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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缠绵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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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你怎么可能知道呢?”郡主浅浅一笑,似是在自问自答,没话找话,不动声色间秋波暗转,剪水清眸中时刻映出云岑,还恨看不够。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云岑忧心金墨,急匆匆告辞回到了住所。
云岑换了处傍水的院子居住,奇花异草左右环植,暗香随风扑鼻,鸟鸣清脆,悦耳动心,跨过门槛,来至院中,屋宇宽阔敞亮,院中还种有一株高大银杏,风吹过树叶扑簌簌往下落,如雨般。
郡主本来想多拨些丫鬟、婆子给云岑使用,云岑说自己素爱清净,婉拒了郡主的好意。只要了小鸢近身伺候,小鸢为人本分老实,此时被云岑打发去厨下拿吃食了。
堂中救下自己的一定是金墨,他一定会来看自己,云岑心中有把握,可是天上两个鸟影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银杏叶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仿若点点星光,煌煌萤火,美得如梦似幻,树干高大挺拔,平地而起,有直冲云霄之势,将云岑衬得小巧可爱。
云岑在树下踮脚举目四望,有人藏在树上偷偷打量着她,不敢妄自出声,惊扰了美景。
云岑撑开手掌,精钢暗器躺在她的手心中,心中狐疑,一次又一次地涉险救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吗?
云岑不想亏欠人情,她把郡主的恩赏一分为二。金墨提到过主人,也许他真是个杀手,只要多带钱财回去,应该不会受惩罚了吧?应该不会了吧?
又一次,云岑深恨自己的无能,连问一问金墨身世的勇气和能力都没有。既然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便不去提起对方的伤心事,这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他不会来了,云岑欲转身回屋的时候,金墨一跃而下,稳稳立在她的跟前。
来人站在逆光之中,身量颀长,冷白色的修长指尖把玩着一小片银杏叶,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被惊扰的尘埃在他颈窝处团团打转。
云岑拉起他的衣袖,拽着他往屋内走去,不悦地说道,“太大意了,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金墨回扯了把云岑,轻声说道:“可以不去责备我吗?”
“呃,你伤怎么样了?”云岑问道。
“好多了。”
“又骗人,”云岑撇撇嘴,不高兴地说道,“那么重的伤怎么会好那么快。”
“嗯。”金墨答道,他似乎又变成了刚认识时的样子,沉默寡言,礼貌且疏离。
云岑将自己握了许久的暗器还给金墨,如鲠在喉,千言万语明明来到嘴边,感谢的、担忧的、惊喜的,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只得尴尬地挠挠头,揭开自己身上挎着的小包裹,将金银器皿诸多赏赐指给他看,叮嘱他别去当铺,宫里的东西容易被认出来,找家妥帖的银器铺子化掉重铸。
“你行走江湖多年,知道的一定比我多。”云岑歪头说道,觉得自己竟然班门弄起斧来,属实可笑,“对了,这里面还有药膏,你应该用得到......”
