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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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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路行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是浅金色了。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林远已经站在灶台前面了,锅里的水正在翻滚,白汽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路行靠着厨房门框:“你今天起得比昨天早。”林远没有回头:“今天周一。”路行说:“周一跟起得早有什么关系?”林远把面条放进锅里:“周一要上课。”路行没有再问,他走进卫生间洗漱,水流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汤色清亮,葱花浮在表面,旁边放着一碟酱菜和一个切好的水煮蛋。路行在林远对面坐下来,低头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你几点起来的?”林远说:“六点。”路行说:“那你明天不用起这么早。”林远说:“看情况。”
吃完面之后路行把碗收进厨房,林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面,水流声在两个人之间响了一会儿又停了。路行把擦好的碗放回碗柜里:“你今天下午有课?”林远说:“有,两节。”路行说:“那我下午从诊所回来的时候路过你们学校,要不要一起回来?”林远说:“你几点结束?”路行想了想:“五点左右。”林远说:“那我在校门口等你。”路行没有接话,他把擦手布挂好,走到玄关换鞋。林远跟过来,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着他系鞋带:“你中午回来吃饭吗?”路行直起身:“不回了,诊所那边中午有病人。”林远说:“那我晚上等你回来再做。”路行拉开门走出去:“好。”
路行走进诊所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他把包放在休息室的柜子里,换好白大褂走出来。小陈医生正在前台整理病历,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气色不错。”路行走过去拿起自己那叠待诊的病历:“周末休息了两天。”小陈医生说:“难怪。”路行没有接话,他走进诊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病历。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纸张的边缘照成暖白色。他低头看着病历上那些熟悉的字迹,笔尖在处方单上沙沙地划着。上午的病人不多不少,节奏平稳,像是在一条已经被走熟的轨道上持续运行着。
中午休息的时候路行坐在休息室里吃三明治。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远发的一条消息:“中午吃了吗?”路行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打字:“在吃。你呢?”林远说:“食堂,刚吃完。”然后又发了一条:“下午几点的病人?”路行想了想:“两点有一个,三点有一个。”林远说:“那我四点半在校门口等你。”路行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多了一个,路行写完最后一份处方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五十分。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拿起包走出诊所。北京四月底的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梧桐叶的气息。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走到北师大门口的时候,看到林远已经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在看手机,目光落在校门口进出的行人上。路行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你等了多久?”林远说:“刚到。”路行没有揭穿他,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你下午的课怎么样?”林远说:“还行。”路行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林远想了想:“就是没有特别难,也没有特别简单。”路行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晚上想吃什么?”林远说:“你想吃什么?”路行说:“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那先去菜市场。”
菜市场里的灯光是白炽的,照在蔬菜摊的叶面上泛着一层水光。林远在肉摊前面停下来,弯下腰指着一块牛肉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拿起那块肉放在秤上称了称,然后装进袋子里递过来。林远接过去,转头看了路行一眼:“你还要买什么?”路行想了想:“买点番茄和土豆。”林远说:“那边有。”他朝蔬菜区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路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蔬菜摊前。路行弯腰挑番茄的时候,林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拿起一个番茄在手里掂了掂:“你挑番茄的时候,会看哪里?”路行把那个番茄翻了个面:“看底部,颜色均匀的比较好。”林远也拿起一个看了看,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个:“这个呢?”路行偏过头看了一眼:“可以。”林远把那个番茄放进袋子里。
回到家的时候路行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林远站在他旁边,把牛肉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你想吃块状的还是片状的?”路行靠在灶台边:“块状的。”林远没有再说话,他拿起刀开始切牛肉,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持续。路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那排薄荷在窗台上安静地立着,叶片在暮色里微微发亮。他听到厨房里传来油锅加热的声响,然后是番茄被倒入锅中时发出的滋啦声,混着牛肉被翻炒的细碎声响,像是一段熟悉的旋律正在用新的速度被重复。他靠进沙发里,把那排薄荷的影子收进眼角,觉得那排薄荷像是这个房间的另一种呼吸方式——它们不需要说话,但它们的朝向总是在变化。
