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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鄙夷 月的嘴角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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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辣的日头无情烤灼着大地,身披沉重的步人甲的士兵身体内包裹的仿佛不是筋肉与血液,而是团团的火焰,即将将他们反噬。
这是一支劲旅,在边境线上严阵以待,每个人用力将腰背挺得笔直,汗水混着尘土从他们古铜色皮肤上滚过。
顾念川身着山文甲验视着这支队伍,严峻的神色带着无形的威压,掠过每个人的面孔,最后,他在队首一侧站定,忧心忡忡地眺望着远方。
苍茫大地上,敌人军帐的顶角闪着不详的光芒,高明率领使团正与敌人谈判。
泱泱大国,当真没有运筹帷幄之人,当真没有侃侃而谈之人,只能派宦官执此大任?顾念川捏了捏眉心,难言的疲惫从眉眼中流露,这场出征好似竹篮打水,明知道结局是一场空,劳民伤财的过程还得一步不落地走一遍。
大军出征的那一日,京都万人空巷,百姓们扶老携幼地来为开拔的大军送行,希冀着此战必胜,血洗十几年来的耻辱与深仇大恨。
他们幻想着不平等的盟约会被撕毁,压在身上的赋税会被减免。
顾念川骑着骏马“一片雪”,身披甲胄,腰束玉带,引兵在前。
“顾念川!”齐杉趴在酒楼栏杆上,将半个身子悬空探出,顾不得自己随时有跌下去的危险,只是拼尽全力喊道。
这句话瞬间被闹市中的吵嚷淹没,可马背上的人似乎有所闻,抬起头来,和她打了个对视,将拇指和食指交叠着放在唇间——比了个心。
大宛人擅长骑兵作战,边境线还偏偏是一望无垠的荒凉地,适合他们长驱直入,整支军队全都是一股鼻孔朝天的气息,胜利仿佛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们放肆地叫嚣声,经旷野里凄厉风的一番渲染后更加瘆人了。
顾念川打马前行几步,将两名细作的头颅往空地猛然掷去,咧嘴露出个挑衅的微笑,“我将取你们的项上人头!”
杀声四起,大宛人狂飙着朝着他们冲过来,顾念川偏偏在此时卸了气,溜着马转身往后跑,队伍里也是一阵骚动,颇有些纸老虎一碰就垮的前兆。大宛人如同压城的黑云般越来越近,忽然!军队中窜出些披甲执锐的步兵,不要命似地朝着马群迎了过去,敌人的马腿高高抬起,无情的刀剑居高临下地袭来......
“噗哧!”鲜血飞溅,马儿伴着声痛苦的嘶鸣,匍匐倒地,马背上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一头栽倒被人砍得乱七八糟。
破虏军——其兵士敏捷灵活,手持弯刀,专为克制大宛铁骑而生。
饶是如此,这场战斗愣是从天光破晓激战到残阳如血,摄人心魄的红河缓缓流动,数以万计的人被带走了生命,化成边境上回不去的孤魂野鬼,铺天盖地的血色眩晕了人的双眸,也麻木了人们的心灵。
大宛人落荒而逃,他们打了胜仗,这场是以士兵们的残肢断臂和流尽的鲜血为代价的胜利。
顾念川为倒地的战士阖上失神的双眼时,心内的斗志被点燃了,肮脏龌龊的朝政从他澎湃起伏的心灵中逃离,必胜的信念如坚不可摧的旗帜般竖起!
“我一定带你们回家。”他许了誓。
胜利在望时,京师派来了使者,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胜利的希望,高明手持圣旨,用尖细的嗓音传达圣意——圣人不忍战争荼毒百姓,已经决心议和。
“我们即将收复失地......”顾念川跪在地上,急忙辩解道。
“顾大人想抗旨不成?”高明的腔调异常冰冷,眯眼微笑着打量着他,“圣人派我主持合议之事,到时还要靠顾大人多多照料。快快领旨谢恩吧!”
