凉,木头的纹理在他的指尖下面凸起。
      他想起沈渡洲第一次来他的公寓。站在玄关,换鞋,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空吗”。他说习惯了。沈渡洲又问“你不寂寞吗”。他说寂寞,但我不知道怎么不寂寞。沈渡洲说“你可以让我——”
      那句话没有说完。他应该让沈渡洲说完的。他应该问“让你什么”。让你留下来?让你陪着我?让你做你自己?他没有问。他说了“听我的”。从第一天起,他就说了“听我的”。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转过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他的太阳穴。
      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方向盘上落了一层雪,他用手指在雪上画了一道弧线。画完之后他看着那道弧线——歪歪扭扭的,不像任何东西。
      他发动了车,开回了公寓。进了门,换了鞋,走进卧室。他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旁边空着的半个枕头。枕头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凹痕,没有头发,没有气味。沈渡洲已经九个月没有睡在这里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沈渡洲躺在他旁边,手指搭在他的右手腕上,指尖按着那个“S”,说“裴衍之,你是不是疯了”。他说“不会被人拍到的”。沈渡洲笑了,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闷闷地说“你真疯了”。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他公寓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沈渡洲住的那个房间有裂缝。他住了九个月,每天晚上盯着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裴衍之没有去过那个房间。一次都没有。沈渡洲搬走之后,他没有去找过。他以为沈渡洲需要时间。以为他会回来。以为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他以为。
      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洗手间,开了灯。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手指搭在表扣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手表解开了。
      那个“S”还在。黑色的,线条很细,周围的皮肤已经完全不红了,和四年前刚纹的时候一样清晰。纹身不会褪色。墨水嵌在皮肤下面,血管下面,骨头上面。洗不掉。他试过了。
      他用拇指按着那个“S”,用力地按,按到指甲泛白,按到手腕上印出一个红印。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按着那个字母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纹这个“S”的时候,沈渡洲趴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沈渡洲说“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他的手指现在也在抖。不是轻微的颤,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他把手按在洗手台上,试图让它停下来。但停不下来。手指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敲击着,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被堵住了嘴,拼命地敲着什么,想让别人听到。
      没有人会听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更红了,但没有液体。他的泪腺和他的情感中枢还是断的。三十二岁的裴衍之,金鹤奖三届影帝,票房累计破百亿,业内称“裴神”。他什么都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镜子上。镜子很凉,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沿着鼻梁往下走,走到嘴唇,走到下巴。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是某种低沉的、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一头被锁住的、快要死的、还在挣扎的动物。
      他在那个声音里,终于哭了。
      是整个人从内部被拆开了。他的肩膀开始抖,背弯下去,手指攥着洗手台的边缘,攥到指节泛白。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落在那个“S”上面。他哭得没有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白噪音一样的震动。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肩膀不抖了,久到他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红的眼睛,湿的脸颊,被咬破的嘴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他以为他不会哭。他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哭。但沈渡洲死了。他死了,裴衍之才发现自己会哭。才发现他的泪腺和情感中枢没有断连,只是堵了。堵了三十多年,堵成一块石头,堵成一个纹身,堵成一块遮住手腕的手表。现在通了。因为沈渡洲不在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S”。眼泪滴在上面,把黑色的墨水洇湿了,看起来像刚纹的时候那样,红肿的、湿润的、新鲜的。
      “沈渡洲,”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有人回答他。洗手间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某个坏掉的钟。
      他直起身,走出洗手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渡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在哪”。他打了几个字——“你二十六了”。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了发送。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已经不是你的好友了。
      裴衍之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北京十二月的夜,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白了。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和以前一样。一切都很正常。世界没有因为他刚才的哭声停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渗进皮肤。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沈渡洲站在雪地里,回过头,对着他笑。眼尾弯出一个弧度,卧蚕鼓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露出一点虎牙。那个笑很干净,像月光,像雪,像所有不会长久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母——S。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手掌把它抹掉了。
      窗外只有雪。什么都没有了。
      两年后。裴衍之站在墓地里。