林远从厨房探出头:“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路行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锅里番茄已经炒出了红色的汤汁,牛肉块在汤汁里翻滚着,边缘微微卷起,被酱色包裹。林远侧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够不够酸?”路行弯腰看了一眼:“够。你放糖了?”林远说:“放了一点点。”路行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林远旁边,看着他把火调小,把锅盖盖上,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边:“还要炖一会儿。”路行说:“那我先去洗个澡。”林远说:“水烧好了。”路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走进浴室。
路行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林远正站在灶台前面,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一下,汤汁的香气在厨房里散开,混着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醇厚。路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快好了?”林远说:“再焖五分钟。”路行没有走开,他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汤汁在细密的气泡里缓慢地翻滚着,边缘冒出一层薄薄的油光。林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头发没擦干。”路行说:“等会儿自己干。”林远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火关了,拿起两只碗,把番茄牛腩盛进去。汤汁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路行走过去把碗端到桌上,林远端着另一碗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各自拿起筷子。路行低头夹了一块牛腩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比上次做的好吃。”林远也夹了一块:“上次的我也没吃到。”路行说:“那你现在吃到了。”林远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继续吃着。
吃完饭后路行把碗收进厨房,林远站在他旁边擦碗。水流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持续地响着,偶尔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轻响。路行把洗好的碗递过去:“你明天早上有课吗?”林远接过来:“有,第一节。”路行说:“那你今晚早点睡。”林远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里:“你也是。”路行没有再接话。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偏过头看着林远:“你明天中午回来吃饭吗?”林远说:“回来。”路行说:“那我明天中午也回来。”林远没有接话,他把擦碗布挂好,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窗外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模糊的光晕。
那天晚上路行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排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林远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路行手边,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在看什么?”路行说:“在看明天的病历。”林远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叠纸:“那你先看。”他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没有走开,坐在那把椅子上。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病历,然后放下笔,偏过头看着林远:“你坐在这里,我怎么专心?”林远说:“我不出声。”路行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笔,但没有马上写,又放下了:“你明天下午有什么安排?”林远说:“没有安排。”路行说:“那明天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林远想了想:“去哪?”路行说:“去附近那个公园,我上次路过看到樱花开了。”林远说:“好。”他没有站起来,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水杯搁在膝盖上,像是做好了要等他把病历看完的准备。
窗外的风把窗台上那排薄荷的叶片吹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路行低头看了几行字,然后合上病历本,端起旁边那杯水喝了一口:“不看了。”林远说:“看完了?”路行说:“看完了。”他站起来,把手伸向林远:“走吧,出去走走。”林远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那排薄荷在窗台上安静地立着,叶片边缘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目送两个正在走出门的人。
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风里带着春末特有的那种温和的凉意,不冷,但能让人清醒。路行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林远跟在他旁边。路行侧过头:“你刚才在书桌前坐了那么久,在看什么?”林远说:“看你写病历。”路行说:“那有什么好看的?”林远想了想:“你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先顿一下再走。”路行没有接话。他低着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道长一道短,偶尔重叠在一起。他开口:“你观察得挺细。”林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刚才说樱花开了,是哪边的公园?”路行说:“东边那个,走路过去大概十几分钟。”林远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路行放慢步子。路灯把园门两侧的花树照成半透明的浅粉色,花瓣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被从内部点亮过。路行在门口停下来:“到了。”林远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园内那些在路灯下泛着粉白色光晕的花树。路行说:“明天白天来更好看。”林远说:“现在也很好看。”路行没有再说话。他侧过头看着林远,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颧骨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你明天下午没事,那明天下午来。”林远说:“好。”两个人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身后缓缓地跟着。
