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爱不得 守 ...
-
守门的婆子睡得正香。
“我点了她的穴道。”金墨说道,他发白的嘴唇微微翕动,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握门框,指尖微微泛白,他受伤了,身子不如以往那般轻快,只得点了婆子的睡穴。
云岑急忙闪身到一旁,催促金墨快些进来,屋中四壁无窗,她便大着胆子,留了一条门缝,引月光入室,准备查看他的伤势。
月色之下,来人身着玄色圆领长袍,衣着干净整洁,似是无恙,可是惨白的面色和紊乱的呼吸却将受伤的事实暴露无遗。
金墨显然是换过衣服才来的,云岑有些不高兴。
“你受伤了?”她问道。
“没,没有。”金墨答道。
“我闻到血腥味了。”云岑说得言之凿凿,其实在撒谎。
金墨抬起胳膊来,嗅了几下,又低下头,在胸口处嗅了几下,心中纳闷,没闻到血腥味呀,他特地上好了药,等伤口结痂,又换了身衣服才来的。
云岑将门关好,轻轻牵起他的衣角,小心地把他引到床边坐下,又塞给他一杯温开水,可恨屋中一点药剂也没有。云岑想查看下他的伤势,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最后只能问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伤得严重吗?”
“不严重,姐姐不用担心。”金墨开心地笑了,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不严重!不严重!被压抑的火气从云岑心头上起来,她怒气冲冲地从圆凳上站起来。金墨还在撒谎,不严重至于脸色如此苍白,脚步虚浮吗!云岑往前走了几步,不容置喙地说道,“都哪里受伤了,我看一下。”
果然,人在盛怒之下,说话做事要简单粗暴很多。
金墨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暴怒的云岑,他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解开衣襟,衣袖从肩背上滑落,前胸、后背乃至胳臂上都缠着厚重的绷带,绷带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像干了的血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生气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云岑矮下身去,不敢点烛,她只能摸黑查看,因此看得格外费力,没来得及回话。
金墨又说道:“早上受的伤,真的!血早就止住了,一点也不疼!”
他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是仇人找上门了吗?”云岑抬起头来说道,“不许撒谎!”
“是,是......是我主人派人来了。”金墨垂头丧气地说道,“我耽搁太久了。”
“是因为我吗?”云岑问得忐忑,“说实话。”
似乎是被胶条粘住了嘴巴,金墨沉默良久后,才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必须甩掉尾巴,才能过来姐姐这里。我要保证姐姐的安全。”
“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不行!”金墨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我们还没有抓住凶手。”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撕裂了伤口,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左手扶着床栏,右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痛苦喘息。
云岑急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眼睛撇撇窗外,提醒他说话要小心些。
“呜呜呜。”金墨被捂着嘴,嘟嘟囔囔地发声,大意是,她被我点了穴,没事。他的胸口渗出血来,金墨慌忙将衣服穿上,不让云岑看见濡湿的伤口。
云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给自己选了身玄色长袍。
“你听我说,”云岑倒吸了两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心中已经大概明了,我可以搞定这件事情,你也要保证你的安全。”
“不行。”金墨执拗地摇摇头,“我不放心。”
“听话。”云岑劝慰道。
金墨摇了摇头。
“可是,我让你受伤。”云岑红了眼眶,“你帮了我一次又一次,现在又因为我受伤。我对不住你。”泪水从她脸颊滑落,内心积压的情感忽然失控,云岑拿手背抹抹眼泪,第一次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穿越后连个金手指也没有,谁也帮不了,谁也救不了,还不断地惹麻烦,“我根本没有办法救你。”
金墨扶住云岑的手臂,温热的泪水化在他的手掌心,“姐姐,姐姐,你看着我。”
云岑抬起头来,泪眼朦胧。
“我是你救下来的,还记得吗?”
