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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看见他了 但林远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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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行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接到那通电话的。
那天店里没什么人,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的味道和冷气机嗡嗡的声响,他正蹲在货架前面补货,把一排一排的饮料摆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沈念秋问他回不回去吃饭,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广州。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按了挂断,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摆饮料。可乐,雪碧,乌龙茶,柠檬茶。标签朝外,整整齐齐。他摆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摆到第三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码。他又挂了。过了十秒,又打来。再挂。再打。
第五次的时候,路行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便利店后面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堆着空纸箱和废弃的货架,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垃圾的酸味。他靠在墙上,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路行没有说话。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从胸口一直冲到耳朵里。巷口有野猫在翻垃圾桶,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然后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路行?"
那声音哑得不像话。干裂的,沙沙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路行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他在心里叫那个名字叫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描出那个人的轮廓。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林远。"他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住的吸气声。然后是沉默。漫长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电流滋滋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条电话线里流淌,滚烫的,随时会把一切烧穿。
然后林远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退学?"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法很细微,但路行听得出来。他太了解林远了。林远平时说话是稳的,从容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笃定。但当他抖成这样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撑到极限了。"你为什么要退学啊?"
路行没有说话。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又白了一分,指甲掐进掌心里,钝钝地疼。
"你说话呀,"林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你——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有已经很努力地把你成绩调上来了,我已经尽力了,已经很——很——"
他的声音在"很"字上卡住了。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是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塌了。
"你过得不好吗?你过得不好你——你能跟我讲啊,你说话呀路行,你说话——"
路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他垂着手,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他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林远的呼吸声从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潮湿的,像被雨淋透了的风。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林远。"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一动不动,冰层底下全是暗流和漩涡。
"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图个乐而已。你别当真。"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吵。吵到路行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吵到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又放开,又攥住。他听到林远在那头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太长太深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从水里浮上来,拼命地往肺里灌空气。
"……你说什么?"林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慌乱的和发抖的,而是变空了。像是一面鼓被人捅了个洞,所有的声音都漏光了,只剩下空洞的回响。"你——"
"我说,"路行打断他。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刀,没有温度,"我跟你就是玩玩而已。你不要当真。"
"……"
"我在香港过得很好。我妈妈很有钱。我不需要你的成绩,也不需要你。"
"……你撒谎。"林远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散在电流里。但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到路行差点就撑不住了。
"我没有撒谎。"
"你撒谎。"林远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对自己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不是这样的人。路行,你不是这样的人。"
