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晨光 ...

  •   路行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侧过身,看到林远还躺在他旁边,面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平稳。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路行在黑暗里又躺了一小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掀被子的时候用手压住被角,不让它发出声响。他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穿上拖鞋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水流的声音被他拧到很小,他低头捧了两把水拍在脸上,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他正在漱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林远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着。路行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吵醒你了?”林远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没有。”路行扯下毛巾擦了擦脸:“你继续睡,我去跑步。”林远说:“几点回来?”路行想了想:“七点半左右。”林远点了点头,靠在门框上等他擦完脸把毛巾挂回去,才侧身让开门口。
      路行换好运动服,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林远从房间里走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只杯子,正在喝水。路行系好鞋带直起身:“你醒都醒了,不接着睡?”林远说:“等你回来再睡。”路行没有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林远的声音:“路上小心。”路行没有停下来,但下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跑完步回来的时候,路行的T恤后背湿了一块。他推开门,客厅里飘着一股煮东西的味道,甜丝丝的,像是蜂蜜和牛奶混在一起的香气。林远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只小锅,正在往里面倒牛奶。路行换了拖鞋走进来:“你在煮什么?”林远没有回头:“牛奶燕麦。”他把火关小,转过身看了路行一眼:“你出了好多汗。”路行用T恤下摆擦了一下额头:“跑了五公里。”林远说:“那你去冲一下,回来就能吃。”
      路行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半湿,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灰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上面那枚拨片的红绳边缘。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牛奶燕麦,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和一小罐蜂蜜。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来,面前也有一碗一样的。路行低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燕麦煮得刚好,牛奶的甜味和燕麦的谷物香气混在一起:“你几点起来的?”林远说:“你出门之后。”路行说:“那你也睡得不多。”林远说:“等你回来再睡也一样。”
      路行没有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落在桌面上,把碗沿的影子拉成椭圆形。路行把碗里的燕麦吃完了,又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你今天早上有什么安排?”林远说:“没有特别的事。”路行放下苹果:“那你陪我出门买菜。”林远说:“行。”路行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林远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把他手里的空碗接了过去:“我来洗。”路行没有推让,他靠着灶台边看着林远站在水槽前面洗碗的动作。林远的手指修长,在热水里冲洗碗沿的时候动作利落:“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有没有路过楼下那棵银杏?”路行说:“路过。”林远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叶子落完了吗?”路行想了想:“差不多了。”林远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那明年再看。”路行看着他:“那明年你还住这儿吗?”林远把擦手布挂好:“你住不住?”路行说:“住。”林远转过身:“那我也住。”
      路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灶台边的手指,指腹贴着冰凉的瓷砖边缘:“那你明年秋天陪我去看那棵银杏。”林远说:“行。”
      路行直起身,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薄荷——阳光落在叶片上,昨晚换好盆的那一株正立在花架最外侧,叶片比昨天更舒展了:“换好衣服,出门买菜。”林远去房间换衣服的时候,路行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排薄荷。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株新换盆的薄荷的叶片边缘,然后用指腹沿着它的轮廓线慢慢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它测量今天的光照角度。林远换好衣服出来,站在他旁边:“在看什么?”路行收回手:“在看那盆薄荷。”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它活过来了。”路行说:“嗯。”林远在他旁边站了片刻:“走了,去菜市场。”
      菜市场离住处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路行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林远跟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把货架上的东西拿下来放进车里。路过蔬菜区的时候林远停下来,拿起一把菠菜看了看:“你爱吃菠菜吗?”路行说:“还行。”林远把菠菜放进车里:“那买一把。”路行没有接话,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肉摊的时候停下来,指着柜台里的排骨:“买点排骨,晚上炖汤。”林远说:“行,我挑。”他弯下腰,跟老板说了几句,然后接过装好的排骨放进车里。路行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排骨放进车里,直起身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走到水果区的时候林远停下来,拿起一个橙子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拿了一个:“你上次说想吃橙子。”路行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林远想了想:“上周四,你诊所回来的时候路过水果摊,看了一眼。”路行没有反驳,他接过林远手里的橙子放进车里:“你记性挺好。”林远偏过头看着他:“跟你有关的我记得。”路行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一小段:“那你还记得什么?”林远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记得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路行的步子顿了一下:“我说了什么?”林远说:“你说‘面里加蛋’。”路行没有接话,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耳根有一点发烫,但他没有停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路行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里,林远站在旁边帮他把橙子放进水果篮里,然后伸手拿了一个出来:“现在吃?”路行把冰箱门关上:“你洗一下。”林远拿着橙子走到水槽边洗了洗,剥开皮,掰了一瓣递到路行嘴边。路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瓣橙子,又看了一眼林远:“你干嘛?”林远说:“让你尝尝。”路行张开嘴,把那瓣橙子咬了过去,指尖擦过他的嘴唇。林远收回手,自己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不甜?”路行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林远把剩下的橙子放在路行手里:“那剩下的你吃。”他转身走开去收拾厨房台面。
