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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途 天还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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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回到广州那间出租屋,是九月的事。
广州的九月还热着,但热得没有七八月那么凶了。风里开始有了一点秋的意思,燥热中夹着一丝凉,像是夏天在用力拽住最后一片衣角,怎么都不肯放手。他站在那条巷子口,看着那扇暗绿色的铁皮门,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门牌号302还在,比上次更模糊了。
房东阿叔开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这些年来来回回,阿叔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出现。他侧身让林远进门,指了指墙角那个旧衣柜顶上那只纸箱,说:"仲喺度,冇人郁过。"(还在,没人动过。)
林远把纸箱拿下来,捧在手里。箱子比他记忆中更塌了一点,边角的纸板软了,像是被潮气泡过又晒干,反复了好几次。他在床板上坐下来,撕开封口的胶带,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里面装着的什么东西。
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或者说,少了。照片还在,贴着白色胶布的那些,剪掉脸的哪几张,还有那张空白的相纸。校服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笔记本还在,翻旧了。但那封信不在了——不是被拿走了,是被换掉了。原来的信纸换成了一张新的,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平平的,像是写完之后又拿重物压了很久。林远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比上一封信工整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是路行的笔迹,瘦长瘦长的。
"林远,我回广州拿东西。房东阿叔说你前一段时间来过。我知道你看到那封信了。我又写了一封新的,把旧的换掉了。因为我不太喜欢之前写的那一封,话说得太绝了。我也知道你可能不会回来第二次了,但我还是换了。"
林远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
"小秋千我带回香港了。它现在胖了很多,比以前爱睡觉。我妈很喜欢它,每天给它煮鸡胸肉,它挑食得很。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它会跳上来趴在我腿上,咕噜咕噜地叫。那时候我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它以前更喜欢趴在你腿上。"
林远把信纸往下展开了一点。
"我还在吃药。换了新的医生,药也换了,副作用小一些,不那么想吐了。体重回升了一点,虽然还是很瘦。我妈每天盯着我吃饭,我逃不掉。便利店的工作我还在做,那个叫阿杰的同事偶尔会请我吃宵夜。生活很平淡,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但我想,平淡可能也是好的。以前我总觉得要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才算活着,现在觉得,能好好地吃一顿饭,好好地睡一觉,就已经很厉害了。"
最后一段字更小了,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次:"我剪掉的那些照片,我重新粘起来了。用胶水,花了很长时间。有些剪得太多,拼不回去了。但能拼回来的,我都拼了。你那张被剪掉的手的照片,我留着。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看到那些被剪碎的东西,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扔掉它们。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好像知道了一点点。"
信纸的右下角没有署名。林远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放在那本笔记本上面。然后他看到了箱子角落多出来的那个东西——一个小信封,浅黄色的,封口没有贴,只是折了一下。他把它抽出来,打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是他被剪掉的那只手。
被拼回去了。剪口处用透明胶带细细地粘过,胶带宽窄不一,像是贴的人手不太稳,试了好几次才贴好。胶带下面能看到细细的剪痕,拼得不算完美,边角对得不太齐,但完整了。整张照片拼回来了,他的手放在课桌上,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画面还是原来的样子。
林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纸箱,把纸箱的盖子合上。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坐在床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塌下去,鼓起来又塌下去,像是某种呼吸。
他想起那只猫。小秋千。橘色的,尾巴爱晃,爱趴在他腿上,咕噜咕噜地叫。路行把它带回香港了。路行说它胖了,爱睡觉,挑食。路行说它趴在他腿上的时候他会想——如果林远在就好了。
林远站起来,抱着那只纸箱走出门。阳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暖的。他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扇门。暗绿色的铁皮门关着,门牌号302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走。
