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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海相隔 今天不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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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附中的初夏闷得像一口扣在头上的锅。
香樟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连风都带着一股潮乎乎的腥热。高一下学期的教室里,《红楼梦》正讲到"憨湘云醉眠芍药裀",语文老师念到"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时,底下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
路行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开,目光却没落在书上。
他在看窗外。
那棵老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碎光像鱼鳞一样铺了满桌。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划,然后摸到脖子上那根红绳编的链子——坠子是一枚磨得光滑的贝斯拨片,凉丝丝地贴着锁骨。
昨天傍晚,天台上,林远给他戴上的。
"这个给你。"林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得不像话,但路行看见他手指在发抖。
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两张纸叠在一起。林远扣好链子之后没松手,拇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带着薄汗的温热。
"为什么是今天?"路行问。
"因为520。"林远顿了顿,"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认认真真地偏爱你。"
路行当时没说话。他低下头,用指腹把那枚拨片翻来覆去地摸了好几遍,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填这段空白。
然后路行开了口。
"林远,"他说,"我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说,"但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那就是路行说过的最接近"我喜欢你"的话了。林远听懂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像被泡在蜜罐子里。十七岁的少年,因为喜欢的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心满意足,傻得要命,也真得要命。
此刻,坐在教室里,路行又摸了一下那枚拨片。
冰凉的。
他需要这个冰凉。因为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双相的低落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夜里睡不着,白天恍恍惚惚,有时坐在那儿什么事都没发生,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他控制不住。他像个被海水泡软了的纸人,风一吹就要散。
但有林远在。有裴欠、江浩、赵小宇、邱婷、张小雨、陈燃在。
这些人在,就像一盏盏小灯,在黑暗里替他照着路。
"路行。"语文老师点了他的名,"你来说说,史湘云这个人物你怎么看?"
路行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课本上那段文字——"却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
"史湘云是《红楼梦》里最没有算计的人。"他说,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霜,"她说话直来直去,做事风风火火,醉了她就睡在石凳子上,高兴了她就大笑。她不是不知道世道艰险,她从小没了父母,寄人篱下,她比谁都清楚。但她选择不把自己的心磨成石头。曹雪芹写她'英豪阔大宽宏量',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勇敢。"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说得很好。请坐。
路行坐下了。裴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他妈是神仙吧?我就知道她喝酒喝醉了睡在石头上,你都能整出这么大一段?"
"你只是没认真读。"路行说。
"得,又被你教育了。"裴欠翻了个白眼。
后排江浩头也不抬地补刀:"裴欠你但凡上课少走神五分钟,也不至于连基本情节都记不住。"
"你闭嘴吧江浩,你上次英语小测比我低两分。"
"那是作文扣得狠,和你这种连'憨湘云'的'憨'字都写不对的不是一回事。"
赵小宇无奈地笑了笑,把笔记往中间推了推:"你们别吵了,下节课英语要听写。"
邱婷回过头来,语气沉静:"期末古诗文默写占六分,别小看。
张小雨点点头:"晚上可以一起复盘错题。"
陈燃指尖按着习题册,淡淡开口:"别闲聊太久,下节课要评讲试卷。”几人的相处模式向来如此,适度吵闹,适度安稳。
一切都很好。
好到让路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垂下眼,指尖又摸到那枚拨片。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安下心来。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那些过去的、糟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七岁,应该是很好的年纪。他相信这一点。
放学的铃声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下午的昏沉。
书本合上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人声涌向门口的声音,搅成一片黏糊糊的喧闹。林远习惯性地回头看向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教室中间偏前,和路行隔了三排——目光越过那些收拾书包的、嬉笑打闹的后脑勺,稳稳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路行在收书包。动作不紧不慢,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包里。
林远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路行今天的动作太慢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慢,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拖延什么。像是在反复确认书包的每个角落都放妥当了,才肯把拉链拉上。
林远站起来,绕过几排桌椅,走到他桌边。
"今天不等我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路行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他看着林远,看了两秒。目光从林远的眉眼滑到唇角,又落回他的眼睛。那种眼神让林远后脊背突然有点发凉——不是害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而他不愿意去看。
"我先回去一趟。"路行说。声音很稳,没有颤,没有哑,和平时几乎没有区别。
但林远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那种恋人之间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敏锐。
"需要我陪你吗?"林远问。
路行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把书包带子搭上肩膀,动作依然很轻。"不用。我自己可以。晚点跟你说。"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路行的双相时常会有这样的时刻——低落期来了,他需要独处,需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等那股潮水退下去。林远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不去逼迫,给他空间,等他自己回来。
