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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逝者 小心心,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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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云美瞳中昔日的风采尽散,只剩下一层悲伤,枯槁的眼神紧盯云岑面颊,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
“你没受伤吧。”郡主又问了一遍。
云岑被这份眼神逼得无所遁形,只得嗫嚅答道,“没有,多谢郡主关心......”眼神越过她的肩膀,往屋中望去,一时间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如何将话续下去。
这时,顶着张彩虹脸的齐杉发言道,“咱要不先去别的院子转一转,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缥云,你随她去吧。”郡主一句话淡然打发了齐杉,“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云儿讲。”
缥云忐忑地望了郡主一眼,十二分地不放心,身形往前倾,似乎想要开口劝阻,却被郡主高高举起的手臂制止,只得拉着齐杉往外走去了。
齐杉惴惴不安地扭头看着云岑,“救救我,救救我!”她用眼神向云岑传达求救信号。
云岑像过河的泥菩萨一样,自身难保,大脑跟糊着水泥般不大转悠,愧疚、惊惧、还有一丝莫名的惊喜都拥挤在她狭小的胸腔中打转,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大脑被过于庞杂的情感逼得近乎缺氧,十指指尖微微发凉,然后身体前倾抱住了缥云,指尖划过她的脖颈,将一缕扰人视线的黑发撩起。
金墨带着吴蔚从门内出来,两人双足一点纵身飞入蔚蓝天空。
“对不起,我......”云岑枕在缥云肩头上,轻轻说道。
“我以为,你遇见困难会首先想起我来。”缥云后撤一步,拒绝了云岑的拥抱,她的手指划过云岑的胳臂,带着若有似无的犹豫,距离四月的芳菲不足一月,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像经过了寒冬般,跌到了零点。“我们去屋里看看吧。”缥云最终放弃挽住云岑的手,拂袖进入屋中。
云岑在前引路,两人一路行走到密道中,血迹昭示着刚刚这里进行过一场激战,缥云拧着眉头昂首走在前面,绣花鞋面上沾染了血迹,她也全然不在意,直到走到石敦思尸体前面,她半蹲在地上查看尸体,说道“这是个大宛人?”
云岑颔首说道,“刘世叛国通番,这两个人被他久久藏匿在密道中便是铁证。”云岑指了指被自己当保龄球用的另一个脑袋。
“往来书信呢?”缥云问道,“若是虚言,这话是要被株连九族的。”
“我没有家人了。”云岑摇摇头说道,“十几年前,他们就死在了敌人的铁骑下,那场战败是刘世刻意所为......我必须要杀了他,为了给乡亲们报仇。”
“刘世死了,你的话叫死无对证。”缥云在尸体上一阵摸索,忽然间从石敦思手中掰出一件东西,在自己胳膊、腹下划了几刀,汩汩鲜血涌出浸透了纱衣。
“你做什么!”云岑扑过去,撕开衣袖要为她止血。
“我会告诉圣人,我和齐杉为了寻你闯入刘世家中,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秘密,你与我并肩激战后,将敌人尽数歼灭。齐杉和调弦在外面稳住了一干仆役......”缥云颔首沉吟,深锁的眉宇写尽英气,染血的面颊平添妩媚,冷静话语蕴藏着她的内秀,“这番说辞不能保证圣人完全相信,但他根本不想怀疑。”
自小生长在皇家,靠着如此“得天独厚”的恶劣环境,缥云自小练就了对政治的敏感神经,她早已看出圣人对刘世的厌恶。
“云儿,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你。”缥云呻吟着说道,“你究竟和什么样的人为伍,在你掩护下逃走的那两人是何种身份?你......入京后就变了。”