第二天下午路行提前从诊所回来,到北师大门口的时候林远已经在那棵槐树底下等着了。他看到路行从街对面走过来,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放在身侧。路行走到他面前:“走吧。”两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公园方向走,下午的阳光落在樱花树上,把那些浅粉色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层层叠叠地铺满枝头,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一整片天空换成了另一种色调。路行在树下停下来:“比晚上好看。”林远站在他旁边:“嗯。”
风从花树之间穿过,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路行的肩膀上,他抬手拨了一下,又落下一片,他没有再拨。他侧过头看着林远:“你今天下午的课几点结束?”林远说:“三点。”路行说:“那现在算你的课后时间。”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那你呢?”路行说:“我也算。”
两个人在公园里走了一圈,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穿过花树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人在他们的膝盖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金色薄片。路行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湖面上那些细碎的粼光:“你以前来过这个公园吗?”林远说:“没有。”路行说:“那你觉得怎么样?”林远想了想:“挺好的。”路行没有再问。
他们从公园出来的时候,路行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花瓣躺在他的掌心里,边缘微微卷着,颜色很浅,像是一张被叠小了的字条,还没来得及写内容就被风带走了。他把花瓣放在林远的手心里:“给你。”林远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给我做什么?”路行说:“留着。”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林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花瓣,然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又过了一周,路行在诊所整理完最后一份病历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远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想吃什么?”路行靠在椅背上打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林远回了一句:“那我随便做。”路行看着那行字,站起来把白大褂挂好,拿起包走出诊所。沿途的梧桐叶已经长到半个手掌大小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他走进小区的时候闻到从自家窗户飘出来的炒菜香味,隔着一层夜色和几扇亮着灯的窗户,那股味道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过来。他上楼,掏钥匙开门,林远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
路行换鞋的时候林远没有回头:“回来了?”路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锅里——青椒炒肉,青椒切得粗细不太均匀,肉片被酱油和淀粉裹过,泛着细碎的酱色。林远偏过头:“你饿不饿?”路行说:“饿。”林远把火关小了一些,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开始盛饭:“那马上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路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青椒炒肉的?”林远夹了一口饭:“上周。”路行说:“那你学得挺快。”林远说:“因为你爱吃。”路行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贴着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边缘。
那天晚上路行坐在沙发上,林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各自看着手机,没有说话,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被调得很低,屏幕上的光在墙壁上移动着。过了一会儿林远放下手机:“下周末有空吗?”路行也放下手机:“什么事?”林远说:“静姐说想来北京住两天。”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你姐要来?”林远说:“她说想来看看我们。”路行靠着沙发靠垫:“那她住哪?”林远说:“她说可以住我们这,也可以住酒店。”路行想了想:“住我们这吧,客厅沙发可以拉开当床。”林远看着他:“你确定?”路行说:“你姐,我有什么不确定的。”林远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手机,像是要回什么消息。
路行坐在旁边也重新拿起手机,但屏幕亮着却没有在按什么键:“你姐什么时候来?”林远说:“下周五晚上到。”路行想了想:“那周五晚上我们一起去接她。”林远没有抬头:“好。”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窗台上的薄荷叶片在夜风里微微颤动。路行靠着沙发靠垫,感觉到林远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各自看着手机。
周五傍晚路行提前从诊所回来,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林远正在整理客厅的沙发,把靠垫摆正,把茶几上的书摞成一叠。路行换了拖鞋走进来:“你几点开始收拾的?”林远没有回头:“下午。”路行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茶几上的东西被收进了抽屉,桌上的碗碟被重新摆放了一遍,沙发垫子的边缘被拉平了:“你姐来住两天,你不用把整间屋子重新装修。”林远偏过头看着他:“第一次来,让她觉得我们过得还行。”路行没有再说话,他走过去帮他把沙发靠垫放回原位。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车站接到了林近。她穿着深色外套,肩上挎着一只小包。她看到路行和林远并排站在出站口的时候,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他们两秒,然后走过来,先拍了一下林远的肩膀,又看了路行一眼:“你胖了。”她说的你指的是林远。林远没有反驳,接过她手里那只小包:“没胖。”林近没有接话。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并排走着,林近走在中间,路行和林远分别走在她左右两侧。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林静侧过头看了路行一眼:“你们俩住一起,谁做饭?”路行说:“他做。”林近又看了林远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林远说:“来北京之后。”林近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那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面。”林远说:“行。”