况且路行说了"晚点跟你说"。他答应了。
林远相信他。
"好。"林远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随时会受惊的猫,"路上小心。我等你消息。"
旁边收拾书包的几人听见对话,也纷纷顺口叮嘱。
裴欠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大咧咧地说:"那你早点回啊,别在外面乱逛,这天阴得要死,看着要下雨。"
江浩头也没抬:"嗯,路上注意安全。"
赵小宇笑了笑:"明天见。"
邱婷点了点头,张小雨挥了挥手,陈燃抬起眼皮看了路行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
路行微微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侧过脸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远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路行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拐了个弯,消失在灰白色的墙壁后面。
林远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
"别看了,人都走了。"裴欠拍了拍他的肩,笑嘻嘻的,"你俩这才分开不到半小时,你就开始望妻石了?"
林远没笑。
他皱了皱眉,把那种说不清的违和感用力压下去,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大概是我想多了,他对自己说。
路行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路行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不是傍晚那种温柔的灰蓝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头顶的铁灰色。云层厚得像棉被,把整个天空捂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
他没有坐公交车。今天不想坐。不想坐在那种密闭的铁盒子里,被陌生人挤来挤去,听那些嘈杂的报站声和刹车声。他需要走一走。
路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往后退。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穿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聊天。小面馆的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按着喇叭从他身边擦过去,骂了一句"走路不看路"。
路行没有反应。
他低着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继续走。
空气越来越闷。远处有隐隐的雷声滚过来,沉闷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要下雨了。很大的一场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林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路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打了个"嗯"字发过去。
林远秒回:【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路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事。】他打字,【真的。】
发完这三个字,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他不想让林远担心。他已经让太多人担心了。裴欠会在他走神的时候故意撞他一下,说他"又他妈灵魂出窍了"。江浩会不动声色地帮他记笔记,把漏掉的内容用红笔标好,塞到他桌上。赵小宇会在午休的时候给他递一盒牛奶,说"喝点甜的,心情会好"。
这些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瓷器,所有人都怕他碎。
但他其实已经碎了。只是还没人发现而已。
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还是林远,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路鹤鸣。
他的手指僵了一秒。他深吸一口气,接了。
"喂。"
"你在哪?"路鹤鸣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短促,生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在路上。快到家了。"
"快到家了?"路鹤鸣冷笑了一声,"你昨天去哪了?昨天520,你干什么去了?"
路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的掌心开始出汗。
"……在学校。"他说。
"在学校?"路鹤鸣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我是傻子?你班主任跟我说了,你放学没有直接回家。你去了哪?你跟谁在一起?"
路行没有说话。他站在路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给我立刻回来。"路鹤鸣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现在。马上。"
电话挂了。
路行站在路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雷声又滚过来了,比刚才更近,更沉。空气里的水汽重得像要拧出水来,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吞了一口湿棉花。
他垂下手臂,把手机慢慢塞回口袋。
他继续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不会有什么事的。最多就是挨一顿骂。他骂完就算了。他打?他不会打的。他已经很久没打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三年前?记不清了。总之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在反复地对自己说。
像念咒语一样。
路鹤鸣站在客厅里等他。
路行进门的瞬间就知道了——今天不会善了。
客厅的灯全开着,刺眼的白光照得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路鹤鸣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发白,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睛里是一种路行很熟悉的东西。
暴怒。
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暴怒。
茶几上放着路行的手机。不是他口袋里的那一部——是他放在房间抽屉里的旧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他和林远的聊天界面。
路行的心彻底凉了。
"你翻我东西。"路行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路鹤鸣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茶几上拿起那部手机,在路行面前晃了晃,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裹了砂纸,"林远。你同学。你们的聊天记录,你给我解释解释。"
路行没有说话。
他站在玄关,书包还没有放下。门外已经开始下雨了,最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阳台的雨棚上,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变成一片密集的、不间断的声响。
"我不解释。"路行说。
这四个字像一根火柴,扔进了路鹤鸣已经烧了太久的那桶油里。
路鹤鸣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正常的红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从脖子根往上蹿的潮红。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你不解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他妈在干什么?!"