路行咬着牙,咬到牙根发酸。
"我就是这样的人。"他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路行以为他挂了,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听到林远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浮到水面,碎了。
"原来是这样…"林远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冷了。那种冷是锋利的,像冬天早上结在铁栏杆上的霜,一碰就割手。"原来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图个乐。原来是玩玩而已。"
"……"
"好啊。"林远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一种路行从来没听过的、陌生的东西。"那我也不当真。谁当真谁是狗。"
"……好。"路行说。
他挂了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那串陌生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林远的呼吸声消失了,一切重新变回沉默。巷子里的风从狭窄的空间里挤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野猫已经走了,垃圾桶的盖子被掀翻在地上,锈迹斑斑。路行蹲在那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那瓶乌龙茶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里面的液体从被挤破的罐口漏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冰冰凉凉的,像眼泪一样。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一小滩褐色的液体。
然后他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把那瓶被攥烂了的乌龙茶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回便利店。收银台后面芳姐在整理香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个后生点解面色咁差"。路行说"冇事",然后站回收银台后面,开始扫码。
他的手还在发抖。扫码枪扫了好几次都没扫上,他不得不把货品拿起来,对着光,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试。
他咬着牙,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下去,像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沈念秋在客厅等他。她手里拿着电话,像是在跟谁通话,看到路行进来,她很快挂了。她看着路行,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食饭。"
路行点了点头。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汤。莲藕排骨汤。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但他尝不出来。
他什么都尝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着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拨片。冰凉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很久。
"林远。"他在心里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他没有那个资格。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电信营业厅,换了一个新号码。旧的手机卡被他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碎掉的两半落在一堆废纸和烟头之间,像两个永远不会再见面的陌生人。他没有回头。
之后的日子,路行换了一种活法。
早上起来,吃药。白色的、小小的药片,圆圆的,沈念秋把它放在一个小药盒里,一周七天,每天一格。他起初很抗拒。那个药片让他想起深圳的医生,想起路鹤鸣说"你就是矫情",想起那些他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但他还是吃了。含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药片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吃完药,去便利店上班。
便利店的日子一如既往。芳姐的嘴依然很毒,阿杰的笑声依然很吵,收银台的高度依然让他的腰酸疼。但路行开始觉得,这种重复的、平淡的、不需要动脑子的日子,对他来说不是折磨,是救赎。他可以不用想任何事,只需要扫码、收钱、说"多谢晒"。他可以不用面对自己,只需要面对那些买水的、买烟的、买关东煮的陌生人。他在这些陌生人面前可以很自然地笑,可以很自然地说"好嘅,等一下"。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昨天晚上又没有睡着。没有人知道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在巷子里蹲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他在躲。
他不敢打开微信。不敢看林远的头像亮没亮,不敢看裴欠有没有在群里@他,不敢看江浩有没有问他"你去哪了"。他把微信卸载了,又装回来,又卸载。最后他把它留在手机里,但是不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像一只眼睛,在手机屏幕上看着他。
他不敢看。他怕看到什么。怕看到林远发了新的消息。又怕看到林远一条都没有发。
拉黑之后,那个号码再没有打来过。
路行不知道这算不算"如他所愿"。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告诉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他告诉自己林远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没有病的、不会拖累他的、可以站在阳光下的、正常人。
可是夜里他躺在床上,握着那枚拨片的时候,这些"告诉自己"就全都不管用了。他会想起林远蹲在他面前、淋着雨、浑身湿透、说"你怎么没打伞"的样子。他会想起林远在天台上给他戴项链的时候微微发抖的手指。他会想起林远说的"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认认真真地偏爱你"。然后他会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给林远打电话。想道歉,想解释,想说那些话不是真的,想说他没有那个意思,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他不能。不能,因为那些话他都已经说出去了。不能,因为他已经换了号码。不能,因为如果他打电话过去,林远会接。然后他会心软。然后他会哭着说"我错了"。
他不能哭。他已经在妈妈面前哭过了。再在别人面前哭,他觉得自己会碎得捡不起来。