那天晚上林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路行帮她把被子抱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林远站在旁边把窗帘拉好。林近靠着沙发靠垫看着他们俩忙碌:“你们俩住一起,吵架吗?”路行放下被子:“不吵。”林近说:“那你们平时怎么过?”路行想了想:“就正常过。”林近没有再追问。她拿起被子盖好:“行了,你们去睡吧。”
路行回到房间的时候林远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房间的地板上铺开一条窄窄的暖黄色光带。路行在床边坐下来:“你姐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面?”林远说:“葱油面。”路行说:“那明天早上你来做。”林远把手机放下来:“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路行没有接话。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林远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你姐来北京,你紧张吗?”林远也躺下来:“不紧张。”路行说:“那你刚才在车站接她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林远沉默了一下:“那是不紧张,但也不松。”路行没有再问。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感觉到林远的手在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那枚拨片贴着锁骨,正在被体温焐暖。
第二天早上路行醒过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传来林近和林远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不太真切,但能辨认出其中一个人正靠在窗边,另一个人正站在灶台前。他坐起来,穿着拖鞋走出房间。林近正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林远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油正在冒着细密的热气,把葱段炸成焦黄色。路行走过去在林静对面坐下来:“近姐早。”林近放下茶杯:“早。林远说你平时也起这么早?”路行说:“差不多。”林远把面捞进碗里端到桌上,三碗面并排放着,葱油的香气在晨光里散开。林静低头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林远在她对面坐下来:“还行是什么意思?”林静说:“就是你以后饿不死的水平。”林远没有再说话,低头开始吃面。
那天下午路行没有去诊所,请了半天假。三个人去了附近那个公园,樱花已经落了大半,绿叶子开始冒出来。林近走在前面,路行和林远并排走在后面。林近在一棵树下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们俩:“你们俩在一起,谁管钱?”路行说:“各管各的。”林近说:“那房租谁交?”林远说:“我交。”林静看了他一眼:“那你钱够吗?”林远说:“够。”林静没有再问,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外套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扬起。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林静靠着沙发靠垫,手里拿着一只橘子正在剥,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开口说:“我来之前还在想,你们俩住一起会不会把日子过得很无聊。”路行说:“那现在呢?”林近把剩下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路行,一半递给林远:“现在看来,还行。”路行接过那半橘子,没有立刻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远,他在灯下低着头,正在剥他那一半橘子果肉边缘的白色丝络,动作很慢。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叶片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林近在北京待了三天。她走的那天路行和林远送她去车站,她在进站口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下次回去的时候,带他一起。”林远说:“好。”林近又看了路行一眼:“他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路行说:“他不会。”林近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车站。路行和林远并排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群,被行李箱和背包遮住,然后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的方向:“你刚才说‘他不会’,你怎么知道?”路行说:“因为你没欺负过我。”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那以后也不会。”路行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走了一步停下来侧过头:“走吧,回去了。”林远跟上去。
那天晚上路行坐在沙发上看书。林远从阳台走进来,身上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那排薄荷,又长新叶了。”路行没有抬头:“哪一盆?”林远说:“最左边那一盆。”路行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蹲下来,看到最左边那盆薄荷的根部附近,又冒出了一片极小的嫩叶,边缘还带着一点透明的浅绿色,正从土面上缓缓舒展开来。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它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林远站在他旁边:“可能是今天下午。”路行说:“那你发现它的时候,在想什么?”林远说:“在想它明年会长成什么样。”路行没有再接话,他回到客厅重新坐下来。
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变深。路行靠在沙发靠垫上,把书放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他偏过头看着林远站在阳台门口的背影,他正弯腰给那排薄荷浇水,水雾在夜色里散开,在路灯的光线下形成一小片细碎的反光。那些水珠在落回土面之前短暂地折射出暖黄色的光点。路行靠着沙发,窗台上那排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边缘泛着浅绿色的光。他低下头,把书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那枚拨片贴着锁骨,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枚被反复触摸过的书签,已经记住了它该停的位置。
