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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似乎有点醉了 ...


  •   林远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听到路行房间里的声音——脚步声走到床边,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床垫被压下去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一声。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水声短暂地响了一阵。窗帘被拉拢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台灯被拧灭的声音,咔嗒一声。之后一切安静下来。
      林远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落地灯的暖黄色光线收拢成一小片光晕,然后彻底暗了。走廊尽头路行的房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从窗外路灯渗进来的光。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知道路行没有把门关紧,他知道路行是故意的。他更知道那扇门留着的缝隙,就像路行在楼道里说的那句“那如果我想让你扶呢”——它不是喝醉了之后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产物,它是一把被放在桌上的钥匙,没有推到他手边,也没有收回去,只是放在那里。他走到那扇门前,站了两秒,没有敲门,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的光从身后渗进来,在路行的床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的光带。路行侧躺在床上,正对着他的一个姿势。林远看着他的轮廓,在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照亮他侧脸的轮廓。他没有说“你还没睡”,也没有问“我可以进来吗”,那扇门本身已经回答了那个问题。他在床沿坐了下来,背对着路行的方向,面朝那扇虚掩的门:“你门没关。”
      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带着一点刚躺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沉下去的清醒:“嗯。”林远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是故意的?”路行说:“是。”林远没有转过身来。他坐在床沿,感觉到身后的呼吸正在平稳地起伏着。路行说:“你坐上来。”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沿着床沿往里挪了一点,在路行身边躺了下来。不是侧身对着他,是平躺,面朝天花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他们并肩躺在一张床上,各自看着天花板。那道光带从门缝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刻下一条不需要测量的边线。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路行伸手碰了一下林远放在枕头上的手指,林远怔了下一挽手把路行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躺着,谁都没有起来回自己的房间。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薄薄的暖黄色光晕。
      他侧过头,看到林远还躺在旁边,面朝着天花板,呼吸平稳。他的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像是有人用很轻的笔触在画布上勾勒出了两条细长的弧线。路行没有出声,也没有收回目光。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目光将那段被折叠过的距离重新展开,检查它是否每一寸都回到了原位。
      他开口:“靠。”那一个字在黑暗里落下来,轻得像是一根针掉进棉花堆里,没有惊醒任何沉睡的东西。林远偏过头看着他:“嗯?”路行说:“谁叫你躺上来的?”林远看着他,两个人在黑暗里对望着,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正在变薄的距离。林远说:“你。”路行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你坐上来”——那确实是他说的。他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他说:“那我也没叫你躺下。”林远说:“你也没叫我不躺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像是正在用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包裹住这个尚未命名形状的早晨。
      林远的手还搭在路行的腰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层温度正在缓慢地渗透进来,像是把一段被反复折叠的布料重新展开,用手指抚平那些已经存在很久的折痕。路行没有退开,也没有靠得更近,只是站在那里。
      路行开口:"你打算扶多久?"林远说:"扶到你说不用为止。"路行说:"那你可能会扶很久。"林远没有回答,但他放在路行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不是那种需要用力气才能说明的紧,而是那种确认位置之后自然落下的紧,像是他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很久。
      窗外有风从阳台吹进来,把那排薄荷的叶片吹动了一下。路行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又转回来:"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林远说:"不好。"路行说:"为什么?"林远说:"因为旁边有人。"路行说:"那我今天白天补觉,你睡不睡?"林远看着他:"你下午有约诊。"路行说:"两点出门。还能睡三个小时。"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远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卧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开,阳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路行在床沿坐下来,偏过头看着林远:"你站在门口干什么?"林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信号,又像是在确认那道信号不会被收回:"你确定?"
      路行说:"你昨晚躺上来的时候没有问过我确定。"林远没有反驳。他走进来,在路行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比昨晚更窄了,窄到像是一道正在被合拢的书页。路行侧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林远偏过头:"你平时也没给我机会。"路行没有接话。他躺下去,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林远在他旁边也躺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各自看着天花板,和昨晚一样。但这一次没有光带从门缝渗进来,因为门没有关,客厅的光从门口铺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暖黄色。路行偏过头看着林远:"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林远侧过头看着他,在晨光里,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得很淡,但目光却比任何一刻都清晰:"想就这么躺着。"
      路行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林远放在枕边的手指。林远没有握紧,没有回应,只是让他的手放在那里。路行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正在确认位置的落叶。"你今天下午去诊所,几点回来?"林远问。
      "不一定,看病人。"路行说,"但不会太晚。你要是没事,可以在家等我。"
      "行。"林远说。
      “你下午不出去?"
      “不去。我在家把阳台那几盆薄荷换一下土。"
      路行没有再接话。他侧过身,面朝着林远的方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林远也侧过身,两个人在晨光里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段正在收窄的距离。路行在晨光里睁着眼睛,看到林远的睫毛在光线中投下一道很浅的阴影:"你昨晚没有关客厅的灯。"
      “忘了。"
      “你是故意没关的。"
      林远没有否认:"留一盏灯,万一你半夜起来,不用摸黑。"路行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林远的呼吸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平稳的、持续的。他听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然后他感觉到林远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他也没有睁开眼睛。那枚拨片还在枕头底下,隔着布料硌着他后脑的轮廓。
      他睡了多久,路行不太确定。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斜的变成了正的,像是一个新的时间刻度正在被缓慢地推进它的轨道里。林远还躺在他旁边,侧着身,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的手还搭在路行的手腕上,没有松开过。路行没有动,他看着林远睡着的侧脸,他想起昨天晚上,想起楼道里那句"那就一直扶着",想起客厅里林远说"是故意的",想起那些话在黑暗里落下来的时候,它们的重量和它们的轻恰好在同一个位置。
      窗外有风,路行侧过头看过去,看到阳台那排薄荷的叶片正在风里轻轻晃动,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深浅不一的绿。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被移到那里去的,但位置正好,正好能晒到下午的太阳。
      路行伸出手,碰了一下林远放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林远没有醒。路行没有叫醒他。他把手收回去,平放在枕边,然后重新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像一条细长的、正在慢慢变宽的光带。那条光带不急着走完,像是一段刚刚学会在慢速中呼吸的对话,正在用它的长度丈量那些不需要被填满的间歇。
      路行站在阳台门口,指尖从林远的手背上滑下来,但没有完全收回。他的手指悬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逗号后面的字还没有想好该怎么接。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他悬在半空的手指,没有开口,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抽走。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句话自己落下来。
      路行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刚才那盆薄荷,根是不是已经长到盆底了?”林远说:“嗯,盘了好几圈。”路行说:“那你剪了没有?”林远说:“剪了。不剪的话它会一直绕圈,长不大。”路行没有说话。他看着阳台上那排刚刚被重新排列过的薄荷,阳光把叶片照得微微透亮,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那你剪掉的那些根,扔了?”