路行的身体在一种缓慢的、他控制不了的速度里垮下去。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白天去便利店,站在收银台后面,他的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芳姐有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个后生眼圈黑过熊猫",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不是不想吃,是吃进去就恶心。那种恶心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翻到喉咙口,酸酸苦苦的,逼着他放下筷子。沈念秋变着法子给他做饭,今天炖汤明天煮粥后天做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肠粉。他努力地吃,但每次都只吃几口就停了。他不想让妈妈担心,但他控制不住。
他的体重掉得很快。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锁骨下面的骨头像是要戳破皮肤。手腕细得一只手能圈住。他照镜子的时候会盯着自己看很久,然后移开眼睛。
沈念秋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换了手机号。知道他不再开微信。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开着灯睡。知道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但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每天早上把那杯水和药放在他的床头,每天晚上等在客厅里,看到他进门就说"食饭"。她不再问"你今天怎么样"了。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只是等。等他自己开口。等他准备好了。
转学的手续办好了。
沈念秋给他选的是一所国际学校,在九龙塘,校园不大但很精致,红色的砖墙,白色的窗框,操场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学生来自世界各地,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校服是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和浅灰色的长裤,领带是条纹的。
路行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穿校服。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黑色长袖T恤和深色牛仔裤。他站在那些穿着藏青色校服的学生中间,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学校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英文的,说粤语的,说不知道什么语言的,所有人都在笑,在说话,在热烈地活着。
路行感觉自己像一堵墙。灰色的,不会动的,不合时宜的墙。
教务处的老师很和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英文说得很好,国语也说得很好。他带路行办了手续,给了他一堆表格、课程说明、校服订购单。他说"你的班主任叫陈老师,她会帮你安排课程。你的同学们都很友善,不用担心"。
路行点了点头。
他拿着那堆表格走出来,走到操场旁边那棵大榕树底下,坐下来。
榕树的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荫凉。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碎的光斑。路行坐在那些光斑中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表格。纸是新的,还带着印刷机的油墨味。他的手指在表格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它叠起来,塞进包里。
新学校。新同学。新号码。新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开始。但他站在那棵榕树底下,看着那些穿着藏青色校服的身影在操场上跑过,忽然觉得——也许他可以试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妈妈。是为了林远。是为了那些在乎他的人。他可以试着活得好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路行,你先把药吃了。把饭吃了。把觉睡了。把每一天过完。
其他的,以后再说。
国际学校的日子比路行想象中更难熬。
不是说课程太难——他的底子不差,英语虽然口语生疏但阅读写作没问题,数学更是轻松碾压班上大部分同学。难熬的是人群。是那些你不认识的人,那些你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那些你没有经历过的生活。课间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聊周末去了哪里,聊最新的电影,聊某个明星的八卦。路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着课本,假装在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他的耳朵竖着,能听到那些笑声,那些热烈的、毫无负担的、属于正常人的笑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常人。吃了药之后,他确实好了很多。那种极端的、想要从楼上跳下去的冲动变少了。夜里能睡着的次数变多了。但那种"不真实感"还在。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了别人身体的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走在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拆穿。
便利店的阿杰倒是成了他唯一算得上"认识"的人。
阿杰比他大两岁,在一所本地大学读酒店管理,高高壮壮的,笑起来声音能传遍整个店。他对路行这个沉默寡言的"细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老是问他"你别老是这样""你头发都那么长要剪了哦~""你返学点样"。路行一开始觉得烦,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阿杰的烦不是那种带着恶意的烦,他只是话多,而且不会看人脸色。但路行发现,跟阿杰这样的人相处反而轻松——你不需要猜他在想什么,因为他的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
有一天收工之后,阿杰拉着路行去便利店旁边的茶餐厅吃宵夜。路行本来想拒绝,但阿杰说"我请,你咁瘦要食多啲"。路行想了想,跟着去了。茶餐厅很小,塑料椅子坐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头顶的吊扇转得很慢,带着一股油腻腻的风。阿杰点了一桌子的东西——干炒牛河,菠萝油,冻柠茶,还有一碟椒盐鸡翼。他把鸡翼推到路行面前,说"吃啦看你瘦的跟猴一样"。
路行拿起一只鸡翼,咬了一口。
椒盐的味道很足,外皮炸得酥脆,里面的肉很嫩。他慢慢地把一整只鸡翼吃完了。阿杰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其实你食嘢嘅样好正常,唔似食唔落"。路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鸡骨头,忽然有点想笑。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地吃过一顿饭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念秋问他"今日点样",他说"有人请我食宵夜"。沈念秋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问"係边个",路行说"便利店嘅同事"。沈念秋没有追问,只是说"好,多啲同人出去食饭"。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高兴的高兴,像是怕一高兴就把这件事吓跑了。