“只有一次。”
“那我多死几次。”
“乌鸦嘴,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金墨忽然顿住了,支棱起耳朵,悄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随即泥鳅似的滑进了床底。
进来的人是调弦,她笑嘻嘻地行了一礼,说道,“果如娘子所说,郡主传话来说,明日堂上有好戏,到时候定然会请娘子去观戏。”
云岑蹲在地上抽泣一声。
“好端端的,娘子怎么哭起来了?”调弦关切地问道,走上前来。
“这两天太累了。”云岑扶着桌子缓缓起身,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碎片扎进血肉,鲜红的血涌出,同时左脚向床底微踹了一脚,阻止金墨出来。
“娘子!”调弦惊呼一声,拿手帕给云岑简单包扎了一下,扶她在圆凳上坐下,略微叮嘱几句,急忙回身去禀知郡主,取药膏。
金墨想要出来,云岑又一次制止住了他,喜乐郡主为人聪颖,不能冒一丁点风险。
出乎意料,不久后,郡主竟亲自赶来了,发髻微乱,神色慌张,身后跟着斜挎药包的调弦,药包鼓鼓囊囊,装了大大小小数十个药瓶。调弦亲自为云岑上好药,郡主好声劝慰了许久,说水落石出之日就在眼前,让她不要心焦,好好养身体才是正事。
郡主怕云岑受伤睡不好觉,几次三番要把调弦留下来服侍她,给云岑吓得够呛。
最后见云岑执意不肯,又因为更深夜寒,不方便过多打扰云岑,郡主只得将许多药留下,恋恋不舍地转回去了。
差点阴沟里翻船,云岑抚抚胸口,唤出床底下的金墨。
金墨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云岑便兴冲冲地将郡主留下的药包捧到他跟前,说道:“没想到,郡主如此慷慨,给了这么多药。快挑挑,哪些你用得上。”
“好。”
金墨两眼发酸,他忽然很喜欢面具,因为面具会把真实的情感藏住,不能吐露的感情,最好和无法破土而出的种子一样,永远待在黑暗中,直至腐烂成泥,亦如自己般。
金墨如前次一样,只肯伏在床边,天亮时,已经没了踪迹。
云岑看着空荡的床边,心中唏嘘,她多次叮嘱金墨不要再来,金墨总是摇摇头说,自己有分寸,不肯应许。云岑无法,只得连哄带骗地让他保证,绝对不在众目睽睽下现身。
这一夜,门外的婆子睡得最好,她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长吁口气,感叹次日阳光明媚。婆子刚醒,调弦便亲自前来带走了云岑。
另一边,太妃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往缥云给她请完安后,便忙不迭地走掉,比躲猫的鼠儿溜得还快,可这次,缥云不但没走,还要了杯清茶,慢条斯理地坐下来饮茶。
“若是没事,便去忙吧。凶手至今未找到,我心中悬悬不安。”太妃下了逐客令。
“确有一事。”郡主故意卖了个关子,“只是人未到齐,不方便开口。”
“那便指派下人去叫!”太妃双眉间,耸起不耐烦的两座双峰,缥云在她屋中多待一秒,她心便多烦一份,对缥云格外看不顺眼,恨不得她眼睛竖过来长,鼻子横过来长。
“稍安。”郡主答道。
王府规矩请安时辰极早,郡主今日便只身前往,派调弦去安排云岑梳妆打扮,好观堂上之戏。
太妃正等得不耐烦,门外丫头通传道,调弦姑娘来了,郡主忙命进来。
调弦和云岑共同行了礼。
“她怎么也来了,戴罪之人怎么能到处走动。”太妃抬抬下巴,轻蔑说道。
“是不是戴罪之人,马上就分明了。”郡主呷了口茶,说道,“云儿,把昨天你见到的说出来吧。”
云岑伏在地上,答道,“昨天周公子找我对峙时,曾用金雀钗敲击床栏,声音空洞,金钗似不是纯金的。”
“不是的,”周游急忙跪向太妃,哀嚎狡辩道,“是她,她强迫我唱歌!此时又来血口喷人。”
“是不是,让我看一看不就知道了。”郡主急行几步,长袖挥舞,掌风凛冽,逼迫周游离开太妃身边。郡主眼疾手快,瞬势从他头上拔下发簪,青丝如瀑泻下。
郡主手中掂了掂发簪,按照调弦事先侦查好的那般,拨开了机关,内中果然空洞。郡主高举发簪,质问周游,道:“这个你要作何解释?”