金墨忽然将银杏叶插到云岑发鬓中,手指拘谨地停留在她的鬓角处,凉丝丝、麻酥酥的。
云岑抬头望向金墨。
“这次,真的要走了。”金墨说道,大概是永别,所以他想大胆些,能够在美好的阳光下,好好看看云岑,看清楚她漂亮灵动的眉眼,看清楚她举手投足间的灵气。
他尽量不开口,怕一开口便会哽咽,会压抑不住感情。
分别草率些,总比泪流满面地落荒而逃好,还能给对方留点美好的回忆。
金墨欲要转身离去,云岑忽然踮起脚尖,反手勾住他的脖颈,温暖的吐息落在他的耳后。
“你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了。”云岑带着哭腔说道。
终究是无能为力。
时间真的很奇怪,金墨明明是下午归去的,空手而去。晚间云岑独自坐在屋中,失魂落魄地对着一星烛火,只觉得双目干涸酸涩,怎么也想不出来分别时的情形。幸好调弦及时赶来,说是郡主有请,云岑才不至于一个人枯坐。
调弦引她到了柴房,郡主孤身立于月光下,怅惘与月亮对视,冷凝的月色照得她肤白胜雪,宛若月殿仙子。
“周游已经将将前事尽招,这次下毒是他所为。上次打醮纵火,也是因为他事前放了白磷,那几日在屋周围鬼祟乱转的也是他,目的是假装有人进来,吸引我们注意力。只是有些问题,他嘴硬得很,只肯见你才说。我已经拷问半日,他不吐真言。你放心,我和调弦就在门外,到时候,你便如此审问。”郡主说道。
云岑脑袋突突的疼,呆愣愣地答应了。
昏暗室内,枯草做席,周游蓬头垢面地倚墙而坐,双目紧阖,直到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不相称的皎洁月光,他往上挑了挑眼皮,却懒得睁开双目。
“你来了,”周游冷哼一声,“竟然没有给我带床被子来,这里好冷,罪魁祸首。”他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为什么要谋害太妃,还有没有同伙?”云岑机械地重复着郡主的问题。
周游饶有兴趣地搅着头发,睁开眼看着云岑。
“你走近些。”他说道。
云岑小碎步往前走了些,跟原地踏步似的。
“再近一些,放心,我被封了穴位,伤不到你。”周游玩味地一笑,他脸上挂了彩,笑起来更好看了。
云岑大着胆子,多走了几步,催促道:“快说。”
“因为这个。”周游扯开衣襟,身上除了纵横交错的条条鞭痕,还有十数朵桃花,滴血的红色,竟都是拿针绣上去的。
“你会饶恕一个肆意践踏你尊严的人吗?”周游挣扎着站起身,长发凌乱地披在脸旁,双目之中藏着蛇似的狠毒,“我即使曾经身处下贱又如何!难道就该被人如此侮辱吗!我父原是朝廷大臣,就是弹劾刘世,才被报复!乃至于家破人亡!我本来应该是世家公子!你让我如何咽下这口气!”
周游的胸膛剧烈起伏,好人?好人不长命,他为了报复说尽了甜言蜜语,好不容易换来了太妃的信任,杀了她,再是郡主,整个王府就在他的控制之下了,功亏一篑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再无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女人!
周游踉跄地前行几步,他曾在院中拜月祈求父母在天之灵保佑,如今看来自己已经被父母抛弃了,连他们也不愿意承认如此无能的孩子吧。
既然活不下去了,不如带一个走。
周游“桀桀”怪笑着,冲向云岑,“你来陪我吧!”
“不好!”郡主夺门而入。
周游又一次轻视云岑,将她看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人,以为自己被点了穴道也能轻易收拾她,毫无悬念,又一次失策了。云岑踮着脚,朝周游脑门用力撞去,巨响过后,周游昏厥在地上。
“上学时,我就是出了名的脑门硬。”云岑不屑地说道,打人真的很爽,心里忽然不那么难受了。
“娘子真是神勇。”郡主拍手称赞道。
夜空中冷月高悬,漆黑的天幕宛如无底的深海般幽暗,四面阒静,只能偶然闻见一两声虫鸣,叫得人头皮发麻,心生恐慌。
云岑受了惊,调弦提盏明灯,送她回转屋中。
灯火幽微,凄冷的风穿透云岑的身体,仿佛撞了鬼魂般,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抬眼望向远处,见一处房宇亮如白昼,便抬手指了指,问道:“那里是做什么的?为何点了如此多的灯?”
“那里是太妃停灵的地方,等事宜处理完毕后,便扶灵回京。”调弦说道,“郡主请了人来做法事。”
“这样。”云岑加快了回去的脚步,她觉得心里发毛。
灵堂中诵经声密密匝绕,纸马在棺椁前的铜盆中放肆燃烧,堂上供奉着太妃灵位,上面拿正楷恭敬书着几个大字:
英王继室周淑人之位
没有尊称,不合礼制。
许是上天也觉得过于失敬,一阵阴风吹过,“啪!”的一声,牌位又倒下一次。带头诵经的和尚,额头滚落下汗珠,牌位倒了三次,恐是不祥之兆,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哆嗦着手将牌位扶正。
阴风钻入棺椁中,吹拂着尸体。仪容被涂着厚厚的白粉,遮盖住死人斑点,要知道她活着时候该有多么美丽,多情的眉眼,小小的樱唇,这样的姿容本来应该择配到良婿,没想到就嫁给了一根木头。
这具尸体是英王妃,是周淑人,更是周媚——一直到死,这个名字都是被遗忘的。
英王续弦,偏偏选中了小门小户的周媚,京城中人无不扼腕。
周媚却是自豪的,她自认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更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如今觅得好夫婿,等过两三年生下儿女,地位稳固,娘家谁人敢轻视她?