他在心里说:路行,你给我写信,说你换了新医生,说你妈盯着你吃饭,说你那只猫胖了。你给我拼回了那张照片,胶带贴得不齐,拼得歪歪扭扭的。你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你。你写那么多,其实就在说一句话——你还好。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把纸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自己靠着窗坐下来。车开了,广州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老城区的骑楼,路边的榕树,巷口卖凉茶的铁皮车,一样一样地滑过去。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怀里的纸箱上,落在那个浅黄色的小信封上,落在自己双手的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照在手背上,他想起那张被拼回去的照片。拼得歪歪扭扭的,胶带贴了好几层。但完整了。
车往前开。林远靠着窗,闭了一下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红色的。他在心里对那个走远了的人说:路行,你拼照片的时候手稳不稳?你写了那么多字,是不是也想过我会不会回来看?你留了这个地址,换了信纸,补了那张照片。你在等我。
公交车在下一个站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林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广州的九月,天还亮着,高高的,蓝蓝的。他往前靠了一点,把纸箱重新抱好,膝盖抵着箱子的边角,稳住了。
车开动了。风从半开的窗外吹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林远看着前方,没有再回头。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好。你等我。我来找你。
路行在香港的日子还在继续。
便利店的工作没有辞。虽然学校里的人渐渐认识他了,虽然他妈妈沈念秋在香港的名声大到他很难完全隐形,但他还是每天下午下了课就去,换了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说"多谢晒"。芳姐和阿杰已经习惯了他是沈念秋儿子这件事——阿杰知道的那天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然后说"你咁有钱仲嚟做收银,你傻咗啊?"(你这么有钱还来做收银,你傻了啊?)路行说"唔想靠屋企"(不想靠家里),阿杰没有再问,但后来搬货的时候再也不让他搬重的了。
药还在吃。郑医生还在看。周四下午成了他生活里固定的一块坐标,像一张桌子的一条腿,虽然不那么显眼,但少了他会歪。他和郑医生说的话越来越多了。他说了那些被白色胶带贴住的照片,说了那封换掉的信,说了那只被接到香港来的橘猫。他说了林远。他说他来过便利店,站在收银台前面,说了"你瘦了"。
郑医生听完之后,问他:"你当时点样答佢?"(你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路行低头想了很久。"我话我唔认得佢。"(我说我不认识他。)
郑医生没有评价。她只是又问了一句:"咁你而家,想唔想认得返佢?"(那你现在,想不想重新认识他?)
路行没有回答。但他出门的时候,在诊所门口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蓝的,上面有几只白色的船在慢慢地移动。他没有回答郑医生,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小秋千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蹭他的脚踝。橘色的毛,圆滚滚的肚子,尾巴翘得高高的,左右晃。路行弯腰把它抱起来,它把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他抱着猫走到客厅里,沈念秋正在看什么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日点样?"(今天怎么样?)
"还好。"路行说。他抱着猫在沙发上坐下来,小秋千在他腿上蜷成一个圆团,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沈念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没有追问。
路行坐在那里,手放在猫背上,感觉它毛茸茸的温暖透过掌心传上来。他在想林远。他在想那封被他换掉的信,不知道林远看到了没有。他在想那张被他拼回去的照片,胶带贴了好几层,不知道歪没歪。他在想林远从便利店走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路行把下巴搁在小秋千的脑袋上。猫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他的胸腔里穿过去,像一种很低的、很稳的振动。他在心里说:如果你再来一次,我就不装不认识了。
没有人听见。但小秋千的尾巴尖晃了一下,像是对那句话做了一个回应。
林远回到广州之后,开始收拾东西。
那间出租屋他其实已经住了小半年了。不是路行那间,是另一间,隔了两条街,也是老城区,也是灰扑扑的旧楼,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搬来广州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应该待在这里,离那个人近一点。后来路行去了香港,他没有走,因为那个人留下的东西还在,那间出租屋还在,那只叫小秋千的猫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箱东西他已经拿到了,那封信他已经看了,那张拼回去的照片他已经收好了。他留在这里的理由没有了,或者说,换成了另一个——他想去香港。
他去办通行证的那天,广州在下雨。不是暴雨,是很细很细的那种雨,落在皮肤上像雾一样,不用打伞也不会湿透。他站在出入境大厅里排队,前面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后面是一对说着普通话的老夫妻,在讨论去香港买什么药。他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身份证和申请表,看着前面柜台上方的电子屏幕,上面跳动着号码和窗口号。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材料递过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低头翻了一下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去香港做咩?"(去香港做什么?)
