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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港 灰蓝色的, ...
路行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离开的。
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凌晨四点就醒了。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一夜没睡。后背的伤在夜里烧得厉害,像有人在他皮肉下面埋了一炉炭,翻来覆去都是疼。他趴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鸟叫了。先是稀疏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把整座城市从沉睡里捞起来。
他慢慢地从床上撑起来。每动一下,后背的伤口都在叫嚣,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他咬着嘴唇,把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脱了——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揭下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撕裂声,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的后背,深色的布料上有几块暗沉的水渍,那是血。昨天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把布料变得硬邦邦的。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也是黑色的,长袖。他穿得很小心,先把两只胳膊伸进去,然后慢慢地把衣服往下拉,让布料一点一点地贴上皮肤。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洗漱的时候他没照镜子。他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一个书包,一个手提袋。书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那个屏幕碎了的旧手机、充电器、那枚拨片项链、还有那本深蓝色的港澳通行证。手提袋里装的是课本和习题册——他不知道香港那边的教材和这边是不是一样,但他还是带上了,像是某种心理安慰。
他站在房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海报,有些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泛着陈旧的黄色。书桌上还有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压在一沓草稿纸下面。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中间有一个深深的凹陷——那是他趴着睡了一夜压出来的形状。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还在这里的时候。她会在厨房里煮汤,那种清甜的、带着药材味儿的汤,香味能飘满整个家。她会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用粤语说“慢慢嚟,唔使急”。她会在他睡觉前坐在床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哼一首他从来不知道名字的歌。
然后她走了。
那一年他五岁。
五岁的他还不太懂什么是“走”。他只记得有一天早上醒来,妈妈不在了。她的衣服不在了,她的鞋子不在了,她的梳子、她的发夹、她用的那支带着花香的身体乳,全都不在了。好像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路鹤鸣告诉他,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他问多远。路鹤鸣说很远很远。他问还回不回来。路鹤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后来他才知道,很远的地方叫香港。
再后来他才知道,妈妈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是不想回来了。
他关上了门。
没有锁。
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树上跳来跳去,偶尔叫两声。花坛里的泥土被昨天的暴雨浇透了,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混着青草味的气息。路行背着书包、提着手提袋,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脚步比平时快,但依然很稳。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张头裹着军大衣靠在椅子上打盹,电视开着,无声地闪着蓝光。路行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转过脸,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台上空无一人。站牌上的字在晨曦里看不太清楚,但路行不需要看。他知道几路车去深圳湾口岸,知道要在哪一站下,知道要坐多久——他在手机上查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心里默记,直到把每一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
车来了。
他上了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腿上,手提袋放在脚边。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看着窗外。
车开了。
城市在晨光里慢慢醒来。路灯一排一排地灭下去,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街边的店铺还关着门,卷帘门上涂满了各种颜色的涂鸦。有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在路上走,扫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校服是蓝色的,和他以前穿的那件不一样。
他想起自己的校服。
那件白色的、领口和袖口有蓝色镶边的校服,现在还团成一团扔在卫生间洗手池里。上面的血迹已经洗掉了,但布料被泡得皱皱巴巴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他不想再看到那件校服了。他不想再看到任何和那个家有关的东西。
除了那枚拨片。
他把手伸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金属。他把它捏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微凉的、坚硬的存在感。
林远。
他想起林远的脸。林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往一边歪,像是藏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林远会在课间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从后面抱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一些有的没的。林远会在他走神的时候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不说一句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了一切。
昨天晚上,林远发了很多消息。
他一条都没回。
他把林远的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舍不得走了。他怕自己听到林远的声音,就会把所有的计划全部推翻,留在这个他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他不能那样做。如果他留下来,他会碎掉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碎掉。像一面镜子从高处摔下来,变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破碎的自己。
而林远会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
林远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他不能给林远捡的机会。
深圳湾口岸比路行想象的大。
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空旷而冷清。早上的过关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排着队,大部分是拉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还有一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路行背着书包、提着手提袋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
他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疼。
从公交车站走到口岸大楼,走了将近十分钟。书包和手提袋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后背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但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或者说,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通行证递过去。
海关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人,齐肩短发,戴着黑框眼镜。她看了一眼通行证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路行,目光在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痕上停了一秒。
路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去香港做什么?”她问,语气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淡。
“探亲。”路行说。声音很稳。
“有亲属在香港?”