“臣领旨谢恩。”
顾念川双拳攥紧,硬如磐石,现在想起来还恨不得直冲进敌营,先斩了敌人首级,再一拳砸在高明面门上,将他的两颗大门牙打飞,何必成日穿着这副铠甲,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武修德站在他身边,低唤一声,吞吞吐吐地半晌不开口。
“有话便直说。”
“□□崽......”
顾念川白了自己口无遮拦的亲卫一眼,对方急忙改了口,由肆无忌惮的不尊重,变成了颇为收敛的不尊重,“小太监五月,在大榕树下,说有事情相商。这没根......根性的人,还指使起我们来了,我看将军不必去!”
顾念川权衡了下,目前还不是明目张胆得罪他们的时候,简单嘱咐了几句,便拂袖往军阵外走去。
五月背靠大榕树闭目养神,双腿在红袍中蜷曲着,指尖轻扣,表情悠哉游哉,颇为享受大树下的阴凉,柔和的眉眼聚着媚气,嘴角微微往上提,显然注意到顾念川的靠近。
“这里没别人,将军要动手的话最合适不过。不过——”他话音陡然一转,“我听说正人君子,都不会暗箭伤人。”说罢,他张开双目,桃花眼里带着挑衅与挖苦的意味,漫不经心地冲旁边的空地上略略一指,示意顾念川坐下。
枝叶翕张,顾念川四下打量了番,确实没有暗卫跟随。
“我向来不喜欢兜圈子,小高大人所说的大事情究竟是什么?”顾念川走过去,和他面对面坐着,阴郁的黑眼珠沉沉地映出五月的倒影。五月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他好像把顾念川的眼眸当作一面镜子,更卖力地搔首弄姿,直到对方将要怒火中烧,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打了个哈欠,说道:“自然是为军队里的事情,近来听到些对高大人不好的流言,有人甚至想威胁大人生命。”
顾念川默然不语。
五月轻蔑一笑,“高大人化骨神功已入至臻之境,我是怕顾将军吃不消,闹到圣人那里去双方都不好看,特来提醒。毕竟除掉反贼刘世,将军功不可没,也不想在恩宠正盛时,触圣人逆鳞吧。”
高明一双手柔弱无骨,如花梗般纤细——是常年修炼化骨功所致。
五月的话笑里藏针,看上去是一番好意,实则搬出来圣人和高明两处大山相威胁,这人奸猾得很。顾念川觉得浑身不自在,此地是战场,应该与敌人快意厮杀一回,靠实力打得对方心服口服,犁庭扫穴,一雪前耻,可高明和五月偏偏带着圣旨从京都追过来。
顾念川不想和面前装腔作势的人过多说话,转身欲走,五月在身后喊道,“将军可不要掉以轻心!”
顾念川朝他摆摆手,不置可否,只留下个沉默的背影,渐渐的,连背影也远去,消失在视野。五月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手里将片榕树叶子揉来折去,汁液染了满手,他放在鼻下轻嗅,清冽苦涩还有些朴拙的尘土气息,算不上难闻,甚至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日落西山,军中开始埋锅造饭时,五月带着密信,骑着骏马一骑绝尘地回了京都。
高明站在军阵前,食指摩挲过边境一带,“元庆之耻”后,西北一带尽数沦陷,双方以汶河为界限十几年。
圣人的意思是,钱帛不加多给,还势必要将失地尽数收回,让流离失所的百姓能重归故土,自己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高明清楚记得,圣人说到此处泫然欲泣,几番欲动真情。
如今前线捷报频传,敌人锐气受挫,正是议和的好时机。
大宛人确是贪得无厌,竟欲在上一次的岁币上再加两百万,幸好自己口若悬河,将那帮蛮子说服了,岁币削去一半,失地虽未能尽数收回,也多达四分之三,足可交差。高明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可惜他的脸面生得过于白过于圆,眼睛又太小,眯起来只剩下两条缝,笑起来跟个溺毙的水鬼一样,着实有些吓人。
仗是不敢打的,圣人有把柄在大宛手中,他践祚已久,却无传国玉玺傍身,若不是安哀帝早夭,这皇位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他的手中。
那老东西的嘴也是够硬的,被自己关押那么久,愣是不吐露半点有关玉玺的消息......