      路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半个剥好的橙子,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层细碎的橘络还挂在果肉边缘,没有完全撕干净。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橙汁在舌面上散开,确实挺甜的。
      路行站在客厅里,手里那半个橙子已经吃完了,橙皮放在茶几角落,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橙汁的黏腻。他走到厨房洗手,林远正蹲在阳台门口把那盆新换好土的薄荷端到花架上。路行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最后站到窗台边,偏过头看着林远:“你今天上午还有别的事吗?”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路行靠着窗台,窗台上那排薄荷在他身后安静地立着,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他的肩膀上投下碎碎的光斑,像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层很薄的金色拼图:“那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林远看着他:“昨天晚上的电影?”路行说:“换一部。”林远说“行。”
      路行在沙发上坐下来,拿着遥控器翻片单,翻了几页停在一部老片上:“这部看过吗?”林远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靠垫:“没有。”路行点开,片头的字幕开始滚动。电影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音量被调得不高不低,刚好能盖住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轮与路面摩擦的声响。
      电影放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行靠着沙发靠垫,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昨天换盆的时候,那棵小的薄荷根多不多?”林远说:“不多,长了一个月,还没长满。”路行说:“那再过一个月应该就满了。”林远说:“到时候再换。”路行没有再问。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但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你上次说,那棵薄荷是你从网上买的。”林远说:“嗯。”路行说:“那你怎么想到买薄荷?”林远偏过头看着他:“因为看到你在诊所窗台上放了一盆。”路行没有接话。
      电影继续放着,路行没有再看屏幕,他偏过头看着林远的侧脸:“你那盆薄荷买了多久了?”林远说:“三个多月。”路行说:“那它长得挺快。”林远说:“因为有人每天给它浇水。”路行说:“你给它浇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会不会长成?”林远想了想:“没有。”路行说:“为什么?”林远偏过头看着他:“因为我浇完水就不用想它了,它自己会决定要不要长。”路行没有接话。
      电影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两个人都没有再看着屏幕。路行靠在沙发靠垫上,侧过头看着林远:“你昨天晚上说,那盆薄荷换过盆了,根会自己长新的。你怎么知道它会?”林远说:“因为它本来就是从别的地方分出来的,它能活过一次。”路行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影还在放着,但没有人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光正在缓慢地移动,从沙发垫的边缘移到了两个人的膝盖之间,像正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那段持续缩短的距离,把剩余的间隔一段一段地收走。路行开口:“那你觉得人会像薄荷一样吗?”林远偏过头看着他:“哪方面?”路行说:“换了地方之后,重新长根。”林远说:“能。”路行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林远说:“因为你换了地方,你重新长了。”路行没有接话。
      路行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放在林远放在沙发垫上的手旁边,没有握住:“那你也重新长了?”林远低头看着他的手:“我还没有换过地方。”路行说:“那你现在算是换了。”林远说:“算。”路行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等着。林远看着那只手,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慢慢合拢:“那我现在也算重新长了。”路行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你长好了吗?”林远说:“还没长完。”路行说:“那你还差多少?”林远说:“可能还差一个秋天。”路行说:“那明年秋天再看。”林远说:“行。”
      那天中午两个人一起做了一顿饭。路行切菜,林远站在旁边热锅倒油。路行把切好的洋葱和青椒放进锅里的时候,油锅发出一声滋啦的响,声音在厨房里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被锅铲翻动的声音接住。路行偏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站那么近,油烟会飘到你身上。”林远没有退开:“没事。”路行没有再接话。
      饭做好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两菜一汤,在午后的阳光里冒着细密的热气。路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远碗里:“你尝尝。”林远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刚好。”路行自己也夹了一块。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两个人之间留下一条窄窄的暖黄色光带。林远放下筷子,没有立刻端汤,而是看着路行:“你下午诊所几点开门?”路行说:“两点。”林远说:“那你吃完饭还能歇一会儿。”路行说:“你呢?”林远说:“我在家。”路行说:“那你下午干什么?”林远想了想:“可能把那盆薄荷再挪一下位置。”路行说:“挪到哪里?”林远说:“阳台那个位置下午晒不到太阳,我想把它换到另一头。”路行放下筷子:“那等我回来一起挪。”林远看着他:“你几点回来?”路行说:“五点多。”林远说:“那我等你回来再挪。”路行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饭之后路行帮林远把碗收进厨房,林远站在水槽前面冲洗,路行站在他旁边擦干,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两个人之间交错着。路行递了一只碗过去的时候,林远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路行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动,那一下触碰极轻,像是一封已经写好的信被放进信封时纸页擦过内壁的细响。水流还在响着,路行收回手,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里:“那我走了。”林远关掉水龙头:“嗯。”路行转身走出厨房,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林远跟过来,靠在走廊的墙边:“那盆薄荷,等你回来再挪。”路行系好鞋带直起身:“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
      路行出门之后没有直接往诊所的方向走,他在楼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阳台的花架上那排薄荷正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最左边那盆新换好土的薄荷叶片微微张开,阳光落在叶面上,把那层浅绿色照得近乎透明。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诊所的方向走去。
