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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晨光 ...


  •   路行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
      他侧躺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手臂搭在枕头边缘。他翻了个身,手碰到了旁边的温度。林远还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里投出两片很浅的阴影。路行没有动,他就侧躺着,看着林远睡着的样子。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林远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线条。他想起昨天晚上林远说“那我把车票买了”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
      过了大概几分钟,林远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刚醒的时候目光还有点散,眨了两次才聚拢到路行脸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正在变暖的距离。林远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看了多久?”路行说:“没多久。”林远说:“那你看到什么了?”路行说:“看到你睡觉的时候嘴巴是闭着的。”林远没有接话,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路行的肩膀:“你早上想吃什么?”路行说:“粥。”林远说:“皮蛋瘦肉?”路行说:“你记得?”林远说:“你昨晚说了。”路行没有接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林远坐起来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裸露的肩胛骨上:“那你去做,我再躺一会儿。”林远没有回头:“好。”
      路行没有睡着。他侧躺着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淘米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锅盖被揭开又盖上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持续而细碎,像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流在远处缓慢地流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那排薄荷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叶片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最左边那盆新长出来的嫩叶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圈。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感觉到脖子上的拨片贴着锁骨,正在慢慢被体温焐热。
      过了一会儿林远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粥好了。”路行坐起来,穿着拖鞋走到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白粥上面浮着皮蛋和瘦肉的碎末,撒了一层葱花,旁边放着一碟酱菜和两个水煮蛋。林远已经坐在对面了,手里握着筷子,等着他坐下。路行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烫的,他用舌尖散了一下才咽下去:“你几点起来的?”林远说:“你翻身的时候。”路行说:“你醒这么早?”林远说:“你翻身的时候被子漏风。”路行没有接话。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放下勺子:“你昨天晚上说的车票,买了吗?”林远说:“买了。”路行说:“几点的?”林远说:“周六早上八点。”路行说:“那我周五晚上把东西收拾好。”林远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路行把粥喝完了,把碗往前一推,靠着椅背看着林远:“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林远说:“没有。”路行说:“那陪我去超市。”林远说:“买什么?”路行说:“买点路上吃的。”林远站起来收碗:“那等我洗完碗。”
      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把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流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远站在灶台前擦台面的背影:“你以前一个人去旅行过吗?”林远没有回头:“没有。”路行说:“那你第一次旅行就是跟我?”林远放下擦布转过身:“嗯。”路行没有接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远把擦布挂好,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那这次算你第一次。”林远说:“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超市,路行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林远跟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把货架上的东西拿下来放进车里。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林远停下来,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配料表,又放了回去。路行走回来站在他旁边:“你看了又不买?”林远说:“热量太高。”路行伸手把那包薯片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车里:“出来玩还看热量。”林远没有反驳。
      经过饮料区的时候路行停下来,拿起一瓶水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林远站在旁边看着他挑:“你挑水要挑多久?”路行说:“挑到我觉得好喝为止。”林远没有说话,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和路行手上一样的放进车里:“这两瓶口味一样。”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确实一样,他把那瓶放回去:“那你拿那瓶就行。”林远没有动,他站在路行身后,伸手从货架上又拿了一瓶:“万一你喝完了还想喝。”路行没有回头。
      结账的时候路行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林远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到台面上。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到那包薯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这包薯片是新口味,很多人买。”林远说:“那应该不错。”收银员笑了一下,继续扫码。路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回口袋里。
      回到家的时候路行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里。林远站在旁边帮他把那两瓶水放进冰箱门上的格子里:“你周五晚上几点下班?”路行关上冰箱门:“五点。”林远说:“那我等你回来再收拾东西。”路行说:“不用等,你先收拾你的。”林远没有接话,他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路行走到他旁边坐下:“你紧张?”林远说:“不紧张。”路行说:“那你刚才在看什么?”林远说:“在看西安的天气。”路行偏过头看着他:“那周末天气怎么样?”林远说:“晴,十几度。”路行说:“那带一件薄外套就行。”林远说:“嗯。”