洞房花烛夜,红盖头下的周媚没等来良人......只有丫头传话说,“英王今日事务繁忙,已经在书房歇息下了,请王妃自去休息吧。”她无奈,只得自己扯下红盖头,和衣睡下。
一连七日,英王都没有出现。第八日,英王抱来了缥云,向周媚坦白道:“我惦念前人。你只要照顾好缥云,你的母族,我会看顾。”
是啊,这才是原因,英王和王妃伉俪情深,为了她多年不娶,如今续弦也只是顾及郡主年幼无人照管。难怪选择了身份卑微的她,高门大户谁舍得女儿受如此屈辱?
她确实悉心教养过喜乐郡主一段时间,可是在孤枕度日的每一天中,周媚的心渐渐死了,后来英王死了,躺在紫檀木做的棺椁里,她在外面前嚎啕大哭,在没人的地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直到遇见了周游。
阴风从棺材里钻出来,跑去了柴房,路上还在云岑的身体里转悠了一圈。
“诅咒你今晚做个噩梦!”阴风恶狠狠地想到。
周游双目充血,嘴巴半张着,跟即将干渴而死的鱼似的大口喘息着,胸膛染满了鲜血。阴风掠过他身上的绣花,恋恋不舍的盘桓,刺骨的寒冷浸入周游肌肤,他张大嘴呼号着,却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哀嚎——舌头不知被什么人割去了,怕他在刑讯时泄露王府的秘密。
周媚初遇周游时,他是个小倌。周媚回家省亲的时候发现,她不成器的弟弟竟然把小倌偷养在家中。周游极聪明,看出周媚的厉害处。
周游引诱她,周媚也需要被引诱。
周媚想方设法地为他改了姓,认作自己的幼弟。周游原来姓什么,叫什么来着,她早已记不起来了,也并不重要。
权力的滋味真是美味。周媚只是略微恐吓了几句,“别忘了你们今日是靠着谁,若是我此时向圣人提出和离,咱们谁也别想好过。”立刻堵住了不争气娘家的嘴。
周媚在周游身上得到了慰藉,得到了快乐,她可以毫不客气地给周游个巴掌,怒喝道:“别忘了你靠着谁才有了今天!”对方一点脾气也没有,仿佛柳絮做成的人,搂着她的肩膀,温存哄劝着。
说到底,我没把你当人,你也只是把我当成捷径,不必问爱不爱,咱们两人本来就是因为欲望才在一起的。该下地狱了,阴风打了个圈,从窗棂溜走了。
又过了几日,州府派来了囚车押送犯人,调弦叮嘱道,周游曾企图咬舌自尽,让他们在路上严加看管,不要惹出是非来。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云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站在斑驳树影中,目送囚车轧轧远去了,昨夜她又梦见了原身小时候,梦见在村头大柳树下等人,手里握着半张猪胰胡饼。这次的梦境格外真实,云岑听见脑海中一个声音不断喃喃自语,“一定要找到他呀,一定要找到他......”
中军大帐,威仪赫赫,披甲执锐的兵士正在巡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归家的喜悦,兵士们跟随顾将军出征时日已久,而今叛乱终于平定,他们能回家了。
“如夫人!”守帐的士兵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将军正在帐内等您。”这位小娘子虽是妾室,却屡次跟随将军上战场,智勇双全,在军队内颇有威望。
“夫主何事忧心?”小娘子轻启丹唇,夹着嗓子笑道,“此番大捷,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顾念川抛给他一个轻蔑的眼神,说道:“你来迟了。”
小娘子不言不语,将衣衫半退,露出小山似的肱二头肌,“有事情耽搁了。”语调是少年十足的清脆。哪里是什么小娘子,分明是个涂脂抹粉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