      傍晚路行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他推开门,闻到一股炖汤的香气。林远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灶台上的砂锅盖子边缘正冒着细密的白汽。路行换了拖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你几点开始炖的?”林远没有回头:“四点。”路行说:“你等我回来才挪盆?”林远把火关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等你回来一起挪。”路行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面对着阳台花架上那排薄荷,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叶片的边缘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晕。路行蹲下来端起了最左边那一盆:“放哪里?”林远蹲在他旁边,指了指花架的另一头:“放那边。”路行端着那盆薄荷走到花架另一头放好,站起来看了一眼:“这个位置下午能晒到太阳吗?”林远也站起来:“能,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会有一阵光。”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你下午在家看了一下?”林远说:“看了几次。”路行没有接话。他回到客厅,站在窗台边,用手背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边缘,像是正在替一根刚被捻亮的灯芯确认火苗是否已经够稳,不会在夜风里抖动。
      林远也走了进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饭好了,洗手吃饭。”路行收回手:“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路行低头喝了一口汤:“你今天下午在家做什么了?”林远说:“看书,看了一会儿那盆薄荷。”路行说:“那你看书的时候在想什么?”林远放下筷子:“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路行握着汤碗的手没有动。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隔着窗帘,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带。那道光的边缘正在逐渐模糊,像是被夜风吹化了,正在缓慢地与走廊的阴影交汇在一起,像一段正在被合拢的信封,不着急封口,只是让它自己慢慢合上,等待里面的内容被妥帖地接收。
      路行把手里那只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你今天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林远想了想:"没有特别想的。"路行说:"那陪我去阳台坐一会儿。"林远说:"外面凉。"路行说:"穿外套。"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拿了一件外套披上,顺手也拿了一件搭在手臂上,走到客厅把手里那件递到林远面前:"穿这个,灰色的。"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你的?"路行说:"我的,你穿正好。"林远接过来套上,袖子稍微短了一点,但肩宽刚好。路行看了一看他穿着那件外套的样子,没有评价,转身往阳台走去。
      阳台上那排薄荷正在夜风里安静地立着。路行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林远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刚好能放下一盆薄荷的距离。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把薄荷的叶片吹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路行靠着椅背,偏过头看着林远:"你穿我的外套,还挺合适的。"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袖子短了一点。"路行说:"你手长。"林远没有接话。
      沉默了片刻,路行开口:"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跟一个人这样坐着?"林远偏过头看着他:"没有。"路行说:"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林远想了想:"比想象中好。"路行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房的轮廓:"你今天下午那盆薄荷,挪过去之后,你看了它多久?"林远说:"大概十几分钟。"路行说:"那你看了十几分钟,它在长吗?"林远说:"不在长,但我看的时候,我觉得它在。"路行没有再问。
      风又吹过来,路行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小段:"你搬过来之后,有没有觉得不适应?"林远说:"没有。"路行说:"为什么没有?"林远偏过头看着他:"因为你在。"路行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着林远,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林远的轮廓上,在他的肩膀处形成一道柔和的阴影:"那我要是哪天不在了呢?"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不会不在。"路行说:"你怎么知道?"林远说:"因为你说过你会一直在这里。"路行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夜风还在吹着。林远侧过头看着路行:"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我要是哪天不在了’——是随口说的,还是真的想过?"路行想了想:"随口说的。"林远说:"那就好。"他伸手碰了一下路行搭在膝盖外侧的手背,碰完就收回去,像是确认了一件不需要再复查的事情。
      又坐了一会儿,路行站起来:"进去吧,外面凉了。"林远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客厅。路行顺手把阳台门关上。林远在客厅里站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某件已经被预告过的事落下它的重量:"我去烧水泡茶。"路行在他身后说:"泡两杯。"
      林远在厨房烧水的时候,路行走到客厅窗台边,看到那盆薄荷正在窗台的角落里安静地立着,像是属于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林远端了两杯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路行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林远也坐下来,端着另一杯茶:"你今天晚上诊所那边有没有消息?"路行说:"没有,今天不加班。"林远说:"那明天早上还去跑步吗?"路行说:"去。"林远说:"那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
      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你跑得动?"林远说:"跑不动就走。"路行没有拒绝。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那明天早上六点,别赖床。"林远说:"不会。"
      窗外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把窗帘照成半透明的暖黄色。路行站起来:"我去洗澡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今天晚上睡哪?"林远也站起来:"你希望我睡哪?"路行没有回答,但他在走进房间之前,没有关门。林远站在客厅里,看到那扇门开着。
      路行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走进房间,林远已经坐在床沿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路行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站在门口:"你头发没擦干。"路行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懒得擦。"林远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卫生间。路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然后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过了片刻林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他在路行旁边重新坐下,拿着毛巾轻轻地、慢慢地覆上路行的头顶,手指隔着毛巾按在他头发上:"低头。"路行没有反驳,乖乖把头低下去,感觉到林远的手指隔着毛巾在他的发间慢慢揉搓,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你头发比我想象中软。"林远说。路行的声闷在毛巾下面:"那你想过我的头发是什么样的?"林远说:"想过。"路行说:"什么时候想的?"林远把毛巾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你上次在阳台吹风的时候。"路行抬起头,头发被擦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那时候你就在想这个?"林远说:"在想你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路行没有接话,伸手把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林远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移开目光。路行放下手:"那你现在摸到了,感觉怎么样?"林远说:"比想象中软。"路行没有再问。他侧过身,在床沿上坐得更靠里了一点,留出了林远旁边的位置:"那你还摸不摸?"林远没有回答,但他在路行旁边坐了下来,把手伸过去,手指穿过他的发尾,落在他的后颈上,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这里也是软的。"