林近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一整个下午。
路行坐在窗台边看书,林远在阳台把那排薄荷重新换了一遍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纸面上的字照成暖白色。路行翻了一页,偏过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林远正蹲在地上,把那盆最左边的薄荷端起来看了看根部,又放回去,像是在用手掌丈量它的生长速度。路行收回目光继续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放下书:“你换完了?”林远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换完了。”路行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那排薄荷被重新排列过了,最左边那盆被挪到了最右边,中间那几盆的间距比之前宽了一些。路行蹲下来看着它们:“你把它们挪开,是为了给它们腾地方?”林远也蹲下来:“嗯,长得太快了。”路行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盆薄荷的叶片边缘:“那你下次再长满了,是不是还要换更大的盆?”林远说:“到时候再说。”路行没有再接话。
那天晚饭是路行做的,简单的番茄鸡蛋面。林远坐在他对面,低头吃了几口:“你明天早上有没有约诊?”路行说:“有一个,九点。”林远说:“那我明天早上不煮粥了,你路上买点吃的。”路行说:“不用,我起来煮。”林远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隔着窗帘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带。路行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筷子:“你明天下午有课吗?”林远也放下筷子:“有,两节。”路行说:“那我下午从诊所回来的时候路过你们学校,一起回来。”林远说:“好。”
第二天早上路行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坐起来,听到客厅里传来林远走动的声音,然后是锅盖被揭开又盖上的声音。他穿着拖鞋走到客厅,林远正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正在翻滚,他偏过头看了路行一眼:“你不是说早上自己煮?”路行站在厨房门口:“你也醒了。”林远把面条放进去:“醒了就顺便煮了。”路行没有接话。他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汤色清亮,荷包蛋卧在面上,蛋白的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半凝固的。路行在林远对面坐下来:“你今天几点起来的?”林远说:“六点。”路行没有再问。
吃完面之后路行把碗收进厨房,林远站在他旁边擦碗。水流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响了一会儿又停了。路行把擦好的碗放回碗柜里:“你今天下午几点下课?”林远说:“四点半。”路行说:“那我四点半在校门口等你。”林远说:“好。”路行走到玄关换鞋,林远跟过来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着他的背影:“你今天约诊的那个病人,是什么情况?”路行系好鞋带直起身:“复诊的,之前开了两周药,今天来看效果。”林远说:“那你路上小心。”路行拉开门走出去:“嗯。”
下午路行从诊所出来的时候比预计晚了十几分钟。他锁好诊室门,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到北师大门口的时候,林远已经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了。他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校门口进出的行人上,像是在用目光过滤每一个经过的轮廓。路行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等很久了?”林远说:“没有。”路行没有揭穿他:“走吧。”两个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等的时候在想什么?”林远说:“在想你今天会不会准时出来。”路行说:“晚了一点。”林远说:“嗯,晚了十五分钟。”路行说:“你数了?”林远没有回答。
回到家的时候路行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了一杯放在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着。林远也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今天那个复诊的病人,怎么样?”路行喝了一口水:“有效果,继续吃一周。”林远没有再问。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水,低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没有立刻松手:“你明天晚上有空吗?”路行偏过头:“什么事?”林远说:“明天晚上有个电影,我查了一下评分,还不错。”路行说:“那你查评分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查一下电影院在哪?”林远说:“查了,离这里两站地铁。”路行说:“那明天晚上去。”林远没有再接话。
第二天晚上两个人吃过晚饭之后出门去看电影。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路行靠着椅背,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那些光斑一格一格地滑过去:“你选的电影是什么类型的?”林远说:“剧情片,评分挺高。”路行说:“你看过评分高的电影,有没有踩过雷?”林远想了想:“有一次,看完出来觉得评分可能是水军刷的。”路行没有接话。地铁到站的时候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车厢。
电影院在商场顶层。路行站在取票机前面等林远取票,看着他把手机屏幕对准扫码口,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林远转身把其中一张票递给他:“七排六座。”路行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你坐几座?”林远说:“七排五座。”路行把票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你买票的时候,选座位是不是故意的?”林远没有回答。
电影开场之后影厅里的灯暗了下来。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在黑暗中亮起来。开头几分钟他还在认真看,后来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上,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林远。他没有转头,但他的脸在屏幕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下颌的轮廓被光线勾得清晰。路行收回目光。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路行感觉到林远的手从扶手上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路行没有躲开。他也没有转头去看林远,但他把手指在林远的手指旁边轻轻搭了一下,在那个不易被察觉的角落里,像一片叶子落进了另一片叶子的阴影。