他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碎片像眼泪一样溅了一地。
路行看着那些碎片,没有动。
"我告诉你,路行。"路鹤鸣朝他走了两步,食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是变态你知道吗?你他妈是个变态!男人喜欢男人,你恶不恶心?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让邻居怎么看我?让同事怎么看我?"
路行没有说话。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路鹤鸣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吼了,"是不是那个林远勾引你的?是不是他把你带坏的?我就说你怎么老是跟那几个人混在一起,裴欠、江浩,一个个都不像正经人——"
"闭嘴。"路行说。
这两个字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路鹤鸣愣住了。
因为路行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闭嘴"。从来没有。路行从来不是一个会顶嘴的孩子。他会沉默,会躲,会把所有的话咽下去,但从来不会说"闭嘴"。
路行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
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你不许说他们。"路行说,"和他们没有关系。和林远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路鹤鸣的脸涨得更红了。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你自己的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是我的儿子!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吃给你穿,你就这样回报我?"
他伸手,一把抓住路行的校服领口,猛地往前一拽。
路行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滑落,书包掉在地上,闷响一声。
"你给我跪下。"
路行没有动。
"我叫你跪下!"
路行依然没有动。
他看着路鹤鸣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平静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人愤怒,因为它意味着——我已经不把你当回事了。
路鹤鸣抡起手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下极重。路行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漫开一股腥甜的味道。他没有去捂脸,只是慢慢地把头转回来,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他父亲。
路鹤鸣被那种眼神激怒了。他一把揪住路行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下摁。路行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没有用力——他只是在抵抗,而不是反击。他从来不会反击。
"你放开。"路行说。声音有点含糊,因为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路鹤鸣没放开。
他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朝路行的后背砸下去。塑料壳砸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遥控器弹开,电池滚到了沙发底下。
路行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松开了路鹤鸣的手腕,把腰慢慢直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有一种诡异的从容。他没有看路鹤鸣,而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部屏幕碎了的旧手机。
他在想林远最后一次发来的消息是什么。
【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路行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碎了,但还亮着。那块碎裂的玻璃下面,林远的头像还清清楚楚地在那里——是他们一起去海边那天拍的,夕阳,两个人影叠在一起。
路鹤鸣看着他的动作,暴怒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还在看那个东西。"他说,"你是不是中毒了?你脑子里是不是长什么东西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
路行听到了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走回来。
他看到路鹤鸣手里多了一把东西。
皮带。
对折了一下。
路行认识那条皮带。牛皮的,很厚实,边缘磨得发亮。路鹤鸣系了好多年了。
"我今天是不会让你好过的。"路鹤鸣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你最好记住今天。以后你再犯这种毛病,我打到你改为止。"
路行没有跑。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把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慢慢地、慢慢地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他咬住了嘴唇。
皮带抽在后背上的声音,比想象中更闷,更钝,像一块湿布甩在墙上。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疼痛像滚烫的水一样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沿着脊椎往下淌,往四肢百骸里钻。
他没有出声。
他从小就知道,挨打的时候不能出声。出声了就会被打得更狠。出声了就是在告诉对方你疼了,你在示弱,你受不了了。而对方要的就是这个。他们要看到你哭,看到你求饶,看到你变成一个软绵绵的、可以被随意搓圆捏扁的东西。
他不出声。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
路鹤鸣打得累了。
他把皮带扔在地上,喘着粗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终于停止运转的机器在散余热。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雨声。
外面的雨已经下疯了。不是下雨,是天漏了。水从天上灌下来,砸在雨棚上、窗玻璃上、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楼下有人在喊什么,被雨声吞没了。
路行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他的后背、肩膀、手臂,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疼痛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但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看路鹤鸣。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包。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他的身体轻微地痉挛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书包带子搭上肩,非常小心地,不让书包压到后背。
然后他走向门口。
"你去哪?"路鹤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带着发路行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
雨声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外面闪电偶尔劈下来,把整个世界照成一片惨白。
"你要是有种,你今天就别回来。"路鹤鸣在后面说。
路行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打伞。
雨水几乎是瞬间就把他浇透了。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渗进那些皮开肉绽的地方。那种疼法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钝的、无处不在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
他穿过小区,走过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鼻子、嘴巴里。他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的光在水幕里碎成一片昏黄。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
屏幕亮着。林远的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路行看着那几个字,指腹轻轻地、轻轻地划过那块碎玻璃。
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林远的。
是一个存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困意和一点不耐烦:"喂?边个啊?"(喂?谁啊?)