      路行没有躲,他看着林远的手指贴在自己的后颈上,指尖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渗进皮肤里:"你摸够了没有?"林远说:"没有。"他没有收回手,手指顺着路行的后颈往上滑,碰到他的发际线。路行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要摸到什么时候?"林远说:"摸到你觉得够了。"路行说:"那可能还要一会儿。"林远没有收回手。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林远的手指停在路行后颈的发际线上,像是一封已经写完的信正在等待被署名。
      路行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残留的潮气:"那你今天还睡这儿吗?"林远说:"你留门了。"路行说:"那你进来。"林远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扇本来就开着的门关上。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他走回来,在路行旁边躺下。路行也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面朝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暖黄色,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像一道窄窄的、正在缓慢扩散的界限。路行侧过头:"你刚才关门的时候,在想什么?"林远也侧过头:"在想明天早上能不能按时起来陪你跑步。"路行说:"那你想好了吗?"林远说:"想好了,能起来。"路行没有再接话,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面朝着林远的方向:"那你明天早上起不来,我就自己去。"林远也侧过身,面朝着他:"我能起来。"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越来越短的缝隙。路行开口:"那你现在想不想做点别的?"林远说:"想。"他伸手碰了一下路行搭在枕头上的手指:"但明天要早起跑步。"路行没有反驳。他把手指在林远的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那睡吧。"林远说:"嗯。"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薄薄的暖黄色光晕。路行闭上眼睛,听到林远的呼吸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平稳的、持续的。他感觉到林远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指上,没有松开。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前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跑了多远的路,而是明天早上,那个人会不会真的跟上来。阳台上的薄荷叶片正在夜风里缓慢地摇晃,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个房间记录一段不需要被量化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路行伸手按掉手机,侧过头,看到林远已经睁开眼了。路行说:"你醒了?"林远说:"醒了一会儿了。"路行看着他:"那你不起床?"林远说:"等你叫我。"路行没有接话,坐起来,穿着拖鞋走出房间。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林远跟在他身后,头发还有点乱,但眼睛是亮的。路行站在卫生间门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真起来了。"林远说:"说了能起来。"路行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追问,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很清晰。林远也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拿起另一支牙刷挤上牙膏,靠着洗手台开始刷牙。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两个正在刷牙的人的影子。路行漱完口,把水龙头关了,偏过头看着林远:"你刷牙的样子,还挺认真的。"林远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刷牙当然要认真。"路行没有再接话,扯下毛巾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去换衣服。
      路行换好运动服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林远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和昨天那件不一样,像是他早就准备好了放在这里的。路行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穿这件的?"林远说:"你的。"路行说:"你什么时候拿的?"林远说:"昨天你洗澡的时候。"路行没有再问。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清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透,路灯还亮着,天边已经泛出浅金色的光。路行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开始跑,林远跟在他旁边,步伐比路行慢一些,但没有落下。跑了大概一公里之后,路行的速度放慢了一点,侧过头看着林远:"你跑得动吗?"林远说:"跑得动。"路行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一个林远能跟上的速度继续跑。
      跑完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路行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看到林远正站在他旁边,也在喘,但幅度不大。路行说:"你平时不跑步,居然能跟完五公里。"林远说:"有人在前面带着。"路行没有接话,但他走进卫生间的时候,在林远跟进来之前,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的早餐是路行做的,他煎了两片面包,一人一个荷包蛋,旁边放了几颗草莓,在盘子里摆成并不整齐的两排。林远在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盘草莓:"你切草莓的时候,把叶子留着了?"路行说:"好看。"林远没有反驳,他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路行坐在对面,也拿起自己的叉子,低头戳了一下煎蛋。林远吃着吃着放下叉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今天天气不错,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路行咬了一口面包:"去哪?"林远说:"随便走走,不走远。"路行说:"行。"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那下午你等我回来再出门,我诊所那边可以早一点走。"林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叉子搁在盘沿上,像是把那个答案留给了下午的阳光来决定它落地的角度。
      路行没有立刻走进房间。
      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指腹贴着金属冰凉的曲面,像是正在用那一点触感替这个夜晚标记一个暂定的刻度。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边缘在他的拖鞋前侧停住了,没有再往前移。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近,在离他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住了。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路行没有回头,手里的门把手被他多握了两秒才松开,像是在做一个不着急的决定:"在想一个问题。"他说完侧过身,偏过头看着林远。
      "什么问题?"