“有。我妈妈。”
口岸的大桥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全飞了起来。远处的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灰蓝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楚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背后是深圳,香港在前方。
他站在桥上,回头看了一眼。
深圳的天际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些高楼大厦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在其中一栋楼的某个窗口里,住了十七年。那个窗口后面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面镜子、一个从来不开心的少年。
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过关之后是香港那边的口岸。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询问,同样的“可以了”。路行把通行证收好,走进了一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熟悉,是因为这里住着他的母亲。
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
他在入境大厅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拿出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开机。
信号变了。运营商的名字变成了一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名字。
他没有急着联系母亲。
他先在手机里翻了翻——没有翻到任何消息。林远后来没有再发了。裴欠也没有。群里的消息静悄悄的,好像全世界都默认了他需要安静,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打扰他。
路行盯着空白的聊天界面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沈念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敢太大声的紧张,“BB?你到咗未?”(宝宝?你到了没有?)
“到了。”路行说,“刚过关。”
“好好好,你等阵,我嚟接你。”沈念秋的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你喺出口度等我,我即刻到。你认唔认得我?我着咗件红色衫。”(好好好,你等一下,我来接你。你在出口那里等我,我马上到。你认不认得我?我穿了件红色衣服。)
路行想说“认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当然认得。
他在梦里见过她无数次。
沈念秋比路行想象中年轻。
不是年龄上的年轻——她已经四十二岁了。但她的状态好得不像一个四十二岁的人。皮肤白皙紧致,眉目间有一种从容的、被生活善待过的人才有的舒展。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的丝质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卡地亚手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烫着大卷,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她站在出口处,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不,不是雕塑。雕塑是冷的,但她是活的。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着,眼眶已经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她攥着包带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周围有人认出了她。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低声对同伴说:“嗰個係咪沈念秋?”(那个是不是沈念秋?)
同伴回头看了一眼:“係啊,沈小姐嘛,成日上封面嘅。”(是啊,沈小姐嘛,经常上封面的。)
沈念秋在香港的名头,不是一般的大。
沈氏集团,香港地产界叫得上名字的几家之一。沈念秋的父亲沈鸿远白手起家,八十年代从内地来香港,从一个小小的建筑队做起,三十年间把沈氏做成了一个涵盖地产、酒店、零售的综合性集团。沈念秋是沈鸿远的独女,香港社交圈里最耀眼的千金小姐之一。她的名字出现在各种杂志的封面和专栏里,和“名媛”“慈善家”“ youngest CEO”这些词连在一起。她的每一次公开亮相都会被媒体记录下来,她的穿搭、她的妆容——这些都是香港八卦杂志的常驻话题。
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在内地还有一个儿子。
路行知道。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是因为妈妈告诉他的——事实上,沈念秋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这些。是路鹤鸣说的。路鹤鸣说起沈念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恨,有怨,有一种被抛弃的男人的不甘,还有一种暗戳戳的自豪——我的前妻是沈念秋,香港沈氏的千金。他会在酒桌上跟朋友吹嘘,说“我老婆是香港沈家的人”,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信了。
路行那时候还小,不太懂“沈氏集团”意味着什么。后来他长大了,会自己上网了,才慢慢知道。
他妈妈很有钱。
不是一般的有钱。是那种可以上福布斯排行榜的有钱。是那种随便一个慈善晚宴的捐款数额就能让普通人工作一辈子的有钱。是那种在香港提到“沈家”两个字,所有人都要侧目的有钱。
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觉得骄傲。他甚至有点怕。
怕什么?他说不清楚。也许是怕自己配不上。也许是对一个从小被父亲打到大、连饭都差点吃不饱的孩子来说,“沈氏集团千金之子”这个身份像一件借来的衣服,太大,太华丽,穿上之后整个人都不像自己了。
但此刻,站在香港的口岸大厅里,看着那个穿着红衬衫的女人朝他走来的时候,路行忽然觉得——她就是妈妈。
不是什么沈氏千金,不是什么名媛,不是什么慈善家。就是妈妈。
那个会在厨房里煮汤的女人。那个会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女人。那个会在他睡前唱一首不知名的歌的女人。
那些记忆在他五岁之后就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但线头还在。他握着线头,不知道另一端在哪里,但他知道另一端一定是她。
沈念秋走到了他面前。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她伸出手,手指是凉的,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贴上了路行的脸颊。
她的手指从他颧骨上那片青紫色的淤痕上滑过。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那件红色的丝质衬衫上。她不是一个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的女人——她在香港社交圈混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完美的仪态。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边个打我个仔?”(谁打我儿子?)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锋利得能割开任何伪装。