云岑外衫早已血迹斑斑,她大着胆子敞开胸襟,将自己贴心穿的单衣撕破,白绢圈圈缠在缥云的臂膊上,血迹总是比她的速度快一步,层层浸染,鲜红的血迹是对云岑良心的拷问。“三日后,我会去英王府上,知无不言地为你讲清楚前因后果。妈的!这血怎么止不住!”云岑骂道。
“我们出去吧,血总会有流停的那一刻。”缥云说道。
朝廷间的风云瞬息变化,五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冲刷不尽菜市场泥土地上的血水。
朝堂上来了次大清洗,大员们过得提心吊胆。下狱、抄家、斩首的朝廷大员,可以称得上恒河沙数,今天还活生生站在自己身旁的同事,明天首级就被高高地挂在了城门口,怒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
震天的哭声弥散在京城,往封桩库内运送财物的牛车络绎不绝。
死者大都是刘世的亲信。
京都的凄风苦雨偏偏绕过了顾大人的屋宇,他被恢复原职后,圣人钦点他全权负责刘世莫逆一案,严刑拷打细作、梳理案牍逐一拔除刘世余党。对于刘府幸存的下人宽大处理,入府不足月余的下人比如云岑、忆娘并不算在发卖之列,许其恢复自由之身。
来他家送礼称贺的人快要把门槛踏平了,众人眼里的顾大人忽然可爱起来了,冰块一样的冷脸在他们眼里是不苟言笑的深沉,闭门不见的无视礼数在他们心中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高,特别是当时勘问顾念川的官员,摸摸暂留在脖颈上的脑袋,跟个尾巴一样跟在顾念川后面,整日里的掇臀捧屁。
不胜其烦的顾大人索性又跟圣人告了个假,坚持不到两天,便独自一人来到草庐散心,当然他留了一个心腹家人,帮他收受礼品。
好色已经不可能了,贪财的粗野武官人设可不能丢。
他把食材加工完毕后,便提着食盒径自去了草庐后的孤坟前。
“我跟你讲!他们,他们亲上了!”
齐杉和女鬼建立了跨越阴阳的友谊后,没有任何不良反应,食欲甚至比以前更旺盛了。心宽到能容下太平洋的齐杉认定,这位小姐姐一定是个好鬼!
她本想找云岑再做一些肉脯,抚慰下自己肚里的馋虫,刚来到屋侧,便看见云岑和吴蔚腻歪在一起。一线蹲到惊天大瓜的齐杉,也顾不得肚子里的馋虫了,飞快地去到了孤坟前,跟她的女鬼朋友八卦。
“谁?”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云岑和吴蔚。卧槽!你活了呀!”后知后觉的齐杉环顾四周。青天白日的,别说鬼影了,连点阴森的鬼气都没有,她觉得是自己吃瓜心切到出现了幻听。
“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密雨敲击窗棂。
齐杉紧闭双眼,手指不住在坟墓上打圈,“姐妹,一直坚信你是只好鬼,你白日化形了,也不要来找我索命呀!”
“我要回头了!后面的鬼注意!”齐杉生怕自己活不长般,回头前还大叫着知会鬼一声。
一扭头,撞见个顾大人,齐杉歪了歪身子,往他身后瞅去。顾大人顺着她的视线,也扭头往身后看去,空旷静谧,甚至还有片落叶嘲笑似的在空中转了个圈,顾大人把脑袋放正后,说道:“这里没有鬼,只有我一个人。”
顾大人手里端着漆红食案,食案上放着一碟山海兜、一碗牛肉羹,还有两小盏精致的瓷碗与酒盅,他缓步走上前,在坟前铺开枯荷片,将四块山海兜与一小盏牛肉羹放在上面,又筛了满满一杯酒,算是供奉。做完这些事情后,顾念川盛了一小盏牛肉羹,默默地递给齐杉。
“我不饿。”齐杉说道。
顾念川只带了两个小碗来,显然没有料到齐杉也在这里。齐杉嘴巴还能硬撑,肚里的馋虫却开始蠢蠢欲动,她为了等云岑的肉脯,狠着心将自己饿了一晌,这会儿受到肉香的勾引,馋虫一声叫得比一声响,好像有只饕餮住在她的胃袋中。
惊雷一声盖过一声,两人又是相顾无言,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顾念川端牛肉羹的手又往她身边移了一分。
齐杉没顶住诱惑,终是毫无骨气地接了过来,说道:“多谢顾大哥。”接过汤碗的瞬间,她看清了他的手掌,虽不甚白皙,却极富有力量感,手指侧部长有厚厚的老茧,是经年累月习武所致。
“无妨,我经常来这里陪她吃饭。”顾念川说道,他心里偷偷地乐开了花,拼命地向下压嘴角。
齐杉轻哈几口气,沿着碗壁吮吸了一小口牛肉羹,滑嫩鲜香!甚是可口!三观跟着鼻子跑的齐杉,觉得能一脚踹开云岑,去抱顾念川的大腿了,反正那个臭丫头先背叛了自己,说好一起单身到老,她先找了个小白脸。
“我也经常来陪她说话。”齐杉说道,“这个姐妹,一定是个可怜人,独自一人呆在这里,连个墓碑都没有......”