路行洗澡的时候,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把他整个人泡在蒸汽里。他闭着眼睛,让水冲了很久。他在想阿杰说的那句话——"你食嘢嘅样好正常"。他不知道"正常"这两个字原来可以这么重,重到压得他鼻子发酸。
他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拿起那枚拨片。冰凉的。他握在手心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林远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从"那通电话"里缓过来。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他想象林远坐在教室里,坐在那张靠中间的课桌上,侧过头,习惯性地看向靠窗的位置。然后他会发现那里空了。桌面上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那个低着头看窗外的人。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新同学,可能是转学来的,可能是留级的,总之不是路行。
路行把拨片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在心里说:林远,对不起。你忘了我吧。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记着。
他把拨片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闭上眼睛。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深圳,还在市附中的教室里。窗外那棵老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林远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在笑。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所有十七岁的少年一样,因为喜欢的人坐在身边就心满意足。
路行在梦里笑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沈念秋给路行安排了一个心理医生,每个周四下午去见一次。
那间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楼,窗外的风景很好,能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心理医生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慢,很温柔,会说粤语也会说普通话。路行第一次去的时候,她问他"你觉得自己好啲未"。(你觉得自己好点没有?)路行想了很久,说"应该好咗挂"。(应该好点了吧。)郑医生说"好咗就係好咗,唔使加'挂'字"。路行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之后的每一次见面,路行都很难开口。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习惯了不向任何人求助。但郑医生不催他。她会问他一些很普通的问题——"今个星期有冇食饭"(这个星期有没有吃饭)、"瞓得好唔好"(睡得好不好)、"学校有冇识到新朋友"(学校有没有交到新朋友)。这些问题很小,小到路行觉得回答它们不需要打开自己的心。所以他回答了。
慢慢地,他开始说更多。
他说了他和爸爸的关系,说了那些被打的日子,说了妈妈离开的十二年,说了双相确诊之后那个男人的那句"你就是矫情"。他说了林远。他说了那通电话。他说了"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图个乐而已"。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像是他在讲别人的故事。
郑医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之后,她才开口。
"你觉得林远会相信你讲嘅嘢吗?"(你觉得林远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路行沉默了。
"你觉得佢会因为你讲咗一句咁嘅话,就真係觉得你同佢一齐係玩玩下?"(你觉得他会因为你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真的觉得你跟他在一起是玩玩而已?)
路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放开,又蜷起来。
"佢识咗你咁耐,"郑医生说,"佢知唔知你係一个点样嘅人?"(他认识你这么久,他知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路行的喉咙动了动。
"……知。"他说。
"咁你讲咩都冇用,因为佢根本唔信。"(那你说什么都没用,因为他根本不信。)
路行抬起头,看着郑医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安定的光。那种光不刺眼,不逼迫,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你唔需要保护佢,"郑医生说,"佢唔需要你保护。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唔到,你点保护佢?"(你不需要保护他。他不需要你保护。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他?)
路行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带回了家。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反复地想这句话——"你不需要保护他。他不需要你保护。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他把手指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拨片,握在手心里。
林远。他在心里说。我试着保护好自己。
你等等我。
便利店的工作在慢慢改变他的生活。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改变,不是"哇我交到了新朋友从此人生充满阳光"。是那种细小的、一点一点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的改变。他开始在收工之后跟阿杰一起吃宵夜。有时候是茶餐厅,有时候是大排档,有时候只是便利店隔壁的7-11,买两瓶维他奶,坐在马路牙子上喝。阿杰说的话大多没什么营养——"我个教授好烦""我条女又发脾气""你知唔知对面间茶餐厅嘅菠萝油好好食"。路行不怎么说,但他听着。那些没有营养的话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盖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漂浮。
有一次吃宵夜的时候,阿杰忽然问他:"路行,你有冇钟意过人啊?"(路行,你有没有喜欢过人啊?)
路行正在喝冻柠茶,吸管咬在嘴里,停了一下。
"……有。"他说。
"而家呢?"(现在呢?)