      "我在想,你今天晚上睡哪里。"
      林远站在他身后,走廊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色边缘。他穿着一件路行的旧T恤,袖口略微长出一截,像是在那个位置上借住了太久,已经慢慢被那段布料接纳了:"你希望我睡哪里?"
      路行没有说话。他往房间里退了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展开的姿势,把一段距离折叠成了另一种形状。林远没有问他"你确定吗",他只是走进去,在床沿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需要再借助语言来完成接收。路行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小块,刚好够他把重量均匀地分配到两个人之间。
      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你刚才在酒吧的时候,看到我的第一眼在想什么?"林远想了想:"在想你怎么又在写作业。"路行说:"那你呢?你在喝酒?"林远说:"也喝了一点。"路行侧过身,正对着他:"那你看到我的时候,没有想过过来打个招呼?"林远偏过头看着他:"想过。但我怕打扰你写数学卷子。"
      路行没有接话。他靠着床头,偏过头看着林远。林远没有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路行的水杯,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路行开口:"你刚才在走廊里说,你不想欠班主任的人情。"林远抬起头:"嗯。"路行说:"那你下次想出来喝酒,可以不用欠人情。"林远看着他:"为什么?"路行说:"因为我可以帮你请假。"林远没有接话。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你帮我请假,那你欠谁?"
      路行沉默了两秒:"欠我自己。"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还?"路行想了想:"还没想好。先欠着。"
      林远没有追问他打算怎么还。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路行也低下头,看着同一只手。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路行侧过身,在床头靠得更舒服了一点,偏过头看着林远:"你明天早上,真的要上台读检讨?"林远说:"班主任是级长。"路行说:"那你读的时候,会紧张吗?"林远想了想:"不会。"路行说:"那如果你看到我在台下笑你,你还会不会紧张?"林远说:"你笑不出来。"路行说:"为什么?"林远说:"因为你也要上去。"路行看着他的侧脸:"那要不这样,我先读。你听完再读。"林远偏过头看着他:"然后呢?"路行说:"然后你读的时候,我可以在台下笑你。"林远看了他片刻:"那我不读了。"
      路行没有接话。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薄薄的暖黄色光晕。他偏过头看着林远:"你刚才在走廊里,说你不想欠人情。那你欠过别人什么吗?"林远想了想:"小学的时候,把同桌的橡皮弄丢了,赔了一块新的。"路行说:"还有呢?"林远说:"初中借了同学二十块钱,第二天还了。"路行说:"那你欠过人的,你都还了?"林远说:"都还了。"
      路行侧过头看着他:"那你现在欠我的,打算什么时候还?"林远看着他:"我欠你什么?"路行没有回答,但他在灯下看着林远眼睛里的光点,像是在数一份不需要被签收的凭证。
      林远没有等他回答:"你今天在酒吧,为什么点了一杯酒却不怎么喝?"路行说:"因为我在写作业。"林远说:"那你下次出来喝酒,可以不写作业。"路行偏过头:"那你下次出来喝酒,可以来找我。"林远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边缘,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经走了很久的路重新折叠起来,放进一个不会被忘记的口袋里。
      路行靠着床头,偏过头看着林远。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困不困?"林远说:"不困。"路行说:"那要不要再坐一会儿?"林远说:"行。"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旁边挪开,只是靠回了床头。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窗台上那排薄荷的轮廓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晃动,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个夜晚的每一次呼吸。
      路行偏过头看着林远放在膝盖上的手,路灯的光落在他的指节上。路行开口:"你今天晚上在酒吧的时候,是一个人?"林远说:"嗯。"路行说:"那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的时候,在想什么?"林远想了想:"在想明天要不要请假。"路行说:"那你请假了吗?"林远说:"没有。我班主任是级长。"
      路行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嘴角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收住了:"那你下次出来喝酒,可以不用请假。"林远偏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路行说:"因为你可以来找我。"他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林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一条已经被很多人走过、却第一次被你们两个人同时踏上去的路。
      林远没有把手收回去。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那你下次出来喝酒,可以不用带作业。"路行说:"那我带什么?"林远说:"带你自己。"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路灯的光从窗户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落下一道细细的、正在变窄的光带。路行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林远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侧过身,在那道光带的边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为床垫校准一道新的凹陷。路行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在办公室写检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全校第一第二一起站在升旗台上读检讨,全校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林远偏过头看着他:"明天就能知道了。"路行说:"那你觉得他们会笑吗?"林远说:"会。"路行说:"那你怕不怕被笑?"林远说:"不怕。"路行说:"为什么?"林远说:"因为你不是也在上面。"路行没有接话。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的床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压缩的时间。路行偏过头看着林远:"那如果明天有人问我们两个为什么一起旷课,我们怎么说?"林远说:"你喝多了。"路行说:"我没喝多。"林远说:"那你要我怎么解释?"