      那天下午路行坐在窗台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偏过头看着林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侧影,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路行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然后翻了一页:“你昨天晚上睡觉前,在想什么?”林远没有抬头:“在想周六早上会不会起不来。”路行说:“那你今天早点睡。”林远把书放下来偏过头看着他:“那你呢?”路行说:“我也早点睡。”
      傍晚的时候路行在厨房里切水果,林远站在他旁边靠着灶台。路行把切好的西瓜放进盘子里,拿了一块递到林远嘴边:“尝尝。”林远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甜的。”路行也拿了一块自己咬了一口:“那剩下的都给你。”他把盘子放在灶台上,从冰箱里拿出另一块西瓜开始切。林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切瓜的动作:“你切瓜的时候,会把籽挑出来。”路行说:“不然呢?”林远说:“我以前不会。”路行偏过头:“那你会把籽也吃掉?”林远说:“会。”路行把切好的西瓜放进盘子里:“那你以后不用吃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路行把脚缩在沙发上,靠着沙发靠垫。林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有在换台。屏幕上的光在墙壁上移动着,声音被调得很低。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林远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路行说:“那做煎饼。”林远说:“加什么?”路行想了想:“加鸡蛋和火腿。”林远说:“那明天早上做煎饼。”路行没有再说话。
      他靠着沙发靠垫,感觉到林远的手臂靠在他的手臂旁边,隔着两层睡衣的布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带。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周六早上想几点起来?”林远想了想:“六点半。”路行说:“那可以赶八点的车。”林远说:“嗯。”路行没有再接话。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还贴着林远的手臂,那一小片区域的温度比周围高一些,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加热的金属,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传递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信息。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没有侧过头去看林远,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让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持续地传递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我周五晚上定个闹钟。”林远说:“好。”
      那天晚上路行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把房间染成暖黄色。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林远躺下的声音,床垫被压下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弹簧声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他在黑暗里开口:“林远。”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但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林远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身后渗进来,把路行的房间照亮了一半:“怎么了?”路行侧过头看着他:“你过来一下。”林远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来:“怎么了?”路行说:“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周六早上我起得来。”林远低头看着他:“我知道。”路行侧过头:“那你回去睡吧。”林远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床沿上,像是一枚硬币在桌面上立着,不确定要倒向哪一边。他伸手把路行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紧。
      路行没有说谢谢,但他也没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那扇没有关紧的门,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那道光贴着地板的边缘亮着,像是一段正在被保存的段落,在夜灯持续的低瓦数下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字母被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他在那片光里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枚拨片在黑暗里贴着锁骨,正在慢慢地被体温焐热。
      第二天早上路行醒过来的时候,林远已经在厨房里了。他听到煎饼在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然后是锅铲翻动的声音。他坐起来,闻到鸡蛋和火腿的香气从厨房飘过来,在晨光里安静地蔓延。他穿着拖鞋走到客厅,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煎饼,金黄酥脆的饼皮包裹着鸡蛋和火腿的馅料,被切成均匀的三角形。旁边放着一碟番茄酱和两杯牛奶。路行在林远对面坐下来,低头拿起一块煎饼咬了一口:“你几点起来的?”林远说:“六点半。”路行说:“那你跟昨天一样。”林远说:“嗯。”路行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吃着煎饼,感觉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暖的,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金色正在被轻轻地压进他的皮肤里。林远在对面吃完了自己那盘,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路行说:“好。”林远说:“那你今天精神不错。”路行说:“因为今天不用上班。”
      吃完早餐之后路行坐在沙发上,林远站在窗台边给那排薄荷浇水。路行偏过头看着他拿着喷壶的身影:“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林远没有回头:“没有。”路行说:“那要不要出去走走?”林远放下喷壶转过身:“去哪?”路行说:“去后海那边,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一家店好像不错。”林远说:“那换衣服。”路行站起来:“你走前面。”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街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风比早上暖了一些。路行走在林远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路行偏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今天穿这件外套,是上次在超市买的那件?”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嗯。”路行说:“你穿这件挺好看的。”林远没有接话,但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像是要在风里多留一些空隙。