"而家……"路行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柠檬片,那几片柠檬泡在褐色的茶水里,边缘已经发白了。"而家唔知。"(现在不知道。)
阿杰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路行的肩膀,说"钟意就追,唔钟意就放,唔好搞到自己咁瘦"。路行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阿杰看到了,他大声说"你笑起上嚟好好睇啊,应该笑多啲"。(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一点。)
路行没有回答。但他把阿杰那句话也带回家了。
沈念秋开始注意到路行的变化。不是很大的变化,是一些很小的——他回家的时间比以前晚了半个小时,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偶尔会主动说"今日同同事食咗宵夜"。他吃药的时候不再皱着眉头了。他照镜子的时候不再盯着自己看那么久。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份,装在保温盒里,放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路行早上打开冰箱看到那个保温盒的时候,愣了一下。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俾你宵夜食。"(给你宵夜吃。)
路行把保温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炒饭,虾仁、鸡蛋、葱花,粒粒分明。他站在冰箱前面,端着那盒炒饭,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盖子盖上,放回冰箱,拿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写了四个字:"多谢阿妈。"贴在原来的那张旁边。
路行在学校的情况也在慢慢变化。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交朋友的人,但有一些同学会主动走近他。班上有一个女生叫陈雅雯,本地人,说粤语也说英语,性格很开朗。她会在小组讨论的时候特意问路行的意见,会在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过来,会在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卡住的时候小声提醒他。路行一开始很抗拒——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善意。但他慢慢发现,陈雅雯的善意不是那种"我在帮你"的善意,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值得说话的人。
有一天午饭时间,陈雅雯坐在他对面,忽然说:"路行,你以前係咪喺深圳读书?"(路行,你以前是不是在深圳读书?)
路行抬起头,看着她。
"我有个表姐喺深圳做嘢,"陈雅雯说,"佢话深圳啲学校好辛苦,你係唔係因为太辛苦先过嚟香港?"(我有个表姐在深圳工作,她说深圳的学校好辛苦,你是不是因为太辛苦了才来香港?)
路行沉默了一下。他不太想撒谎,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解释他的全部人生。最后他说:"有一啲原因啦。唔止辛苦咁简单。"(有一些原因。不止辛苦那么简单。)
陈雅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说"咁你而家喺香港啦,慢慢适应",然后低头继续吃她的饭。她吃的是烧味饭,叉烧切得厚厚的,酱汁淋在饭上,油亮亮的。她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跟路行说一句有的没的。
路行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他在想:原来交朋友是这样的。不是一次轰轰烈烈的"从此我们是朋友了",而是一顿饭,两顿饭,三顿饭。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同一种口味的饭,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成彼此生活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裴欠。想起裴欠第一次跟他搭话的时候,说的是"喂,你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他想起了江浩。想起江浩第一次给他递笔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本子推到他桌上。他想起了赵小宇,邱婷,张小雨,陈燃。他们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泥土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
他想起了林远。
林远不是渗进来的。
他是撞进来的。
像一颗流星。
路行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我食饱了",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陈雅雯在后面喊了一句"喂你食咗咁少",他没有回头。他走到操场上,走到那棵大榕树下面,坐下来。
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身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远。他叫那个名字。在心里叫了一遍又一遍。
你是流星。你是撞进来的。你是燃烧着的。你是照亮我的。你是我亲手推走的。
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回教室。
下午还有课。
他不能逃。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吃药,上课,打工,睡觉。偶尔跟阿杰吃宵夜,偶尔跟陈雅雯一起吃饭。周四下午去见郑医生,跟她说这一个星期发生了什么。周末的时候沈念秋会带他去喝早茶,有时候也会去逛逛街,买几件衣服。他开始长了一点肉,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锁骨不再那么吓人了。他的睡眠在慢慢恢复,虽然还是会醒,但醒的次数变少了。
他在慢慢地好起来。
像一个被摔碎的瓷器,被人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胶水粘好。裂痕还在,那些纹路不会消失。但至少它是一个完整的形状了。可以盛水,可以摆在桌上,可以被人看到它的全貌。
他唯一没有做的事情是——他一直没有打开微信。
他没有删掉那个APP。他只是不点开。那个绿色的小图标安静地躺在手机屏幕的角落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不知道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或者说,他害怕看到什么——怕看到林远发了新的消息,又怕看到林远一条都没有发。
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也许有一天他会准备好。也许到时候林远已经不在了。他没有办法控制时间——时间在往前走,他也在往前走。他不知道两条往前走的路会不会还有交叉的一天。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修好。
六年后。
路行的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六年来筑起的所有东西全都塌了。
不是一点点地塌,是整个塌下去,像一座没有地基的房子,轰的一声,所有墙壁都变成碎片。他站在那里,隔着那台收银机,隔着那包没有被拿走的烟,隔着六年的时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控制不住。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他想抬手去擦,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因为他发现擦了也没有用——新的眼泪马上就会涌出来,像是被关了六年的水龙头终于被拧开了,关不上。