路行没有说话。
沈念秋也没有再问。
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手提袋,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然后她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
“行啦,返屋企先。”(走啦,回家再说。)
路行跟在她后面。
她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红色的衬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面移动的小旗。路行看着她瘦削但笔挺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
沈念秋中心的大楼
车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上开的时候,路行透过车窗看到了整个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中环的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盒竖起来的火柴。再远一点,九龙那边的山峦层层叠叠,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这是他在电视里看过无数遍的风景。但亲眼看到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车子拐进一条大路,两旁的树荫浓密得像隧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门自动打开了,车子驶进去,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面停下来。
路行下车的时候,站在车门口,看着这栋房子。
白墙,灰瓦,大片的落地窗。门前有一棵凤凰木,枝叶繁茂,开着满树火红的花,像是有人在树冠上点了一把火。花园不大但精致,有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一个种满植物的角落,还有一张白色的铸铁长椅。
佣人从屋里出来,接过他的手提袋和书包。
沈念秋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他。
“入嚟啦。”(进来吧。)她说,声音很轻。
路行走进这栋房子。
玄关很宽敞,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鞋柜是定制的,浅色实木,上面摆着一个青瓷的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蝴蝶兰。沈念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拖鞋,拆开包装,把里面的纸团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垫上。拖鞋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图案,但看起来就很舒服。
“换鞋。”她说。
路行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里有很多鞋。大部分是女式的,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整整齐齐地摆成两排。但也有几双男鞋——不是男人的鞋,是男孩子的鞋。运动鞋,板鞋,尺码从三十六到四十一,按照大小排成一列。最新的那双是四十一码的白色运动鞋,看起来买来没多久,鞋底还是崭新的。
路行看着那些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间房喺二楼。”(你的房间在二楼。)沈念秋说着,已经走上了楼梯。楼梯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房间很大,比路行在深圳那个家的一整个客厅都大。
朝南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外能看到海——不是那种被高楼遮挡的、只能看到一小片的海,而是一整片开阔的、蓝得发亮的海。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泡在一种温暖的金色里。
床很大。不是单人床,是一米八的双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和被子,枕头有四只,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床边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铜色的台灯和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桔梗花。
书桌靠窗,宽大的实木桌面,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护眼台灯、一个笔筒(里面装满了各种笔)、一个便签本,还有一小盆绿萝。
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书架已经填了一大半,有各种经典文学作品、英文原版小说、历史书、哲学书、艺术画册,还有几排看起来是新买的教辅资料——IB课程的教材和习题册。有几本书的封面上还贴着价签,是新买的。
衣柜也是定制的,浅色实木,打开来,里面挂着几件新衣服。白色的T恤、浅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还有一套质料很好的睡衣。所有的衣服都还挂着吊牌。
路行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念秋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忐忑。她像一个等待评委打分的选手,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够不够好,不知道儿子会不会喜欢她准备的一切,不知道这间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亲手布置的房间,能不能弥补那些她缺席的、整整十二年的日子。
“我唔知你钟意咩颜色,”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床单买咗浅灰色,你唔钟意我再去换。书枱张凳我试过,好舒服嘅,你坐坐睇下啱唔啱。窗簾係遮光布,你如果怕光可以拉埋佢。衣柜入面啲衫我估咗你嘅尺码,唔啱身嘅话我打电话叫佢哋换……”(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床单买了浅灰色,你不喜欢我再去换。书桌的椅子我试过,很舒服的,你坐坐看合不合适。窗帘是遮光布,你如果怕光可以拉上。衣柜里的衣服我估了你的尺码,不合身的话我打电话叫他们换……)
她的话很多,语速很快,粤语和普通话混在一起,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说这些话,攒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了出口,就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路行转过身,看着她。
“妈。”他说。
沈念秋停住了。
“多谢你。”路行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念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的红色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傻仔,”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多谢咩呀,你係我个仔。你做咩要同我讲多谢?”(傻孩子,谢什么呀,你是我儿子。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谢谢?)