“她是我娘。”顾念川说道。
一大口滚烫的牛肉羹,顺着舌尖直滑进齐杉食道,把她烫了七荤八素,“啊......啊......阿姨好!”她磕磕巴巴地说道,舌尖被烫得失去了知觉。
场面由尴尬晋升到社死。谁能想到堂堂国公夫人,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家庙里享受香火的供奉,非得在荒郊野地里给自己另辟个乡间别墅出来!达官贵人也太会玩了些。
“她是......她是顾老将军一个不受宠的妾室。”顾念川说道。
原来不是国公夫人。齐杉的舌头在口腔里晃荡了一圈,用口水做着物理降温,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小时候一定过得很辛苦。”
“乡野生活累则累,也有许多想不到的乐趣。如果不是他记起我这个儿子,就不会带累着娘早早过世。”
“来!一醉解千愁。”齐杉看着顾念川拧成疙瘩的眉头,豪爽地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
“你能喝吗?”
“一杯的量。”
顾念川无视了她递酒杯的动作,抓起食案上的酒壶,细长的酒嘴对着喉咙一阵猛灌,大有呛死自己的嫌疑,等酒壶落地时,他双眼通红,像腻着层胭脂,鸦睫往下压,湛湛秋水般的眸色半藏半露,胸口处起伏不定,酒气冲上脑门,滚烫的血气壅塞在喉头,逼着他不得不一吐为快,不得不打破十多年来受到的禁锢。
“我一手的厨艺都是为了照顾娘才练出来的。被大娘赶出家门后,她总是病怏怏的,我便换着花样给娘做好吃的。那时候,我觉得能在乡野间开间店铺,挣大钱,带娘过好日子就是最快乐的事情。”顾念川坚硬地颔首,又猛喝了一口酒,“可那个男人来了——论理我该称呼他为爹。十岁那年,我想用娘给的弹弓射下几只鹌鹑来煲汤喝,回家的时候便看见他坐在屋中,怕主母嫉妒,把娘送进了草庐,让哑仆伺候,把我带回家中,给他当儿子。”
“你没有试着逃跑吗?”齐杉抿了一口酒,问道。
“我逃到娘这里,老将军给她灌了迷魂汤。”顾念川苦笑着说道,“她劝我留下来,好好听爹的话,好好做人,好好做臣子。”
“啊......她可能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吧。”齐杉说道,
亲娘觉得自己卑微的身份影响了儿子的仕途,想方设法地把他赶出去,最后酿成天人永隔的悲剧,小说里这种骗人眼泪的套路已经烂大街了。
“或许吧,主母的儿子死于疾病。”顾念川说道,“阴差阳错间,我成了顾府唯一的继承人。老将军对我很严,三坟五典,刀枪剑戟都要精通。第一次切磋胜过老将军时,我兴冲冲地来到草庐,想和娘分享喜悦,却看到缠绵病榻的她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她拽着我的手,呜呜咽咽地哭。”
“等你继承了荫封,再顺理成章地把亲娘接来供奉,过好日子!”齐杉双颊开始泛红,酒意浸染到她的大脑,“为什么要立无字碑呢?”
“无字碑是娘的意思,她说等有一天我出息了,自由了,就带着她走。”顾念川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好像回到了童年,“为了这一句话,我努力很久,现在终于要实现她的夙愿了。”
“你真棒!给你比个小心心。”齐杉一激动,将往昔的行为习惯流露出来了,拇指、食指交叠在一起,给他比了个心。
“比个什么?”顾念川重复道。
“小心心,就是这样。”齐杉把酒杯放下,将手指移到顾大人的眼前,“对朋友意味着鼓励,对心上人意味着喜欢。你是我大哥嘛,我自然为你高兴。”
顾念川睫毛跳了几跳,似乎有些意外,轻声说道,“谢谢。”说完,他夺过齐杉杯中酒,一饮而尽,“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