林远看着他。
林远没有动。他就站在收银台前面,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路行脸上那道泪痕,看着他的肩膀在抖,看着他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却忍不住的样子。那层平的壳裂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全涌出来了——六年攒下来的、藏了又藏的、压了又压的,全涌出来了。
"路行。"林远说。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把每一个字都泡湿了。"你别哭了。"
路行想说他没哭,但他一张嘴就发出了一声不像话的哽咽。他只能闭上嘴,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袖子是深蓝色的便利店工装,布料粗糙,擦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把袖子放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脖子上的那枚拨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他不能这样。他不能心软。他用了六年,用了两千多个日夜,才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推出去。如果现在心软了,那六年算什么?那些失眠的夜晚算什么?那些吃下去的药、那些看过的医生、那些在郑医生的诊室里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的话,算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的肺快要被撑破了。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回那个他已经练习了六年的壳里,一片一片地把碎掉的地方粘回去。他的眼泪停了。他的肩膀不抖了。他的嘴唇不再发颤。
他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像河床干涸之后留下的水线。但他的眼睛变了——那道泪痕下面,那双眼睛变回了那种平的、没有温度的东西,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冰层很厚,厚到你看不到底下有什么。
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这位先生,"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我认识你吗?"
林远愣住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从那种"终于找到你了"的紧绷,变成了一种路行不敢看的东西。像是有人拿一把刀,把他胸口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剜了一块出来。他站在收银台前面,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林远的声音在抖。
"不好意思,"路行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我这边还要工作。你要买东西的话就快一点,不买东西的话请让一让,后面还有客人。"
他的语气很客气。那种客气里带着疏远,带着礼貌,带着"我跟你不熟"的那种距离感。他练过。他排练过无数次——在心里想象如果有一天林远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应该怎么应对。他想了无数个版本,每一个版本最后他都演不下去,因为太疼了。但这一次,他演出来了。他把那个"不认识林远"的陆行演出来了。
林远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路行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到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看到他帽檐底下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他看了路行很久,久到路行觉得自己的壳又要裂了。
"你不认识我?"林远问。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不认识。"路行说。
"那你为什么要哭?"林远看着他脸上那道泪痕,"你不认识我,你看到我为什么要哭?"
路行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收进裤兜里,用力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我——"他停了一下。"我眼睛不舒服。换季过敏。"
"便利店里有冷气机,你过敏什么?""跟你没关系。"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点点,像是要把路行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他的眼睛很红,但里面有一种路行熟悉的东西——那种他以前在课堂上、在走廊里、在天台上看过的,那种"我不信"的眼神。林远从来不信。六年前他不信路行说的那些话,六年后他还是不信。
"路行。"他说。这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怕惊动的人说话。"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不认识我。"
路行咬着牙。牙根发酸,酸到他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他看着林远的眼睛——那双红色的、倔强的、不肯低头的眼睛。他的喉咙在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堵都堵不住。
"……我不认识你。"
"你说谎。"
路行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捡起来的硬币,指尖用力到发白。硬币的边缘嵌进他的掌心,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但他没有松手。他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能让他保持清醒,能让他把那层壳死死地扣在身上,不让它再裂开。
他看着林远。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碎得很慢,像是冰块在春天的河水里一点一点地融化。路行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到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看到他帽檐底下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他看了路行很久,久到路行觉得自己的壳又要裂了。但路行没有动。他没有移开目光。他让自己看着林远,让自己的脸保持那种平的、陌生的、毫无温度的表情。
林远先移开了视线。
他把目光从路行脸上挪开,落在台面上那包烟上。绿色的包装,烟盒的棱角被灯光照出一道细细的白边。他看了那包烟很久,久到路行以为他会把它拿走。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它,像是那包烟上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抖了,但也不是平的。那种声音路行没有听过——不是十六岁时候的慌乱,也不是二十三岁时候的克制,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剩下的就只有呼吸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只要说不认识我,我就会走?"