      后海边上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些。风把水面吹皱,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粼光。路行在一段栏杆旁边停下来,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侧过头看着林远:“你上次说,你喜欢水边。”林远也靠在栏杆上:“嗯。”路行说:“那你以后可以住水边。”林远偏过头看着他:“你跟我一起?”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水面上的光:“可以考虑。”林远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在栏杆旁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路行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林远伸手把那几根吹到眼皮上的头发拨开,手指落在他的眉骨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路行没有躲:“你最近怎么老是动手动脚?”林远看着他:“你也没躲。”路行没有再接话,他转回头看着水面,风把他的头发重新吹乱了一点,他没有伸手去拨。那枚拨片贴着锁骨,在春日的阳光下微微发暖,像一枚被焐热的硬币,正在透过衣料把他的体温重新还回他自己的皮肤。
      "那家店好像在前面。"路行抬手朝前方指了指,然后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没有回答,但他已经跟了上来。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行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店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门口放着两把旧木椅。路行走过去,在椅子前面停了一下,像是正在以自己的尺码与它对位,然后坐了下来。林远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面朝着湖面,风从水上吹过来,带着潮润的气息。路行靠着椅背,把腿伸直:“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一个人这样坐着?”林远想了想:“没有。”路行说:“那现在呢?”林远偏过头看着他:“现在觉得挺好的。”
      路行没有接话。他靠着椅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的,他眯了一下眼睛,偏过头看着林远:“那你想不想以后也这样?”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路行,风从他的侧面吹过来,把他外套的领口吹动了一下:“你是在问我现在,还是在问以后?”路行说:“都问。”林远想了想:“现在想,以后也想。”路行没有再问,他转回头看着湖面,感觉到林远的手指从椅子扶手上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家店卖的是老式糖水,路行要了一碗杏仁茶,林远要了一杯酸梅汤。两个人在门外那两把旧木椅上坐着,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各自的碗和杯子,勺子在碗沿上微微晃动。路行低头舀了一勺杏仁茶送进嘴里,杏仁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他放下勺子,偏过头看着林远:“你那个酸梅汤好喝吗?”林远把杯子递过来。路行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味在舌面上炸开,然后慢慢变成一丝回甘:“还行。”他把杯子还回去。林远接过来,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
      坐了一会儿路行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来:“走吧,回去了。”林远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湖边往回走。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道长一道短,偶尔重叠在一起。风还是暖的,吹在身上不冷。路行走着走着,偏过头看着林远:“你晚上想吃什么?”林远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路行说:“那我做炒饭。”林远说:“加蛋。”路行说:“加两个。”林远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路行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林远站在他旁边,把酸梅汤剩下的半杯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冰箱门上的格子里。路行关上冰箱门,转过身靠着灶台:“你刚才在湖边说的那句话——‘现在想,以后也想’——你是认真的?”林远也转过身,背靠着灶台,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窗户的方向,窗台上那排薄荷在斜照进来的夕阳里微微发亮:“我每次说的时候都是认真的。”路行看着那排薄荷:“那你以后还想说多少次?”林远说:“看你想听多少次。”
      窗外的阳光正在缓慢地暗下去,路行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林远的手指从灶台边缘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枚拨片贴着锁骨,在暮色里微微发凉,又慢慢被体温焐热。
      窗外的阳光正在缓慢地暗下去,路行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林远的手指从灶台边缘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枚拨片贴着锁骨,在暮色里微微发凉,又慢慢被体温焐热。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谁都没有开口把那段沉默打破。
      路行先动了。他偏过头,侧过身,正对着林远:“你刚才说那句话,是认真的?”林远也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路行想了想:“没有。”林远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路行说:“那你再说一遍。”林远说:“现在想,以后也想。”路行没有接话。他站在暮色里,看着林远被窗外斜阳照亮的轮廓,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林远垂在身侧的手指:“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林远等着。路行说:“我也是。”
      林远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路行的手握住了,指腹贴着他的掌心。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路灯还没亮,厨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同一片暖黄色的边界。路行说:“那你握到什么时候?”林远说:“握到饭做好。”路行说:“那饭什么时候做好?”林远说:“你什么时候松手。”路行没有松手。他站在暮色里,感觉到林远的掌心温度正在透过皮肤传过来,在落日的边缘被缓慢地吸收进去。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路行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那你握着我,怎么做饭?”林远说:“你先松手。”路行没有松。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薄荷的轮廓,又转回来:“那你教我,一只手怎么做炒饭。”林远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松开手,他走到灶台前,用一只手打开了火,把锅放上去,倒了油。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做完所有的事情。路行站在他旁边,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林远的手从油瓶上滑开,看着他把冷饭倒进锅里,用锅铲把饭粒拨散,动作利落,没有因为单手操作而变得迟疑。路行说:“你以前练过?”林远说:“没有。”他把鸡蛋敲进锅里,单手,蛋壳在锅沿磕了一下,蛋液流进了锅里,蛋黄完整。路行没有再说话。