路行张了张嘴。
雨水灌进他的嘴里,咸的。
他的嘴唇在发抖。
"……妈。"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行以为她挂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困倦和不耐烦,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相信的、颤抖的声音:"阿行?……係咪阿行啊?"(阿行?……是阿行吗?)
路行攥紧了手机。
"系我。"他说。这两个字是他会说的为数不多的粤语之一,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很久很久以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被捂住嘴的哽咽。
然后是一连串的话,又快又急,粤语和普通话混在一起,语无伦次的:"你喺边度?你做咩喊?你係咪喊紧?边个欺负你?阿行你话畀阿妈知,边个欺负你?"(你在哪里?你在哭吗?是不是在哭?谁欺负你?阿行你告诉妈妈,谁欺负你?)
路行蹲了下来。
他就蹲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暴雨里,全身湿透,后背还在流血。他蹲在那里,握着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很多很多话。他想说妈我好疼,妈我想你,妈你能不能来接我。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已经十七岁了。他早就过了那个可以在妈妈面前哭的年纪了。
"……我想去你那里。"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被雨水泡过,被眼泪泡过,被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泡过。"香港。我想去找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沈念秋的声音传过来,这次异常清晰,异常坚定。不是哭腔了,是一个母亲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有的那种声音——稳的,硬的,像一块石头:"嚟。阿妈等你。你嚟。"(来。妈妈等你。你来。)
路行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像眼泪一样。
林远是在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收到那条消息的。
他坐在书桌前,作业摊开了但一个字都没写。心不在焉。从放学开始就心不在焉。他给路行发了五六条消息,只有第一条收到了一个"嗯"字,后面几条全都石沉大海。
他告诉自己路行可能在忙,可能在洗澡,可能手机没电了。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口,怎么都拔不掉。
手机亮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不是路行。是裴欠。
裴欠:【你联系得上路行吗?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
林远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正要回消息,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IP归属地显示广州。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是路行。但那个声音不像路行。太哑了,太干了,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每一个字都是碎的。
"林远。"
"路行?"林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你怎么了?你在哪?你声音怎么了?"
"我在小区门口。"路行说,"你能不能来接我?"