      路行靠回床头,偏过头看着林远,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待一个不需要被草稿网罗的答案:"你不用解释。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
      林远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排薄荷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路行也没有追问。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他在那片风里想起了什么:"你刚才在走廊里说,你班主任是级长,你不想欠他人情。那你觉得,你现在欠我人情了吗?"林远偏过头看着他。路行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被写进稿纸的答案。
      林远想了想:"不算欠。你也没让我还。"路行说:"如果我说让你还呢?"林远看着他:"那你想让我怎么还?"路行没有回答,他伸手碰了一下林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又收回去,像是在用那一下触碰代替一个尚未被填写的句子,然后他收回手,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林远说:"这算不算还了?"
      路行偏过头:"不算。"林远说:"那你要怎么才算?"路行想了想:"等我把这个问题想好了告诉你。"林远没有再追问。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碰了一下路行放在床单上的手指:"那你慢慢想。"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路行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那片床单,布料被路灯的光照成暖黄色。林远的手指停在他的手指旁边,没有握紧,也没有拿开。路行开口:"你明天几点起来?"林远说:"六点半。"路行说:"那你还能睡六个小时。"林远说:"嗯。"路行说:"那你现在去睡。"林远看着他:"你呢?"路行说:"我再坐一会儿。"林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路行旁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可以坐一会儿,但我会在你旁边坐下去。
      路行没有催他。林远也没有走。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段可以被一只手填满的距离。路行偏过头看着林远:"你今天晚上为什么去城西?"林远说:"因为不想待在学校。"路行说:"那你现在在学校了。"林远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很轻,像是一句已经不需要被验证的事实:"那我就不想待着。"
      路行没有再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没有关严的门,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像是在等着有人走过去把它合上,又像是在等着它自己变窄。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扇门轻轻推了一下,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像是正在把一个已经写好的句子收进句号的包裹里。林远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走回来在自己旁边坐下。
      路行重新坐回床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路灯的光在窗帘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今晚的余温一点一点地收进那段已经被反复调整、不再需要重新校准的间距里。他没有再问林远问题,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林远的手在他旁边,没有握紧,也没有收走,像是在替今夜的余温留下一段不需要被合上的档位。
      路行说:"那如果你看到我在台下笑你,你还会不会紧张?"林远说:"你笑不出来。"路行说:"为什么?"林远说:"因为你也要上去。"路行看着他的侧脸:"那要不这样,我先读。你听完再读。"林远偏过头看着他:"然后呢?"路行说:"然后你读的时候,我可以在台下笑你。"林远看了他片刻:"那我不读了。"
      路行没有接话。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薄薄的暖黄色光晕。他偏过头看着林远:"你刚才在走廊里,说你不想欠人情。那你欠过别人什么吗?"林远想了想:"小学的时候,把同桌的橡皮弄丢了,赔了一块新的。"路行说:"还有呢?"林远说:"初中借了同学二十块钱,第二天还了。"路行说:"那你欠过人的,你都还了?"林远说:"都还了。"路行侧过头看着他:"那你现在欠我的,打算什么时候还?"林远看着他:"我欠你什么?"路行没有回答,但他在灯下看着林远眼睛里的光点,像是在数一份不需要被签收的凭证。
      林远没有等他回答:"你今天在酒吧,为什么点了一杯酒却不怎么喝?"路行说:"因为我在写作业。"林远说:"那你下次出来喝酒,可以不写作业。"路行偏过头:"那你下次出来喝酒,可以来找我。"林远没有接话,偏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边缘,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经走了很久的路重新折叠起来。
      路行靠着床头,偏过头看着林远,开口说了一句:"你困不困?"林远说:"不困。"路行说:"那要不要再坐一会儿?"林远说:"行。"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旁边挪开,只是靠回了床头。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窗台上那排薄荷的轮廓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晃动。
      路行偏过头看着林远放在膝盖上的手:"你今天晚上在酒吧的时候,是一个人?"林远说:"嗯。"路行说:"那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的时候,在想什么?"林远想了想:"在想明天要不要请假。"路行说:"那你请假了吗?"林远说:"没有。我班主任是级长。"
      路行笑了一下:"那你下次出来喝酒,可以不用请假。"林远偏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路行说:"因为你可以来找我。"他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林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又收回去。林远没有把手收回去。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那你下次出来喝酒,可以不用带作业。"路行说:"那我带什么?"林远说:"带你自己。"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路灯的光从窗户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落下一道细细的、正在变窄的光带。路行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林远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侧过身,在那道光带的边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为床垫校准一道新的凹陷。