      “扔了。”林远说。
      “下次剪下来的根可以留着,能分株。”
      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下次跟我一起剪。”
      路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转过身往客厅里走:“汤应该好了。”他走进厨房,打开砂锅盖,白汽涌出来,排骨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散开来。他拿了两只碗,盛好汤端到桌上。林远也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碗汤并排放着,汤色清亮,排骨已经炖到骨肉分离的边缘,姜片的边缘被汤水浸透了。
      路行低头喝了一口,汤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你放了陈皮?”林远说:“放了半片。”路行说:“那下次可以放一整片。”林远没有接话。他也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你今天下午那个病人,是复诊的?”路行说:“不是,新病人。”林远说:“那他怎么样?”路行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一周药。”林远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喝完了汤。林远把空碗收进厨房。路行坐在餐桌前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开始渗进来了,从浅蓝变成灰蓝,像一层被慢慢浸湿的薄纸,正在吸收最后的日光。林远洗完碗走出来,站在客厅里:“你今天晚上还有什么安排?”路行说:“没有。”林远说:“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路行偏过头看着他:“去哪?”林远说:“楼下那棵银杏树,去看看叶子还有没有。”路行站起来:“行。”
      两个人换了鞋下楼。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但不算冷。路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林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片还挂在枝头,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枯金色。路行在那棵树下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快落完了。”林远站在他旁边:“嗯,再过几天就全没了。”路行说:“那明年秋天还能看。”林远说:“能。”
      两个人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路灯在头顶亮着,光穿过稀疏的枝丫,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路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你今天下午说‘等我回来一起换盆’——你是真的想等我回来,还是就是想让我知道你在等我?”林远偏过头看着他:“都是。”路行没有再问。
      路行没有侧过头看他,但他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林远垂在身侧的手背。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停在林远的手背上,然后慢慢地,像是正在读完一段已经被翻了很多次的书页,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上,停在半空中。林远看着那只手。然后他也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碰了一下路行的掌心。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没有握紧,只是贴着,像两片被同一阵风推到一起的叶片,各自带着各自的纹理,正在缓慢地交换温度。路灯的光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把那些彼此交织的纹路照成浅金色。路行没有抽回手。
      过了片刻,林远开口:“你手有点凉。”路行说:“刚出来。”林远说:“那回去。”他没有松开手,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路行的手。路行没有抽回去,他的手指在林远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你手心是热的。”林远说:“嗯。”
      两个人没有松开手。他们站在银杏树底下,路灯的光穿过稀疏的枝丫,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一层细碎的光影。路行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你刚才说回去,那你松手。”林远没有松:“不松。”路行没有坚持,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路灯的光落在两只手上,把交叠在一起的掌纹照成一道连绵的浅金色线条:“那你想握到什么时候?”林远说:“握到你不想握了。”路行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也没有松手。
      过了一会儿路行开口:“走吧。”林远说:“走。”两个人没有松开手,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慢慢走回楼下。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林远才松开手,掏钥匙开门。路行把空出来的手放回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林远掌心的温度,像是被收进了一只不会变冷的容器里,正在缓慢地消化那段尚未消退的余温。
      上楼的时候两个人走在同一级台阶上,没有再牵手,但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是正在用它们的明灭记录一段正在被缓慢翻动的页码。回到屋里,路行在玄关换鞋。林远已经走进客厅,把那盆刚换好土的薄荷从阳台端了进来,放在窗台内侧:“晚上在外面会冷,搬进来暖一下。”路行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盆薄荷在新土里立得很稳:“它适应得挺快。”林远蹲在他旁边:“再过几天,新根就长出来了。”路行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那它得自己学会扎根。”
      林远看着他:“它会的。它换过盆了。”他的目光落在路行搭在花盆边缘的手指上,像是正在替那段尚未完全落定的距离测出最后几厘米的精准数值。
      路行没有把手指收回去,他依然停在花盆的边缘,指尖挨着那片叶子的背面,感觉到它在晚风里轻轻颤动。林远也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路行侧过头看着林远。客厅里的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暖黄色的,把两个人蹲着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叠在一起:“你刚才换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会不会活?”林远说:“没有。”路行说:“为什么没有?”林远说:“因为我换得很小心。”
      路行没有再问。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林远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然后又收回去。林远没有追他的手。路行站起来:“我去洗澡了。”林远也站起来:“好。”路行走过林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林远的手腕。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房间,门没有关。
      林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还没有喝过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但没有立刻坐下,他在窗台边站了片刻,看着那盆刚换好土的薄荷在新土里安静地立着,叶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泛光。那扇门留着一道刚好够光透出来的缝,像是一行还没有被写完的话,正在等待下一支笔来接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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