散场的时候两个人随着人群走出影厅。路行把手插进口袋里:“你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有没有走神?”林远说:“走了。”路行说:“走到哪了?”林远说:“走到你旁边了。”路行没有再问。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路行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茶几上。林远从他房间出来,也走过来坐下。他拿起茶几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杯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我周末想去买几本书。”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什么书?”林远说:“上次看到一本,讲植物养护的。”路行说:“你要给那排薄荷买教科书?”林远说:“看看怎么养得更好。”路行靠在沙发靠垫上:“那周末我陪你去。”林远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带。路行把那枚拨片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正在被体温焐暖,像是口袋深处正在被慢慢地加温。
周末两个人去了一趟书店。路行站在书架前面翻一本中医古籍,林远在另一边找那本植物养护的书。过了一会儿林远走过来,把一本薄薄的书递到路行面前:“找到了。”路行接过来翻了翻,书页很新,封面是浅绿色的:“你买这本,是打算认真学?”林远说:“既然养了,就想养好一点。”路行把书合上递还给他:“那你学完了告诉我。”林远接过书:“学完了告诉你什么?”路行想了想:“告诉我它怎么活得更久。”林远没有再问,他把书放进了购物篮里。
那天下午他们在书店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路行点了一杯美式,林远要了一杯拿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路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姐走的那天,在车站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林远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记得。”路行说:“那你觉得她说得对吗?”林远放下杯子:“哪句?”路行说:“她说我们俩过得还行。”林远想了想:“还行。”路行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杯沿的影子拉成椭圆形。路行放下杯子:“那下次你姐再来的时候,我们做一顿饭给她吃。”林远看着他:“你会做?”路行说:“我可以学。”林远没有再问,他低头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把杯子放回托盘里。
回去的路上路行走在前面,林远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书店的纸袋。袋口露出那本书的一角,浅绿色的封面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着光。路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晚上想吃什么?”林远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路行想了想:“那回家煮面。”林远说:“加蛋?”路行说:“加两个。”两个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那天晚上路行站在灶台前面煮面,林远站在他旁边把葱花切好放在碗里。锅里的水正在翻滚,白汽在厨房里升起来,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路行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你买的那本书,准备什么时候看?”林远把葱花放进碗里:“今天晚上。”路行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今天晚上不看电影了?”林远说:“看完书再看电影。”路行没有再问。
吃完面之后林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植物养护的书。路行洗完碗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翻开的页面:“看到哪了?”林远把书转过来:“第三章,讲浇水频率。”路行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的插图:“那你觉得你之前的浇水频率对吗?”林远想了想:“可能浇得有点多。”路行没有再问。他靠进沙发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叶片边缘泛着路灯的暖黄色光。他侧过头看着林远低头看书的侧影,他的手指正沿着书页边缘缓慢地移动着:“那你学完了,是不是要调整一下浇水的时间?”林远没有抬头:“嗯,改成两天一次。”路行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路行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暖黄色的。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林远合上书的声音,然后是台灯被拧灭的声响,书页合拢时发出细密的纸面摩擦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那枚拨片贴着锁骨,边缘微微发凉,然后被体温慢慢焐热。那本书此刻正合着放在床头柜上,浅绿色的封面叠在深色的木纹之上,像是这个房间新长出来的一层记忆。他闭上眼睛之前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风从门缝渗进来,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封面的温度略微低于室内的空气。窗台上的薄荷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细碎的水珠沿着叶脉边缘缓缓滑落,在土壤表面留下一道极窄的湿痕。
第二天早上路行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是浅金色了。他坐起来走到客厅,林远正站在窗台边给那排薄荷浇水,手里拿着喷壶,水雾均匀地洒在叶片上。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早上好。”路行在他旁边站定:“你看了那本书之后,连浇水的方式都变了?”林远放下喷壶:“书上说喷雾比浇灌好。”路行没有再问。他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些薄荷叶片上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被谁在夜里悄悄洒了一层碎钻。