      炒饭做好之后林远才松开手,把饭盛进两只碗里,一人一碗。路行接过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些均匀的金黄色饭粒,林远已经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抬起头,目光在路行脸上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吃。路行也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口。饭粒在舌面上散开,咸淡刚好,蛋香混着葱花的气味,温热地滑过喉咙。他吃完一整碗之后把空碗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林远:“你以后要是做不了饭了,可以去开个摊。”林远也放下碗:“那你来吃吗?”路行说:“来。”林远没有再问。
      路行把碗收进厨房的时候林远也跟了进来,站在他旁边,拿了另一块擦碗布,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面。水流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持续地响着。路行把洗好的碗递过去的时候,林远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刚才说‘我也是’,是什么时候想好的?”路行说:“昨天晚上。”林远说:“昨天晚上你躺下去之前?”路行说:“你帮我盖被子的时候。”林远没有接话。他把擦好的碗放进了碗柜里。
      晚上路行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左边那片新叶子的边缘,感觉到它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着。林远从客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路行说:“在看它。”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它又长大了一点。”路行说:“你每天都会看它吗?”林远说:“会。”路行说:“为什么?”林远说:“因为它是我看着它长出来的。”路行没有再问,他站在窗台边,风从阳台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感觉到林远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家居服布料,那一点接触像是叶片在风中轻轻并拢,短暂的,却让整片植株的朝向为之偏移。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林远先动了,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路行:“你周六早上想去西安的哪里?”路行说:“你定。”林远说:“那我看的几个地方有城墙,钟楼,还有一家老字号面馆。”路行说:“那就去这几个地方。”林远没有再接话。路灯的光在窗帘上缓慢地移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地板上,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极细的笔在画布的背面缓缓描边。林远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周五晚上,把行李收好。”路行说:“你也是。”两个人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房间。那扇门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在走廊的地板上铺开一条窄窄的暖黄色光带。路行躺下来之前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线光,然后伸手把被子拉到下巴,感觉到那枚拨片贴着锁骨,正在被体温一点一点地焐暖。
      第二天早上路行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变成浅金色了。他坐起来,听到客厅里传来林远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水烧开的声音。他穿着拖鞋走到客厅,林远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只水壶,正在往杯子里倒水。他没有回头:“今天早上想吃什么?”路行说:“面。”林远说:“加蛋?”路行说:“加两个。”林远把水壶放回底座上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他:“先喝口水。”路行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他端着那杯水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林远把锅放在火上,把水倒进去,等着水烧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远的肩膀上,在水汽的升腾里泛着微光。他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散,然后又侧过头看了路行一眼:“今天起得比昨天早。”路行端着水杯:“因为想早点吃面。”林远没有接话,他把火关小了一些,低头看着锅里的面条。
      面条煮好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面,汤色清亮,葱花浮在表面。路行低头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林远说:“还行。”路行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林远想了想:“就是没有做梦。”路行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吃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背上,温的。
      吃完面之后两个人把碗收进厨房,路行站在水槽前面洗碗,林远站在他旁边擦碗。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两个人之间交错着。路行把洗好的碗递过去,林远接过来:“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想好去西安要带什么?”路行说:“带衣服和牙刷。”林远说:“还有呢?”路行想了想:“带充电器。”林远说:“还有呢?”路行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还要带什么?”林远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里:“带我就行。”路行没有接话,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林远说:“因为说了一次之后发现你反应不错。”路行没有再接话,但他把擦手布挂好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路行坐在窗台边翻一本旧书,林远在客厅沙发上整理车票的截图,把两张票的二维码放大确认了一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偏过头看着窗台边的路行:“周六早上七点出门。”路行没有抬头:“够早。”林远说:“八点的车,怕来不及。”路行翻了一页书:“那周五晚上早点睡。”林远说:“你也是。”