堂上、堂下人看得清楚,不由得哗然声一片。
“我嫌纯金笨重,所以换了个轻巧的。”周游冷哼一声。
调弦急忙奉上杯白水,注入金簪中,复又倒入杯中,将水送至周游唇边,道声,“请用!”
周游面色铁青,桃花眼下杀气腾腾,他看见再从金簪中出来的水已不复清亮,他虽然将发簪好好地清洗过,但尾部尖细,极难完全处理干净。
“快请用。”调弦还在声声催促。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奋力一搏,周游翻身向下,拔腿便往窗口跑去。
郡主紧随其后,拦住他的出路,两人胶着在一起。云岑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猫着,目光追随着郡主,看她身姿如此矫健,宛如搏击长空的雌鹰,又如同遨游深海的蛟龙,不愧是将门虎女,身上尽显英雄女儿本色。
调弦急忙上前助阵,周游见情势不好,奋力一击,将二人打退,从腰间取出三枚飞镖。
一枚被郡主侧身躲过。
另一枚直奔云岑脑门,“哐啷”一声响,飞镖不知道撞上什么东西,被弹开了。
只有太妃,被正中脑门,口鼻流血,四肢僵硬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丫鬟的尖叫声,一声高似一声,刚刚她们忙着四散逃命,没来得及保护太妃,现在人死了,她们叫得更恐慌了。
屋内乱作一锅粥,周游趁机逾窗溜走。
“追!”郡主翻窗而出,一脚踩在周游的身体上。
调弦从窗口探出脑袋来,打趣道:“他是忙着逃命,滑倒摔昏的吗?”
“有脖颈处击打痕迹,不知道谁帮了我们,你快将人绑好,待会我要亲自审问。”郡主目光沉静,眼底似有心事,“云儿呢?”说罢抽身便往回走。
云岑此刻正趴在地上,将身子伏得低低的,跟缩头乌龟似的,将一枚暗器藏入袖中,看见郡主来了,急忙站起身来,向她庆贺。
“不急,还有事情未处理干净。”郡主雷厉风行,将屋中之事指挥得井然有序。仆从们见有了主心骨,都瑟瑟缩缩的从椅子后面,桌子下面往外钻,聚到太妃身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郡主责令众人不得将此事宣扬出去,违抗者家法处置,又令几个妥帖的家人迅速收拾出来间冷室,安置太妃遗体,最后寻来个老成的家人,去外面购买棺椁。
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完,已是吃中饭的时刻,郡主趁着饭后的空档和云岑聊几句。
“这件事情,你应该是首功。”郡主笑眯眯地说道,“如今已奉你为座上宾客,凡事不要拘谨。”
云岑摆摆手说道:“女为知己者死,我还未谢过郡主如此信任。”她如今梳起了高髻,头上明晃晃地插着几根金簪,身着大红抹胸,一层湖蓝小衫,又一层绣金褙子,坐在郡主下首。
“有一宗偶然在这里。”郡主笑道,“金簪虽是空心的,里面的药物却早已被处理干净。调弦细心,在院落周围发现蚂蚁死尸,我便猜测是淬过毒的水所致,于是命调弦将其他药粉偷放入里面,准备炸他一炸,没想到如此顺利。”
“郡主英明。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也是他自己作恶多端的结果。”云岑笑着应和道。
“还有一件事情。我追出去时,周游已经被人打倒,娘子知道是谁做的吗?”郡主问得轻描淡写。
“我在屋中,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云岑答得面不改色,心却擂鼓般跳动。
郡主抬起眼皮,眸中灼灼光华,似能将云岑看透,逼迫她吐出实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