那周过得很平静。路行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内容有时候是“薄荷浇了”,有时候是“晚上想吃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画了一棵小小的薄荷。路行会把那些字条收起来放在书桌抽屉里,和之前的那些叠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有一天他拉开抽屉看到最底下那张纸,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折痕被反复展开和合拢过,像是一枚被捏过很多次的旧书签。他把新的一张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
有天下午路行从诊所回来,在楼下看到林远正蹲在那棵银杏树旁边。他放慢脚步走过去:“你在干什么?”林远没有回头:“这棵银杏树旁边长了一棵薄荷。”路行蹲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银杏树的根部附近确实冒出了一小丛薄荷,叶子比家里那些小一些,颜色更深,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路行说:“野生的?”林远说:“可能是风吹来的种子。”路行伸手碰了一下那丛薄荷的叶片边缘:“那你打算把它挖回去吗?”林远说:“不挖。它自己在这里长着也挺好。”路行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银杏树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丛薄荷,风从树冠之间穿过来,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页。路行站起来:“回去吧。”林远也站起来。两个人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
那天晚上路行坐在沙发上看书,林远从阳台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我今天路过菜市场,看到有卖新鲜鲫鱼的。”路行没有抬头:“你想吃鱼?”林远说:“想试着做一次。”路行把书放下来:“那明天去买。”林远说:“明天上午去。”路行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在菜市场挑了条鲫鱼,又买了一块豆腐和一把小葱。回到家之后林远站在灶台前面处理鱼,路行站在他旁边看他把鱼鳞刮干净。刀刃刮过鱼皮的声音在厨房里细细地响着,像是有人在一面很小的鼓面上持续地划着细线。路行说:“你以前做过鱼?”林远说:“没有,第一次。”路行说:“那你为什么想试?”林远把鱼放在案板上切成段:“因为你想喝鱼汤。”路行没有再问,他站在林远旁边看着他把鱼段放进油锅里,油花在锅沿处跳跃着,发出一阵持续的滋啦声,白汽升起来,带着鱼皮被煎过的焦香气味。林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站这么近,油会溅到你。”路行往后退了半步:“这样够远了吗?”林远没有回答。他把煎好的鱼翻了个面,然后加入开水,盖上锅盖,鱼汤在密封的空间里开始翻滚。路行站在他旁边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细密白汽,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玻璃看到汤汁正在缓慢地变白。他偏过头看着林远:“你查了菜谱?”林远说:“查了。”路行说:“那你查菜谱的时候,看到它要炖多久?”林远说:“四十分钟。”路行没有再问。
鱼汤端上桌的时候汤色奶白,豆腐块在汤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细碎的葱段和姜片。路行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在舌尖上化开,鲜甜的,带着姜丝和葱段被热汤浸泡后释出的清润气息。他咽下去之后又舀了一勺:“好喝。”林远也舀了一勺:“咸淡?”路行说:“刚好。”林远没有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喝着汤,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那周剩下的日子也差不多是这样。路行早上出门去诊所,下午回来的时候林远有时候在家,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校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等他。路行会买一杯豆浆带回去,放在茶几上,等林远回来的时候喝。林远会在他下班前把菜洗好切好,等他回来了一起做。两个人没有刻意约定什么,但那些细碎的事情像水流一样自然地填满了每一天的缝隙,像是有人把一整本相册中的每一页翻到相同的角度,于是整段日子看起来就都是平整的。
周日早上路行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翻书的声音。他穿着拖鞋走出去,看到林远正坐在窗台边看书,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些书页和手指的轮廓都镀成暖金色。那排薄荷在他旁边的窗台上安静地立着,叶片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林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醒了?”路行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在看什么?”林远把书转过来给他看,路行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那本浅绿色的植物养护书。他靠进窗台边:“你都快看完了。”林远说:“还有最后两章。”路行没有再问。他坐在窗台边,感觉到晨光落在他的手臂上,暖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正在被慢慢压进皮肤里。他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排薄荷:“你说,它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每天都看它们,有点烦?”林远想了想:“不会。”路行说:“为什么?”林远说:“因为有人看着,它们才能确定自己还在长。”路行没有再问。窗台上的薄荷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叶片边缘微微卷曲。林远把书合上:“明天周一。”路行说:“嗯,周一。”林远说:“我下周可能有个考试。”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什么考试?”林远说:“专业课期中。”路行说:“那你周末复习。”林远说:“你呢?”路行想了想:“我陪你在家复习。”林远没有再说话,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最左边那盆薄荷的叶片边缘:“那你别吵我。”路行说:“我不出声。”窗台上的薄荷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路行感觉到那枚拨片贴着锁骨,正在被体温一点一点地焐暖。他侧过头看着林远,林远正低头翻着书,像是在为下个星期的复习做提前的标记。路行没有出声,他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平稳地呼吸着,像是一排和那排薄荷共享同一缕晨光的物件,不需要被确认也已经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