路行低下头。
他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这个用了十二年时间等他、在他一个电话之后就准备好了一间朝南的、能看到海的房间、买了浅灰色的床单和白色桔梗花、在鞋柜里按尺码摆好了十几双运动鞋的女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在那个家里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的后背还有伤,那些被皮带抽出来的、淋了雨的、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伤。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的心里也有伤。那些伤更深,更疼,是皮带抽不到的,是他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的。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他。一个喜欢男生的、不正常的、被自己的父亲骂作“变态”的儿子。沈家的千金小姐,香港社交圈的名媛,她的儿子怎么能是这样的?
他没有准备好。
沈念秋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他抱住了。
她的手避开他的后背,避开了那些看不见的伤,落在他的肩膀和腰侧。她的个子只到他的下巴,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黑色T恤,温热的,一片一片的。
路行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拥抱。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拍拍肩膀的拥抱,而是这种用力的、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来的、没有任何保留的拥抱。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放在妈妈的背上。
她的背很薄,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她比他想象中更瘦,更小,更脆弱。
路行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妈妈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粤语的尾音:“阿妈喺度。以后阿妈喺度。冇人可以再伤害你。你知唔知?冇人可以。”(妈妈在。以后妈妈在。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你知不知道?没有人可以。)
路行的眼眶热了。
他没有哭。他没有在妈妈面前哭。但他把脸埋在妈妈的头发里,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像花又像果实的味道。和小时候记忆里的味道不太一样了,但那种被抱住的感觉,那种被保护的感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对五岁的自己说——你看,妈妈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念秋没有叫佣人做饭。
她亲自下厨。
路行坐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她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她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的刀工干净利落,炒菜的时候锅铲翻飞,调味的时候看都不看就知道放多少。不像一个被佣人伺候惯了的富家千金,更像一个做了几十年饭的普通妈妈。
她做了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炒西兰花,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莲藕排骨汤从下午就开始炖了,用的是那种黑色的砂锅,小火慢炖了整整四个小时。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莲藕粉糯,排骨酥烂,汤的味道鲜甜浓郁。
她还蒸了一碟肠粉。不是外面买的那种,是自己调的米浆,自己蒸的。肠粉很薄,很滑,淋上酱油和花生酱,撒了一把葱花和芝麻。
“你细个嗰阵最钟意食肠粉,”她说,把肠粉推到路行面前,“你记唔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肠粉,你还记不记得?)
路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肠粉很滑,很嫩,酱油的咸鲜和花生酱的醇厚混在一起,是他记忆里那个味道。五岁之前的味道。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记得。”他说。
沈念秋笑了。她的眼睛还红着,眼皮还肿着——下午哭了太久了——但她的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她坐在路行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他吃。她的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心疼,愧疚,想念,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太多的幸福。
“好唔好食?”(好不好吃?)她问。
“好食。”(好吃)路行说。
沈念秋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担子。
“好食就多食啲,”她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肉,“你太瘦啦,要食多啲肉,知唔知?”(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肉,知不知道?)
路行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
饭吃到一半,沈念秋放下筷子。
“BB,”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跟讲,发生了什么事?”