林远已经冲出了房间。他一手抓外套一手抓钥匙,脚往鞋里一蹬,声音都在发抖:"你等着,我马上到。你别动。哪儿都别去。"
他挂了电话往外跑的时候,路行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只有几个字:【带把伞。】
林远冲进雨里的时候,那把伞几乎没有任何作用。雨太大了,风裹着水横着扫过来,伞被吹得翻了过去,他索性把伞一收,直接跑。
他家离路行家不算远,骑车十分钟,跑的话大概要二十多分钟。但他跑了十五分钟就到了。到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贴在额头上,校服湿透了粘在身上,膝盖以下全是泥水。
他看到路行了。
路行蹲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台阶已经被水淹了,他蹲在水里,像一只被遗弃的、淋湿了的猫。校服的颜色深了一大片,不知道是被雨浸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远冲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路行。"
路行抬起头。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碎成一片昏黄。他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破了,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眼睛下面有一片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林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伸手去碰路行的脸,手指在触到那片青紫之前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是不敢落下去。
"……他打你了?"林远问。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路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林远,目光有点涣散,像是在努力把眼前这张脸看清楚。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林远湿透了的外套袖子。
"你怎么没打伞。"路行说。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但语气是认真的。是真的在关心这个问题。
林远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你说带把伞,"他哑着嗓子,"我以为是你没伞,我给你带。我带了的。跑的路上吹翻了,我就扔了。"
路行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那一下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傻子。"路行说。
林远没反驳。他伸手,把路行从水里拉起来。路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林远一把搂住了他的腰。路行的身体突然僵住了——林远的手按到了他后背的伤,那种被皮带抽出来的、又淋了雨的、钻心的疼。
路行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但林远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路行靠在他肩膀上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抖法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是因为把所有的疼都忍了太久太久,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再忍的时候,身体就控制不住了。
"路行。"林远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嗯。"
路行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林远的颈窝里,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搂着他腰的手臂。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天被捅了个窟窿。路灯的光在水幕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模糊的,摇晃的,不像真的。
路行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
但林远听见了那个震动。
他不知道那条消息是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像这场暴雨一样,冲刷着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想抓住路行的手。
但路行已经松开了他,退后半步。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林远。"路行说。
"嗯。"
"我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很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了。
但林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路行说"我喜欢你"。不是"我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是"我很高兴"。是"我喜欢你"。三个字。干干净净的,像暴风雨里唯一一块没有被淋湿的地方。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路行已经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很直,很稳,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被雨水模糊了的世界尽头。
林远站在原地,雨浇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冷。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和雨水彻底吞没。
他不知道那条消息是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像这场暴雨一样,冲刷着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想抓住路行的手。
但路行已经松开了他,退后半步。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林远。"路行说。
"嗯。"
"我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很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了。
但林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路行说"我喜欢你"。不是"我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是"我很高兴"。是"我喜欢你"。三个字。干干净净的,像暴风雨里唯一一块没有被淋湿的地方。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路行已经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很直,很稳,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被雨水模糊了的世界尽头。
林远站在原地,雨浇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冷。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和雨水彻底吞没。
路行回到那个所谓的"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路鹤鸣不在客厅。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是晚间新闻。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行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他打开了灯。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那是他,又不完全是他。校服湿透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左肩和后背的位置有几道裂口。他的脸是惨白的,嘴唇发紫,右边颧骨下面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
他凑近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但不是哭红的——他没有哭。他不能哭。哭是软弱,软弱是死罪。
他慢慢地把校服脱了。
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疼。衣服粘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像是把皮重新撕开了一次。他把校服团成一团扔进洗手池里,水龙头开大,哗哗地冲。水从无色变成淡红色,再变成红色,然后慢慢又变回无色。
他转过身,侧着站在镜子前,想看看自己的后背。