      城郊的山上,风很大。墓是灰白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沈渡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2006-2032。二十六岁。他站在那里,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了下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带花,没有带酒。他蹲下来,把信封放在墓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信封里是一件白色衬衫——沈渡洲落在他的公寓里的,他一直没有洗。他蹲在墓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中南海,点八。他戒烟三年了,但这包烟是沈渡洲常抽的牌子。他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他把手拢成一个弧,终于点燃了。他不太会抽烟,呛了一口,咳了两声,眼眶就红了。
      “沈渡洲,”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刮得七零八落。“你二十六了。”
      没有人回答他。风把烟灰吹断了,灰白色的灰烬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像一小截烧尽的信。他把烟放在墓碑的边沿上,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古董手表。他没有戴。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再也没有戴过。他把手表放在口袋里,拇指摩挲着表壳上的划痕。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雪地里,灰白色的,很小,远看几乎看不见。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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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裴衍之拍了一部电影。
      一部小成本的文艺片。他演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剧本是他自己选的,没有问任何人。开机那天,他在片场坐了很久。导演走过来问他准备好了没有,他说再等一下。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手表没有戴,“S”被激光洗掉了。洗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半年前。医生说要分三次,每次间隔两个月,很疼。他说做。第一次做完之后,他看着手腕上被激光烧灼过的、红肿的、模糊的“S”,坐在浴室的地板上,坐了一个小时。他洗不掉。不是因为技术上的原因,是因为那个“S”已经不在皮肤上了。它在更下面。在肌肉里,在血管里,在骨头的缝隙里。他洗掉的只是墨水,不是沈渡洲。但他还是去做了第二次、第三次。现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比周围皮肤略白的、微微发亮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镜头前面。
      “准备好了。”他说。
      那部电影上映之后,拿了两个奖。颁奖典礼上,记者问他演这个角色最难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最难的是哭。我很多年不会哭。为了这个角色,我学了很久。”
      记者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没有笑。他对着镜头,表情很平静。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打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电视没有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沈渡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二十六了”,三年前发的,红色的感叹号还在。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对话框,打开日历,添加了一条提醒。日期是十二月十七号,备注写的是——“沈渡洲,二十八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北京的夜,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和十年前一样,和五年前一样,和昨天一样。
      他站在那里,右手搭在窗台上,手腕上的疤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低头看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沈渡洲,”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你二十八了。”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晃了一下。月光在地板上移了移位置,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个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上的日历写着——十二月十七日,沈渡洲,二十八了。
      他站在窗边,没有动。风停了,窗帘垂下来,月光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伸出手,在起雾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字母——S。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他没有擦掉。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电视没有开,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疤痕在黑暗中看不见了。窗玻璃上的“S”在月光里慢慢地模糊,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淌,把那个字母拉成一道一道的痕迹。像一个人在哭。像一个人在说。
      他不会说“我爱你”。那三个字在他的喉咙里,卡成了一块石头,卡成了一个永远打不开的结。但他学会了另一句话。他在玻璃上写“S”,在日历上记十二月十七号,在口袋里放一块不戴的手表。他把所有的爱都变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可以看见的、可以疼的东西。
      因为他觉得,疼比爱真实。沈渡洲教会了他这件事。也教会了他另一件事——有些东西,你把它洗掉了,它还在。你把它删掉了,它还在。你以为它走了,它会在某一天回来。在起雾的玻璃上,在凌晨三点的日历提醒里,在每一个十二月十七号。
      他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慢慢地睡着了。没有做梦。或者说,他梦到了雪。很大很大的雪,天地之间全是白的。他站在雪地里,面前有一串脚印。他沿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很久。脚印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回过头,对着他笑。眼尾弯出一个弧度,卧蚕鼓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那个笑很干净,像月光,像雪,像所有不会长久但永远存在的东西。
      裴衍之在梦里伸出手。那个人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然后雪落下来,把一切都盖住了。只有那个“S”还在。在手腕上,在皮肤下面,在血管下面,在骨头的缝隙里。永远都在。
      窗外,雪停了。北京十二月的夜,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窗玻璃上的“S”还在,被月光照着,亮亮的,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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