      路行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在办公室写检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全校第一第二一起站在升旗台上读检讨,全校的人会是什么表情?"林远偏过头看着他:"明天就能知道了。"路行说:"那你觉得他们会笑吗?"林远说:"会。"路行说:"那你怕不怕被笑?"林远说:"不怕。"路行说:"为什么?"林远说:"因为你不是也在上面。"路行没有接话。
      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的床面上缓慢地移动着。路行偏过头看着林远:"那如果明天有人问我们两个为什么一起旷课,我们怎么说?"林远说:"你喝多了。"路行说:"我没喝多。"林远说:"那你要我怎么解释?"路行靠回床头,偏过头看着林远,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你不用解释。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
      林远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排薄荷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路行也没有追问,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他在那片风里想起了什么:"你刚才在走廊里说,你班主任是级长,你不想欠他人情。那你觉得,你现在欠我人情了吗?"林远偏过头看着他。路行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被写进稿纸的答案。林远想了想:"不算欠。你也没让我还。"路行说:"如果我说让你还呢?"林远看着他:"那你想让我怎么还?"路行没有回答,他伸手碰了一下林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又收回去,像是在用那一下触碰代替一个尚未被填写的句子。林远说:"这算不算还了?"路行偏过头:"不算。"林远说:"那你要怎么才算?"路行想了想:"等我把这个问题想好了告诉你。"林远没有再追问,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碰了一下路行放在床单上的手指:"那你慢慢想。"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路行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那片床单,布料被路灯的光照成暖黄色。林远的手指停在他的手指旁边,没有握紧,也没有拿开。路行开口:"你明天几点起来?"林远说:"六点半。"路行说:"那你还能睡六个小时。"林远说:"嗯。"路行说:"那你现在去睡。"林远看着他:"你呢?"路行说:"我再坐一会儿。"林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路行旁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可以坐一会儿,但我会在你旁边坐下去。
      路行没有催他。林远也没有走。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段可以被一只手填满的距离。路行偏过头看着林远:"你今天晚上为什么去城西?"林远说:"因为不想待在学校。"路行说:"那你现在在学校了。"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那我就不想待着。"路行没有再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没有关严的门,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扇门轻轻推了一下,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林远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走回来在自己旁边坐下。路行重新坐回床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路灯的光在窗帘上缓慢地移动着。他没有再问林远问题,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林远的手在他旁边,没有握紧,也没有收走。
      林远偏过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刚才说,先欠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路行想了想:"等我想好的时候。"林远说:"那你慢慢想。"他把手伸过去,放在路行的手旁边,没有握,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他——我在这里。
      "你今天在城西,除了喝酒,还做什么了?"路行侧过头问。林远说:"没有。"路行说:"没有是什么?"林远说:"就是坐在那里。"路行说:"那你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过来?"林远偏过头看着他:"因为你趴在吧台上写数学卷子,旁边放了一杯酒。"路行说:"那你怎么知道那杯酒是我的?"林远说:"因为你的书包是黑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高达的钥匙扣。"
      路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书包拉链上那个小挂件——一个手掌大小的高达模型,是他拼完之后剩了多余的零件自己组装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挂件:"你观察得挺仔细。"林远说:"因为你是我唯一认识的在酒吧写作业的人。"路行没有接话。
      路行把他书包拉链上那个高达挂件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这个送你。"林远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模型:"为什么?"路行说:"因为你记住了它。"林远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看着它的棱角和涂装:"你会做这种?"路行说:"不止这种,战车、飞机,我都会。"林远把那个小模型握在手里:"那你下次做的时候,可以叫我一起。"路行看着他:"你会拼高达?"林远说:"不会。但可以学。"路行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林远把那个小高达模型放进外套口袋里,动作很轻。
      房间安静了片刻。路行靠在床头,偏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肤照成暖金色:"你今天在办公室写检讨的时候,写到第几行开始分心的?"林远想了想:"第三行。你问我写了多少的时候。"路行偏过头看着他:"那你怎么回答的?""比你多。""那你说的是实话吗?""是。但我写完第三行之后,在想你写到第几行了。"
      路行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平在床单上,手指垂在床沿外侧:"那你写完之后呢?"林远说:"写完之后在想,明天升旗台上站在你旁边的时候,要不要站近一点。"路行偏过头看着他:"你平时站在别人旁边,也会想这个问题?"林远说:"不会。只对你。"路行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床单上拿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那道正在变窄的光带旁边,没有握,只是放着。
      过了一会儿,路行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下次想出来的时候,可以直接来找我。不要一个人去城西。"他偏过头看着林远的侧脸:"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看起来像是被人放错了地方的。"林远说:"那你下次一个人趴在吧台上写作业,看起来也像。"路行说:"那我下次不一个人写了。"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那你要跟谁一起写?"路行看着他:"跟你一起写。"