能看到的有限。但足够他看到那些交错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肿起来了,青紫色的瘀血在皮肤下面蔓延,像一幅残忍的抽象画。有几道破了皮,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整个后背染得触目惊心。最深的那一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白,中间是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的血。雨水泡过的伤口不像干的伤口那样结痂,而是发胀的、发白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水关了。用毛巾把身上的水擦干,动作很轻很轻。毛巾碰到伤口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毛巾上沾了血,淡红色的,一朵一朵地洇开。他咬着嘴唇,一下一下地擦,每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他背上划。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碘伏倒上去的时候,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他把毛巾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出声。棉签在伤口上滚动,把那些混着雨水的血渍一点一点地清掉。每清一下,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烧,像有人在背后点了一把火。
他咬着毛巾,一声没吭。
涂完药,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穿上。领口很高,可以遮住脖子上可能出现的痕迹。袖口很长,可以遮住手臂。黑色的,看不出来有没有沾血。
他不敢照镜子了。
他把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从湿透的校服口袋里拿出来,用纸巾擦干。
屏幕亮了。
有好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林远、裴欠、江浩。
他没有点开。
他打开了浏览器,搜索:广州到香港。
页面加载出来,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口岸、通关时间、需要的证件、交通方式。
他有一本港澳通行证。办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有用过。是路鹤鸣带他去办的,当时说"有机会带你妈那边去看看",但后来再也没有提过。那本证件一直躺在他抽屉的最深处,压在一堆旧课本下面。
他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在那些旧课本下面翻了很久。
找到了。
深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金色的字。他翻开,照片上的自己还是初中生的模样,头发比现在长,表情比现在鲜活。
有效期到明年。
他把通行证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
后背碰到床垫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疼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他咬着枕头的一角,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了喉咙里。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雨还在下。雨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一切。盖住这间屋子里的寂静,盖住隔壁房间里那个男人的鼾声,盖住他心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无处可放的、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东西。
他想起今天语文课上自己说的那段话。
路行想:我也是从小没了母亲。
但他没有史湘云那种本事。他的心已经被磨成石头了。不,不是石头。是碎玻璃。是一地的、碎得捡都捡不起来的碎玻璃。
他闭上眼睛。
睡吧。他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见林远。还要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可以的。他很擅长这个。
第二天早上六点,路行就醒了。
其实他一整夜都没有真正睡着。断断续续地,像溺水的人浮浮沉沉,刚沉入黑暗就被疼痛拽上来。后背的伤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皮肉下面点了一把火,烧得他翻来覆去。他不敢翻身,每动一下都像把伤口重新撕开一次。最后他只能趴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湿热地闷在棉布上。
六点整,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枕头边。天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外面的空气被洗过一遍,干净得不像话。鸟叫声从远处传过来,清脆的,细碎的,和昨天那场把人活活浇透的暴雨像是两个世界的事。
路行慢慢地从床上撑起来。
动作很慢。每抬起一寸,后背的肌肉都在抗议,像有人在他脊椎两侧拉了无数根紧绷的弦。他咬着嘴唇,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坐起来。黑色的长袖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有几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一些——那是血。血从伤口渗出来,洇在黑色的布料上,看不出红色,只是一块块暗沉的水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右手小臂内侧有一道长长的红痕,是昨天路鹤鸣抓他领口的时候指甲划的。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像一条淡粉色的蛇。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下床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枚拨片项链。
红绳编的链子昨天在路鹤鸣拽他衣领的时候被扯断了,拨片滚到了床底下。他蹲下来——蹲的动作让他的后背一阵剧痛,他咬着牙忍住了——把拨片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冰凉的。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拨片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通行证放在一起。
他背起书包出了门。
没有吃早饭。路鹤鸣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路行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走到楼下,发现自己的自行车后胎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扎的。他没有停下来检查,直接把车推到小区门口,锁在栏杆上,然后步行去了学校。
早读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单词表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背单词,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裴欠从旁边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路行平时早读也是这样的,安静的,不太出声的。
但林远看出来了。
林远从进教室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看他。
路行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很高。五月底的天,教室里闷得像蒸笼,所有人都穿着短袖校服,只有他一个人穿着黑色长袖。他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吸收着所有的热量,他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他为什么不穿校服?
林远想走过去问他,但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他只好坐回自己的位置。
一整节课,林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粘在路行的后背上。
路行坐得很直。非常直。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动不动。他的同桌赵小宇偶尔侧过脸看他一眼,他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侧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没事"。
但林远注意到,路行的手一直放在桌下,攥着拳头。
攥得很紧。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远第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路行桌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欠就从后面扑过来,一巴掌拍在路行的肩膀上:"走,去小卖部,我要买瓶冰可乐,热死了。"
路行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远看见了。他看见路行的肩膀在裴欠的手掌落下的那一瞬间,剧烈地、不可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色在那一秒变得比纸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把一声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走吧。"
林远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出教室。
走廊上阳光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