"探亲。"林远说。
"亲属系香港?"(亲属在香港?)
"是。"林远说。他没有说那个亲属是谁。他在心里说——是我的猫和它的主人。
通行证办下来那天,他把那箱东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照片上白色胶布还贴着一张脸,他没有撕。笔记本里那几页字他看了很多遍了,几乎能背下来了。那封新换的信他折好放在一个塑料袋里,裹了一层保鲜膜又裹了一层塑料袋,像是怕被水泡了。那张拼回去的照片他找了一个透明的相框装起来,放在桌上,每天起床的时候能看到。照片里他的手放在课桌上,阳光照在手背上,被剪过的地方贴着细细的透明胶带,拼得歪歪扭扭的,但完整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在心里说:路行,你把照片拼好了。我也把自己拼好了。我在去找你的路上了。
他到了香港。
不是从深圳湾口岸过来的,是坐了高铁到西九龙。出了站,他站在车站大厅里,周围全是人,说粤语的,说普通话的,说英语的,说不知道什么语言的。他在那一阵人潮里站了一会儿,像是让这座城市的温度先找到他,然后才迈步走出去。
他订了那间平安旅馆,旺角,302房。不是巧合,是他特意找的。上次他来的时候住过,说过的。302,和广州那间出租屋的门牌一样。
他放好东西,洗了把脸,站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旺角的街道很窄,楼和楼之间挨得很近,抬头能看到一片被切割成长条的天空。他看了一会儿,出门下楼。
他没有先去便利店。
他去了一个地方。
是沈念秋的家。太平山。那栋白色的房子。他查了很久,托朋友的朋友打听到的。他知道这个举动很冒昧,但他想,如果路行不愿意见他,也许路行的妈妈愿意见他。如果他连沈念秋也见不到,那他至少可以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以后站在外面等的时候,知道方向。
他在那扇黑色的大铁门外面站了一会儿。门口有一棵凤凰木,开着满树红色的花,在午后的阳光里红得像一团火。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一片,红色的,薄薄的,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又放下了。
他正要转身走的时候,铁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小秋千的声音。一声猫叫,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然后是脚步声。有人朝门口走过来了。
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四十多岁,卷发,眉眼温和但目光锐利。她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系——"她开口了,粤语,尾音微微上扬。(你是——)
"阿姨好,"林远说,他下意识用了普通话,又换成了生硬的粤语,"我系林远。我嚟——"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我是林远。我来——)
沈念秋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门拉开了。
"入嚟啦。"她说。(进来吧。)
沈念秋的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海。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那张白色沙发上,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小秋千从院子里跟进来,绕到林远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蹭他的裤脚。林远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把头往他手心里顶,咕噜咕噜地响,尾巴翘得高高的,左右晃。
沈念秋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挠猫,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你识佢?"(你认识它?)
林远抬起头,看着沈念秋。"我以前养过它。"(我以前养过它。)
沈念秋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猜到了。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但目光一直在林远身上。那目光是打量,也是审视,但没有敌意。
"你饮咩?"她问。(你喝什么?)
"唔使了,多谢。"林远站起来,手从猫背上收回来,站直了。(不用了,谢谢。)他看着沈念秋,开口之前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阿……阿姨,我——"
"你系嚟搵路行嘅。"沈念秋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你是来找路行的。)
"系。"林远说。
沈念秋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林远,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佢同我讲过你。"她说。(他跟我提起过你。)
林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佢话你喺广州,佢话你搵咗佢六年。佢话——"沈念秋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换成了普通话,"他说他跟你说了很多不好的话,让你走。他说你走了。但他说你走的时候,他很难过。"
林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知唔知佢有病?"沈念秋问。(你知不知道他有病?)