路行没有接话,他把书页合上,偏过头看着林远:“你紧张吗?”林远说:“不紧张。”路行说:“那你把车票截图像摆证件照一样摆了三遍。”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那是确认。”路行没有反驳。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林远:“你要是紧张,可以说出来。”林远想了想:“有一点。”路行说:“那你说完了,还紧张吗?”林远说:“好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路行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林远面前,另一杯自己端着。他在林远旁边坐下来:“你刚才说好了一点,是好到哪一点?”林远偏过头看着他:“好到可以握着你的手。”他伸手握住了路行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握着。路行没有抽回去。他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那你现在呢?”林远说:“现在不紧张了。”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带,贴着两个人的脚踝延伸出去,像是在替他们画一道不需要被填满的边线。路行没有侧过头去看林远,但他感觉到林远的手指正搭在他的手背上:“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林远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路行说:“那做煎饼。”林远说:“加鸡蛋。”路行说:“加两个。”林远没有再说话,他握着路行的手,在暮色里并肩坐着,窗台上那排薄荷正对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边缘泛着最后一层淡金色的光。
      周四傍晚,路行从诊所回来的时候,林远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对面确认什么时间,手指搭在晾衣架的横杆上,节律地轻轻叩了两下。路行没有走过去,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包放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林远挂了电话推门走进来,在客厅里看了他一眼:“回来了?”路行端着水杯:“谁的电话?”林远说:“民宿的老板,确认一下周六的入住时间。”路行说:“你订了民宿?”林远走到他旁边:“嗯,想着比酒店舒服一点。”路行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喝:“你什么时候订的?”林远说:“昨天。”路行没有再问,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那到了之后怎么去民宿?”林远说:“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路行靠着灶台:“你查得挺细。”林远没有接话,他也去倒了一杯水,站在路行旁边:“你周五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可以把充电宝带上。”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你带了吗?”林远说:“带了。”路行说:“那我不带了。”
      周五下午路行从诊所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些。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客厅沙发上摊着一只半开的背包,里面塞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和一本书,充电器的线从侧兜里垂出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林远正蹲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喷壶,正在给那排薄荷浇水,水雾在斜照的阳光下散成一片细碎的金色。路行换了拖鞋走过来:“你收拾好了?”林远没有回头:“差不多了。”路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连薄荷都浇了两次了。”林远说:“明天不在家,多浇一点。”路行没有接话,他蹲在林远旁边,看着水珠从喷壶的细孔里均匀地洒在薄荷叶片上,在午后的光线下汇成细密的水珠,沿着叶脉滑落,滴在土壤表面。林远放下喷壶站起来:“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路行说:“没有。”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那你去收,我把阳台的门关好。”路行站起来,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一只旅行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林远关好阳台门走进来,靠在房间门口,看着路行把一件T恤叠好放进去:“你带了几件衣服?”路行没有抬头:“两件。”林远说:“那边晚上凉,带一件长袖。”路行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把另一件长袖从衣柜里拿出来折好放进了旅行袋里。林远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路行把充电器放进旅行袋侧兜里,把牙刷和毛巾收进防水袋,然后把拉链拉好,把旅行袋立起来放在墙角:“收好了。”林远说:“那今晚可以早点睡。”路行走到门口,在他面前停下来:“你紧张吗?”林远说:“不紧张。”路行说:“那你站在门口看了我十分钟。”林远没有反驳:“我在看你收东西。”路行说:“看出什么了?”林远说:“看出你收东西比我想象中整齐。”路行没有接话。他侧过身,从林远旁边走过去,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晚饭是路行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林远坐在对面,低头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你今天做菜,盐放得比平时少。”路行也夹了一口:“那正好,明天要坐车,吃淡一点不水肿。”林远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客厅里的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暖。路行把碗收进厨房的时候林远也跟进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面,水流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持续地响着。路行把洗好的碗递过去:“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来?”林远接过碗:“六点。”路行说:“那你今晚早点睡。”林远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里:“你也是。”路行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路行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暖黄色的。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林远躺下的声音,床垫被压下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弹簧声响。他没有开口叫林远,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那枚拨片贴着他的锁骨。他闭上眼睛之前想起林远站在门口看他收拾东西的样子,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这个晚上的轮廓,记录它在日历上被翻页时留下的那道细窄的折痕。