路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点解突然之间要嚟香港?你唔系嗰种冲动嘅细路仔,你一定係遇到咗好大嘅事,先会打电话畀我。”(为什么突然之间要来香港?你不是那种冲动的小孩,你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事,才会打电话给我。)
路行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白色的米饭上沾了一点酱油,颜色变得深了一些。他用筷子尖拨了拨那粒米饭,看着它在碗里滚了一圈,又滚回来。
“和你爸爸有关?”沈念秋问。提到“爸爸”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冷意。
路行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握紧了筷子。
沈念秋看着他握紧筷子的手,看着他的指节泛白,看着他手臂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她的目光从那些痕迹上一一扫过,然后她的眼睛又红了。
但她没有追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意味。
“我给你学校打过电话了。”
路行抬起头。
“你班主任话你休学,”沈念秋说,“我跟她说,你会退学。”
“退学?”路行愣了一下。
“嗯。退学。”沈念秋的语气很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唔会再返深圳嗰间学校。我会帮你喺香港安排好一切。你唔使担心。”(你不会再回深圳那所学校。我会帮你在香港安排好一切。你不用担心。)
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念秋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在那边过得。我知道你爸爸……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她的声音在“不是个好父亲”这几个字上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更激烈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而家喺香港,喺阿妈身边,”她看着路行,目光坚定而温柔,“阿妈会照顾你。你唔使再惊任何人。你明唔明白?”(你现在在香港,在妈妈身边。妈妈会照顾你。你不用再怕任何人。你明不明白?)
路行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路行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不服输的、倔强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被打倒的东西。那是他遗传自她的东西。他以前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叫“坚强”,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不,那不是坚强。那是一个人被生活狠狠地摔在地上之后,咬着牙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的东西。那东西有个名字,叫“活下来”。
“我明。”路行说。
沈念秋点了点头。
“食饭。”她说,语气又轻快起来,像是在刚才那一刻里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把所有该做的决定都做了,“食完饭你冲个凉,早啲瞓。听日阿妈带你去饮茶,香港嘅早茶好好嘅,你一定钟意。”(吃饭。吃完饭你洗个澡,早点睡。明天妈妈带你去喝早茶,香港的早茶很好的,你一定喜欢。)
路行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莲藕排骨汤很好喝。白切鸡很嫩。肠粉很滑。
每一口都是五岁之前的味道。
那天晚上,路行躺在浅灰色的床单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线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晕像一朵安静的花。窗帘拉上了,遮光布确实很有效,外面的路灯一点都透不进来。整个房间像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茧。
他的后背还在疼。
涂过药之后好了很多,但那种隐隐的、闷闷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远不彻底消失。他侧躺着——没法躺平,后背压着疼——把被子拉到下巴,双手抱着枕头的一个角。
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看了很多次。
林远的对话框还开着,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阴影。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前天晚上,林远发的:【晚安。明天见。】
他没有回。
他想回。他想打很多很多字,想告诉林远他现在在香港,在他妈妈家里,这里的房间能看到海,床很大,妈妈做的肠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想告诉林远他很好,不要担心。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他就会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他会告诉林远他的后背有多疼,他会告诉林远他一个人过关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会告诉林远他想他了。他会哭着说,用那种他自己都受不了的、软弱的、像一个五岁小孩一样的声音说。
他不能那样做。
林远会心疼的。林远会放下一切跑过来。林远就是那样的人,他可以为了路行做任何事,不计后果,不计代价。而路行最怕的就是这个——他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他怕自己的存在让别人的生活变得艰难,他怕林远为了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广州那个家的味道。那个家的枕头上有一股他熟悉的气味——旧棉絮、灰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个枕头他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换过。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拨片。
冰凉的。
他把拨片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坚硬的、实在的存在感。
林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像是念一句咒语,像是在黑暗里点亮一盏灯。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念秋带路行去饮茶。
茶楼在中环,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门口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天早上还没开门就有人排队。沈念秋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一进门就有经理迎上来,笑着打招呼:“沈小姐,早上好!今日带朋友来啊?”