"知。"林远说。"我知。他一直都有。"
沈念秋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在心里给一个来得很晚的人做了一个标记。她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向客厅的一角,从一只木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回来,递给林远。
"佢叫我如果见到你,就俾你。"(他叫我如果见到你,就给你。)
林远接过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他抽出来一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他和路行在便利店门口的合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便利店招牌下面,路行穿着工装围裙,手里拿着一瓶维他奶,林远站在他旁边,侧着脸看他。路行的脸没有被贴住,也没有被剪掉。他完整地站在那里,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这张没有贴胶带。我留着的。"
林远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他的手指在相纸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多谢你。"他说。
沈念秋看着他放照片的动作,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开眼睛,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佢收工返嚟之前,你应该有时间坐低饮杯嘢。你饮咩?"(他下班回来之前,你应该有时间坐下来喝点东西。你喝什么?)
"……水就得。"(水就可以。)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小秋千跳上沙发,在他腿边蜷成一团。他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把手放在它背上。它咕噜了几声,眼睛眯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窗外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有几只白色的船在慢慢移动。林远坐在那张白色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水,腿上趴着一只橘色的猫,胸口的口袋里装着一张没有被贴住胶带的照片。他在等那个人下班回来。
沈念秋坐在他对面,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走开。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偶尔喝一口茶。像是替路行守着一个位置,等他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有人来过了。
阳光慢慢从窗外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慢慢浮动。时间在很慢地走。林远没有觉得久。
他在等。等了六年。他等得起,但行崽不想见他一点也不想,他不希望林远可以来这。
路行推开家门的时候,小秋千先跑出来的。
它在门口的地垫上转了一圈,仰头看了路行一眼,然后扭头往客厅里面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示意他跟着走。路行换了鞋,跟着那只猫走到客厅门口,脚步停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卫衣换成了白色的T恤,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但他坐着的姿势没有变——肩膀微微弓着,背靠在沙发靠垫上,膝盖上放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小秋千跳上沙发,在那个人腿边重新趴下来,尾巴尖晃了晃。
路行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个人的侧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肩膀和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两片很淡的阴影,呼吸很轻,起伏很慢,像是真的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他的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里,头微微歪向一侧,嘴唇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只橘猫趴在他腿上,两个人都安静地待在那片阳光里,像是这个客厅里一直就有这么一个人和这么一只猫,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路行没有走进去。
他站在客厅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他看着沙发上的林远,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搭在沙发扶手上面的手指——比六年前更瘦了,指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想起那张被剪碎又被他拼回去的照片,想起那些被白色胶布贴住的脸,想起那一行"你还在就好了"。
他走过来了。
路行慢慢放下手,走进客厅。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林远。他睡着了,不知道他来了。小秋千抬头看了路行一眼,又把下巴搁回林远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路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林远的肩膀上滑到了他的手臂上,久到小秋千的尾巴尖又晃了一下,久到他心里那些一直攥着的东西慢慢松开了一点,像一只攥了很久的手,终于松开了,掌心里有深深的指甲印,但血开始流通了。
他在林远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林远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路行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林远脸上,落在他微张的嘴唇上,落在他睫毛投下来的阴影上,落在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弧线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知道他不会听见。
"林远。"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停了一下。"你来了。"
林远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好好睡一觉的地方。
路行坐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小秋千在两个人之间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一个很小很暖的发动机,在替他们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遍一遍地转成低沉的、稳定的声音。窗外海面上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蓝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橙色。香港的黄昏在慢慢降临。这个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时间忘记的角落。
但有人找到了这个角落,找到了这个被忘记的地方。路行把手伸过去,隔着那只猫,放在林远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放在那里了。林远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缓缓展开,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像是知道有一个人正在用很轻的力气说:我在。
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粉红色再变成深紫色。那只猫的咕噜声一直没停。
林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秒,看到的是路行。坐在他旁边,手还放在他的手背上。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小秋千已经跳下沙发,蹲在地毯上舔自己的前爪。路行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以前圆润了一些,没有那么尖了,但还是很瘦。
林远没有动。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路行。路行感觉到了,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一只猫的位置对视着,谁都没有先说话。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夜色里亮起了灯,海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霓虹,碎碎的光在水面上摇来摇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那台旧钟表的秒针在走。
最后是路行先开口的。
"你坐了多久?"