      第二天早上路行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坐起来,听到客厅里传来林远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拉链被拉上的声音、钥匙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各种细碎的声响在晨光里此起彼伏。他穿着拖鞋走到客厅,看到林远正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脚边放着那只背包,背带已经调整好了,拉链严丝合缝地合拢着。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醒了?”路行说:“你几点起来的?”林远说:“五点半。”路行说:“那你等了多久?”林远说:“没多久。”路行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温水,旁边放着两只面包和两片火腿。路行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几点开始准备的?”林远说:“六点。”路行没有接话。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车票是几点的?”林远说:“八点。”路行说:“那现在走来得及。”林远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站起来:“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依次亮起又熄灭。林远走在前面,背包带在肩膀上稳稳地嵌着,没有晃。路行走在他后面,隔着两级台阶。他的旅行袋比林远的小一些,提手里。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林远停下来,等他走到旁边才推开门。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和湿润,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凉水冲洗着石阶。路行把外套拉链拉好:“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林远说:“还行。”路行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林远想了想:“做了个梦,梦见赶不上车。”路行说:“那你现在赶上了。”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林远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路行的旅行袋放在脚边。车厢里很安静,报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空旷的车厢里形成浅浅的回响。路行靠着椅背,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那些光斑一格一格地滑过去,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侧影。林远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手机:“你昨晚做梦了吗?”路行说:“没有。”林远说:“那睡得怎么样?”路行说:“还行。”林远没有再问。
      到站的时候两个人站起来,林远走在前面,路行跟在他后面。出站口的风比地铁站里大一些,带着车站特有的那种混杂着铁轨气息和人群气味的空气。路行在出站口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指示牌上“西安”两个字,被灯光照得清晰明亮。林远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到了。”路行说:“嗯,到了。”两个人没有立刻往前走,他们在出站口停了一下,像是要给这个新的城市一点时间来认识他们。
      民宿在一条老街上,从门口走进去是一道窄窄的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说话带着当地的口音,把他们带到二楼靠里的房间。房间不大,朝南有一扇窗户,能看到楼下街对面几棵老树的树冠,叶子的芽正在春日的阳光下缓慢地松开。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帘是浅米色的。林远把背包放在桌边,路行把旅行袋放在床尾的脚凳上。两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各自看着正在被拆封的行李箱和背包,像是两件同时被摆放到同一张桌面上的小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泡在一种暖黄色的光里。
      林远先把背包的拉链拉开了,动作像拆一份已经知道内容的快递,很轻很稳:“你想先去哪?”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你定。”林远说:“那先去城墙。”路行说:“行。”两个人没有在房间里多停留,林远把外套的拉链重新拉好,路行也把外套穿上,一起走出了房间。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很快就被脚步声经过,留在了身后。
      城墙上的风比市区大一些,把路行的头发吹乱了。他把外套的帽子扣上,侧过头看着远处那些低矮的灰瓦屋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林远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城墙的砖面上:“你看那边。”他指向城墙内侧的一片区域,路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片青灰色的屋顶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像是一幅被时间洗旧的水墨画。路行说:“那边是老城区?”林远说:“嗯。”路行没有再接话,他靠在城墙边,风吹过来,把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们在城墙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行在一处城垛旁边停下来,手搭在冰凉的砖面上,偏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以前来过西安吗?”林远说:“没有。”路行说:“那你怎么知道城墙上的风大?”林远说:“我查了攻略。”路行没有接话,风从城墙的另一侧灌过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那你查攻略的时候,有没有查到哪家店的面最好吃?”林远说:“查到了,晚上去。”路行说:“那现在去哪?”林远说:“去钟楼。”
      钟楼下面的人比城墙上多,路行站在广场边缘,仰头看了一眼钟楼。灰色的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檐角的弧度被光线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线。他在那里站了片刻,像是用自己的身高在丈量某种不在图纸上的比例。林远站在他旁边:“你想上去吗?”路行说:“不上去了,在下面看看就行。”林远没有再问,他站在路行旁边,两个人面对着那座灰色的建筑,广场上有人在拍照,有小孩在跑,风把路行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路行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林远说:“刚才说的那家面馆。”路行说:“那就去那家。”
      那家面馆开在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满了人,热气混着面汤的香气扑面而来。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他们进来,用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说:“两位?坐里面。”林远走在前面,路行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狭窄的过道,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桌面是木质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放着一只粗陶醋壶和一小碟油泼辣子。林远拿过菜单,两人各点了一碗油泼面。路行把醋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他把它放回桌上,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陶瓷相碰的响:“你查攻略的时候,看到这家店了?”林远说:“这家排第一。”路行说:“那你挺会查。”林远没有接话。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两个人之间。路行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条在筷尖上弹了一下,沾着红亮的油泼辣子,他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林远也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之后没有评价,但他又夹了一筷子。