沈念秋笑了笑,看了路行一眼,对经理说:“我儿子。”
经理愣了一下,目光在路行身上停了一秒,随即笑容更大了:“哦!小少爷啊!这边请这边请,我帮你们留了窗边的位置。”
路行跟在沈念秋后面,穿过嘈杂的大堂,走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中环的街景,高楼大厦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手里提着公文包或者咖啡杯。
沈念秋不用看菜单,直接跟推点心的阿姐报了一串名字:“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肠粉,牛肉球,仲有萝卜糕。”(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肠粉,牛肉球,还有萝卜糕。)
阿姐笑着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几笼点心端上来。
沈念秋先给路行倒了一杯茶。普洱茶,颜色深红透亮,香气醇厚。她把茶杯推到路行面前,说:“慢慢饮,好烫嘅。”(慢慢喝,很烫的。)
然后用公筷给路行夹了一个虾饺。
虾饺皮薄如纸,半透明,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粉红色的大虾仁。沈念秋夹的时候很小心,怕夹破了皮,用了两只筷子小心翼翼地托着,放到路行的碟子里。
“食啦。”她看着路行,眼睛里带着那种从昨天就一直没消失过的、温柔的、满足的光。
路行夹起虾饺,咬了一口。
虾仁很新鲜,爽口弹牙,笋丁脆脆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愣了一下。
“好食。”他说。
沈念秋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像阳光下的湖面波纹,浅浅的,很好看。她低下头,也开始吃,一边吃一边给路行添茶、夹点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食啲”“慢慢食”“唔使急”。
吃到一半,沈念秋放下筷子。
“阿行,”她说,“读书嘅事,我已经安排好了。”(阿行,读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路行抬起头。
“我帮你办咗退学手续,”沈念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唔会再返深圳嗰间学校。以后你就喺香港读书。”(我帮你办了退学手续,你不会再回广州那所学校。以后你就在香港读书。)
路行沉默了一下。
“退学?”他问。不是质疑,是想确认。
“退学。”沈念秋点了点头,“我同你学校嘅校长通过电话,手续会尽快办好。至于香港呢边,我帮你联系咗几间国际学校,有啲收插班生,不过要考试。你成绩咁好,阿妈唔担心。”(退学。我跟你学校的校长通过电话,手续会尽快办好。至于香港这边,我帮你联系了几间国际学校,有的收插班生,不过要考试。你成绩这么好,妈妈不担心。)
路行看着沈念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妈妈动作这么快。他来香港才一天,她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国际学校?”他问。
“嗯。”沈念秋点点头,“香港嘅公立学校同内地唔同,教材、考试制度都係两套,你临时插班好难适应。国际学校用IB课程,英文教学,你英文底子好,应该跟得上。而且……”她顿了顿,看了路行一眼,“国际学校嘅环境比较开放,同学仔来自唔同国家,乜人都有。你喺嗰度,会舒服啲。”(香港的公立学校和内地不同,教材、考试制度都是两套,你临时插班很难适应。国际学校用IB课程,英文教学,你英文底子好,应该跟得上。而且国际学校的环境比较开放,同学来自不同国家,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在那里,会舒服一些。)
路行听到“会舒服一些”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的双相,不知道他喜欢男生,不知道他被路鹤鸣骂作“变态”。但她从他不经意的沉默里、从他躲避的眼神里、从他身上那些不能问也不敢问的伤痕里,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她的儿子在原来的环境里,不舒服。
不,不只是不舒服。
是活不下去了。
所以她要把他从那个环境里捞出来,放到一个更宽松的、更包容的、不会因为一个人和别人不一样就把他打倒在地的地方。
路行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个还没吃完的虾饺。
“好。”他说。
沈念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愿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嗯。”路行说,“我愿意。”
沈念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借着茶杯的掩护,悄悄地擦了一下眼角的泪。
“好。”她说,声音有点抖,“好。咁就咁定。听日我带你去睇学校。”(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学校。)
路行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那个虾饺。
虾饺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鲜。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秋带着路行看了三所学校。
Hihi小宝我也是第一次在18章写上了1万多字!!我会在假期多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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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归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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