      林远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排薄荷的轮廓,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路行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把那句话接住,像是等一封已经写好的信被折好放进信封里。林远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动,像是把那个答案放在了窗台上那排薄荷的旁边,等它自己长。
      "你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后悔今天晚上说的话?"路行问。林远说:"不会。"路行说:"为什么?"林远说:"因为今天晚上说的话,我都是想好了才说的。"路行看着他:"那你还有没有想好没说出来的?"林远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灯下显得很深:"有。"路行说:"那你可以现在说。"
      林远没有立刻开口。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排薄荷的轮廓,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薄薄的暖黄色光晕,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形成一片柔和的光域:"我还没想好怎么说。"路行说:"那你可以想好了再说。"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会等吗?"路行说:"会。"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路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林远的方向。林远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段不宽不窄的距离。林远开口:"你今天晚上在酒吧,为什么点了一杯酒却不怎么喝?"路行说:"因为我在写作业。"林远说:"那你下次出来喝酒的时候,可以不写作业。"路行说:"那你下次出来喝酒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林远说:"那你要怎么找我?"路行想了想:"你可以发消息给我。"林远说:"我没有你的号码。"路行把手伸过去:"手机给我。"林远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他。
      路行接过手机,低头打了一串数字,存进通讯录里,在备注栏打了两个字:"校草。"他把手机递回去:"存好了。下次想出来喝酒,就发消息给我。"林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那个备注名看完,然后按下锁屏键:"你给我备注了什么?"路行说:"你自己看。"林远没有再看,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那下次我找你的时候,你最好回。"路行说:"你不回。"林远说:"我不回什么?"路行说:"我不回你的消息。"林远看着他:"为什么?"路行说:"因为我在写作业。"林远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路灯的光在窗帘上投下一片薄薄的暖黄色光晕,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铺开一小片柔和的金色区域,把两人之间那段时间的边缘磨得比刚才更薄了一些。
      林远先收回了目光:"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台读检讨。"路行说:"那你呢?"林远说:"我也睡。"他躺下来,侧着身,面朝着路行的方向。路行也躺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路行没有动,也没有翻过身去:"你刚才说,你还没想好怎么说。那如果明天你还没想好,怎么办?"林远看着他:"那就等后天。"路行说:"那如果后天也还没想好呢?"林远说:"那就等你想听的时候再说。"路行没有接话。他在黑暗里看着林远的轮廓,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床面上。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林远说:"你闭眼。"路行说:"你先闭。"林远没有反驳。他闭上了眼睛。路行看着他闭眼的样子,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两片很浅的阴影,像是一段正在被慢慢合上的段落,正在等待一个不需要被文字填充的夜晚来完成它的结尾。路行没有立刻闭眼,他多看了几秒,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躺着。路灯的光在窗帘上持续地亮着,把那排薄荷的叶片照成浅绿色,在风里微微晃动。隔了一会儿,路行在黑暗里开口:"林远。""嗯。""你刚才说的那句——你还没想好怎么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想好了,你准备在哪里说?"林远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下:"在升旗台上。"路行说:"为什么是升旗台?"林远说:"因为全校都能听到。"路行没有再问。
      窗帘又被风吹动了一下。路行感觉到被子底下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升高,像是有一盏没有被注意到的灯正在被慢慢拧大。路行翻了个身,侧着面朝着林远:"那你到时候说大声一点。"林远说:"好。"路行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像是有人把一整夜的光线都收进了一个密封的容器里,在早晨打开时,它已经被重新拧松了瓶盖,只等着有人来拧开它。路行侧过头,看到林远还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里投出两片很浅的阴影。他没有叫醒林远。他只是在晨光里多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被子底下两个人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交汇在一起。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那排薄荷在窗台上安静地立着,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路行在晨光里侧过头,看着林远闭着的眼睛。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那排薄荷听的:"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林远没有醒。但他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回答什么。
      窗外的阳光正在缓慢地爬上窗台。路行坐起来,在晨光里看着窗外那排薄荷被光线染成浅金色。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枕边,林远还闭着眼,呼吸平稳。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远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向卫生间。水流声在安静的早晨里响了一阵,很快又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