      吃完面之后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已经亮了,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路行走在前面,林远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街边有人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甜味混着炭火的气味在夜色里散开。林远停下来:“你吃不吃红薯?”路行也停下来:“你想吃?”林远没有说话,他走到三轮车前面,掏钱买了一个,用纸袋装着,拿回来递给路行。纸袋在两个人之间传递时,那团热气短暂地改变了形状。路行接过来,低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烫的,他用舌尖散了一下才咽下去:“甜的。”林远没有接话,他走回路行旁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路行在床边坐下来,林远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老街特有的宁静气息。路行看着他的背影:“你站在窗口多久了?”林远没有回头:“一会儿。”他关上窗户,转过身:“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路行站起来:“你先。”林远没有推让,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路行坐在床边,听到浴室里传来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落下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那枚拨片贴着锁骨,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光。他想起林远在城墙上指着那片老城区时眼睛里映出的光,想起他站在三轮车前掏钱买红薯时侧身挡风的角度,想起他刚才问“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时语气里那层不需要被确认的边界。路行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侧过身,在初春的凉意里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在缓慢地被焐热。
      林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肩膀上洇着一小片水痕。他走到床边,在路行旁边坐下:“水还热。”路行站起来:“那你头发擦干再睡。”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水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林远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只干毛巾搭在头发上,随手揉了几下,没有完全擦干就放下了。路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也是湿的,发尾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林远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条毛巾:“你过来。”路行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林远站起来,把毛巾覆在他的头发上,开始慢慢地擦。动作很轻,像是在替一件容易受潮的器物做最后的防潮处理。
      路行没有躲开,他低着头,感觉到林远的手指隔着毛巾在他的发间慢慢揉搓:“你今天在城墙上,说想去西安的人是你自己。”林远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嗯。”路行说:“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攻略?”林远说:“因为想让你觉得这个地方值得来。”路行没有再问。林远把毛巾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好了。”他退后半步,但没有走开。两个人站在房间的灯光下,窗外有风吹过,把那排薄荷的叶片吹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路行开口:“你头发还是湿的。”林远说:“没事。”路行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条毛巾:“你坐下。”林远在床边坐下来。路行把毛巾覆在他头上,开始慢慢地擦。动作比林远笨拙一些,但很仔细,像是在学着做一件刚刚学会的事。他没有说话,毛巾的摩擦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辆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替着。他擦了一会儿之后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好了。”林远抬起头看着他:“你以前帮别人擦过头发?”路行说:“没有。”林远说:“那你手法不错。”路行没有接话。他在林远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路行侧过头:“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林远说:“你猜。”路行想了想:“面?”林远说:“当地有家胡辣汤。”路行说:“那就吃胡辣汤。”林远没有再接话。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台灯关了,房间陷入半明半暗的光线中。
      那天晚上路行躺在床上,感觉到林远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声缓慢地、平稳地起伏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落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带,像是在替他们量度那一段还在持续靠近的距离。路行侧过头,在昏暗中看到林远闭着眼睛的轮廓,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但路行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开口:“林远。”林远没有睁眼:“嗯。”路行说:“今天挺好。”林远在黑暗里侧过头,他的轮廓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今天。”路行没有接话。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感觉到那枚拨片贴着锁骨在夜风里微微发凉,然后被体温慢慢焐热。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半透明的暖黄色,像是一张正在被缓缓铺开的信纸。他闭上眼睛之前,感觉到林远的手在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握紧,只是放着,像是在确认他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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