凉风钻了进来,门帘被人挑开,那人脚步很轻,呼吸匀称有力,应该是个年轻人。
“高大人,这斛珍珠是我家乡的特产,还望大人笑纳。”
高明身子刚刚转过半边,刺杀者已经按捺不住,寒光带着一击毙命的狠决袭向脖颈,最终却刺向了对方脖子旁边的空气,失去准头的一霎时,良机已然错失,他的胳膊被高明双手狠狠攫住。
高明的手韧如鞭,如铁钩般强有力地抓在刺杀者的手臂上,森森白骨似要破皮而出,他猛然发力,跟扭麻花一样将刺杀者的双臂往后绞去,“喀拉”一声清脆声响,将那人的半只手臂卸下。
鲜血飞溅,痛苦的哀嚎响彻军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猝然响起,簇簇火把朝着高明的帐篷中拥来。
“你这等杂碎,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高明撤去刺杀者面上的黑巾,“哦,我见过你,你是破虏军里的人。”
黑巾下是张年轻的脸庞,浓眉大眼,黝黑的皮肤透出年轻且健康的生命活力,嘴唇因疼痛和失血过多而颤抖不止,他强忍着痛苦,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你这老贼,若不是你,我们早已经把蛮子赶跑了!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为民除害。”
“你跟一只老鼠似的被我摁在地上,嘴巴倒是很硬。”高明右手拽住那人仅存的左臂,顺势将他甩到营帐入口处,“我先看看你的心长什么样,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说罢,十指微蜷,跃身向那人冲去。
化骨掌——以柔刻刚之术,功力越深,双掌越柔,似水般不与万物相争,而无坚不摧。此掌一出,人体内外的皮肉骨骼都跟纸糊的般,挨上点就如利剑划过,开膛取心如入无人之境。
指尖堪堪划过刺杀者的胸膛,猎物却被另一人拽着衣领往后退了几步,高明反手向那人面门冲去,大有给他做个开颅手术的气势。
那人也不惊慌,双脚微旋,空出来的右手顶住高明致命一击,掌意虽硬,内力却有无尽绵绵之意,一柔一刚,相辅相成,正是顾家绝学——断水,以刚制柔,正好克制化骨掌。
高明失了手,恨得牙根发痒,努力地把一双绿豆小眼睁到最大,怒喝道:“这个人刺杀钦差,按律当斩,顾念川不得徇私枉法!”
顾念川往前一步,把正在流血的将士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他面色铁青,幽邃深瞳中燃着一团漆黑的火焰,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看不出喜怒,“即便如此,高大人也不能动用私刑。”
“我看此人应该是大宛细作,才会不知天高地厚,不如押解回京城,斩首示众。”
“若真是细作倒也罢了,大人今天刚把合约谈拢,扭头就斩杀了对方的人,不是打脸吗?”
“你!”高明被他噎住了,没想到平日里木讷的顾大人脑子也有转起来的时候,他在自己洁净的下巴颏摸了一把,不怀好意地说道,“顾大人言之有理,不如将此人就地处决,以儆效尤,头颅最好再悬个三天三夜,让众人都长长眼!”
顾念川扫视屋内一眼,嘴角往上提,努力想要装出个表示友好的笑容,却发现自己满腔怨恨,笑出来一点,索性又变回了冰块脸,公事公办道:“军纪大如天,审问之后,我自然会给大人一个交代。大人受了惊吓,不如洗漱一番,早些休息。”
几句话,把高明安排得明明白白。
高明手搓着下巴,眉目一点点舒展开,又恢复了平日里笑哈哈的神色,绿豆小眼眯成了小蚂蚁似的缝隙,双手冲着虚空抱拳,说道:“人死定要见尸。圣人在上,顾大人治军不严,军中竟有人妄图刺杀钦差,可是能掉脑袋的重罪。”
“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刺杀者的断臂处包扎着厚厚的绷带,可还不断有鲜血洇出,血腥味像无形的线一般,在林中弥漫,他的双臂在背后反剪着,动弹不得。
“少他妈的废话!快些走!”武修德用力推了他一把,掣出腰间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