路行的手指在台面下面攥得更紧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林远说,"你换了号码,删了微信,你妈那边我打过去她说是打错了。我去了深圳你那个出租屋,房东说你早就退租了。我去你们学校问,说你转学了,去了香港,具体哪间学校不知道。我——"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我什么都没有。我就知道你在这个城市。我就知道你在某个便利店上班。我一家一家地找。找了两年。"
路行的眼眶在发烫。他把眼睛睁大了一点,不让那层热变成水,"我没有——"
路行把最后一枚硬币放进零钱盒,关上抽屉,手指在金属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摘下围裙,叠好,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完整,像是他要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收进一个盒子里,盖好盖子,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阿杰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看到他准备走,问了一句:"走啦?"
"走啦。"路行说。
"你面色好差。"
"冇事。"路行拿起那瓶维他奶,冰凉的瓶子贴着掌心,"可能太攰。"(可能太累。)
阿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他拎着垃圾袋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响了一声,叮——门在他身后关上。
路行站在便利店门口,夜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种混了湿气和油烟的味道。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下台阶,往家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少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着,像一张灰色的网。路行走在那张网里,步子不紧不慢,掌心贴着那瓶维他奶的瓶身,冰凉的触感慢慢被体温焐热。
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往那盏路灯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灯还在。灯底下没有人。空的。那团暖黄色的光圈安安静静地铺在台阶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过去了。
一路上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沈念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的视线在路行进门的瞬间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煲咗汤,"她说,"你饮唔饮?"(煲了汤,你喝不喝?)
"饮。"路行说。
他换好鞋,走进厨房,自己从锅里盛了一碗。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下午,莲藕已经粉糯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他端着碗在餐桌前坐下,慢慢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咸淡也刚好。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念秋坐在他旁边,没有问他今天怎么了,没有问为什么回来晚了,没有问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跟什么东西搏斗了一场。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喝完汤,伸手把空碗接过去,起身去了厨房。
路行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开灯。
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的,铺得很平整。他看了一眼,走到床边坐下来,弯下腰,把运动鞋的鞋带解开。一只,另一只。脱了鞋,放整齐,摆在床脚。然后他躺下来,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是某种地图上被遗忘的河流。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拨片。冰凉的,光滑的,边缘被他的指腹磨过无数次。他把它拿出来,举在眼前,对着天花板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红绳编的链子,坠子是一枚贝斯拨片,光线下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六年了。他换过城市,换过号码,换过生活的全部。但这枚拨片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他把它重新挂在脖子上,链子贴着锁骨,冰凉的触感一点一点地变温。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盏路灯,那团暖黄色的光圈,那个坐在台阶上的黑色背影。他看到林远坐在那里,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膝盖上放着一个双肩包。他看到林远站在那里,隔着收银台,说"你瘦了"。他看到林远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没有阻止他。
他没有拦住他。
他让他走了。
路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他的呼吸是平稳的,心跳是平稳的,整个人像一潭平静的水。那口井很深,井壁很厚,盖子是盖着的。
他在心里对那个走了的人说了一句话。
"林远。"
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声音,只是在心里。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
他等天亮。
但林远知道——那包烟放在那里,总会有人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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