林远动了一下,把手从路行掌心里抽出来——不是甩开,是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唔记得咗。"(不记得了。)
路行看着他翻过来的手掌,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你——"林远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低,像砂纸擦过木头。"你见到我——"
"我见到你。"路行说。
"你冇话——"(你没有说——)
"冇话唔认得你。"路行接上他的话。(没有说不认识你。)
林远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慢慢地化开,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终于等到了春天。他没有追,没有逼,没有往前倾。他只是坐在那里,让路行自己走过来。
路行的手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那只猫听的。
"个箱嘢,你拎咗?"(那箱东西,你拿了吗?)
"拎咗。"林远说。
"啲相——"(那些照片——)
"我睇到嗮。"(我全看到了。)林远的声音很稳。"你贴咗好多张。剪咗几张。拼返咗一张。"(你贴了很多张。剪了几张。拼回去了一张。)
路行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背上,落在那些淡青色的血管上。
"你拼得唔係好靓,"林远说,"有啲歪,胶带贴咗几层。"(你拼得不太好看,有点歪,胶带贴了好几层。)
路行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远看到了。林远看到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薄薄的冰底下有水在动。
"……第一次拼,手生。"路行说。
林远没有笑。但他放在腿上的手松开了,掌心朝上,摊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路行看着那只摊开的手。他看了几秒钟。窗外海面上的霓虹还在闪,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有人往海里倒了一整盒亮晶晶的碎片。他在那片细碎的光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不重,轻轻地,像是往一只空碗里放了一粒种子。
林远的手指合拢了。不紧,只是圈住了,像在做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
路行没有把手抽回去。
那只蹲在地毯上的小秋千"喵"了一声,跳上沙发,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圆圆的橘色毛球。尾巴尖搭在路行的袖口上,一动一动的,像秋千。
香港的夜晚在这一刻很安静。
沈念秋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她站在餐厅门口,看到了客厅沙发上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夹了一只猫,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谁都没有说话。她停了一下,然后把茶壶放在餐桌上,轻轻地,没有发出声音。
她转身回了厨房,把门虚掩上了。
客厅里那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她。或者说,他们注意到了,但没有动。路行靠着沙发靠垫,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夜景。林远靠着沙发靠垫,侧着头看着路行。小秋千在两个人中间咕噜咕噜地响着。那台旧钟表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时间在往前走,他们也在往前走。走得慢,但方向是对的。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香港的夜晚,从这一扇窗户看出去,像一幅巨大的画,挂在天边。画里面有船,有灯光,有水波,有那些陌生人的故事。而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这个故事也在继续。
路行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你仲会走吗?"(你还会走吗?)
林远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松开。"你呢?"
路行沉默了一会儿。"我唔走啦。"(我不走了。)
林远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把一颗很重的石头轻轻地放在地上,没有砸出声音。"好。"他说。"我走了。"
小秋千在两个人中间翻了个身,露出它圆滚滚的橘色肚皮。它看了看左边的人,又看了看右边的人,然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继续咕噜咕噜地响。
窗外的香港还在亮着。这间屋子里的灯也在亮着。茶几上两杯水摆在一起,杯口还留着一点水汽。那只橘猫睡在两个人中间,尾巴尖搭在路行的手腕上,秋千一样晃来晃去。
路行把自己的手从林远掌心里翻过来,变成掌心朝上的姿势。他的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林远的手指重新合上来,十指交握。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但手已经握住了。谁都没有再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没关系"。话太满了,说不出来。但手握着。猫睡着。灯亮着。窗外的海面还在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