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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之初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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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冬日的薄雪还未完全化去,桃源的灵桃却早已迫不及待地开满了枝头。因为是灵物,所以这些花朵并不畏惧寒冷。
桃花万里,不同凡尘开,不似俗世花,所谓之曰“桃源”。
这场桃源花开距离那场梅山白雪已有十年之久。那日的烟火白雪早已被无数次匆匆来去的秋冬春夏漠然拂去,烈火残梅,鲜血地狱都早已不复存在,只余下一座终年浓雾缠绕的高山与山下那片无尽的荒原。
梅山已十年未曾落雪了。
桃源的花依旧轰轰烈烈地开了十年。
岁月可以洗去的东西太多,但也有太多东西是连岁月都无法短暂抹去的。
至少对于花无计来说,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晓万宗会将要在桃源举办,桃源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艳丽。
虽然离万宗会还有月余之久,但各宗各派却早已陆续派人来到了桃源。
桃源迎来了这十年来最为热闹的时节。
落英道是桃源最为热闹的地方,一条长街贯穿了几乎整个桃源。而此时,因为万宗会的到来,这条街比以往还要热闹不少。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
只是不知在一张张或真或假的皮囊之下,活着的是否是不一样的灵魂。
“这万宗会果然名不虚传。”人群之中,谢白穿着他那一身惹眼的淡金锦衣,手握折扇,在显得有些拥挤的人群中却如履平地,走得如闲亭漫步,端得是一个儒雅贵气,像一只不断扑梭的花蝴蝶。
白芠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只花蝴蝶的显眼属性,一边故意放慢脚步,与对方拉开距离,以免对方“扑棱”到自己脸上,一边啃着一块桃花酥含糊着说道:“那是当然的了。各宗各派的江湖排名可就靠着这场万宗会了,谁会不重视。况且,十年前……”
白芠说得正起劲,却忽然被一个迎面而来的白色的身影撞得一个踉跄,猝不及防下,他脚下一滑,两人齐齐向后倒去。
两人身后,雁书锦正在发呆,差点被一同撞倒。好在他反应快,在两个人即将砸在他身上之时,抬手一托,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芠有些庆幸地舒了口气,正要转头说什么,却看见那白衣身影竟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少女。
此时,少女已经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朝他俩道歉:“抱,抱歉。”
谢白听见了动静回过了头来,在看清少女的长相时愣了愣,然后折扇一收,笑道:“小玥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少女抬头,看见谢白时明显双眼一亮,脸上也瞬间扬起了笑容:“谢白哥哥!”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过来,话语中带着隐隐的怒气:“李玥!”
少女听到这个声音,立即缩了缩脖子,瞬间闪到了谢白身后:“谢白哥哥,救我!”
与此同时,人群中闪出了两道人影,直奔这边而来。为首的少年也着一身白衣,与李玥身上的绣的是同一种暗纹,一看便知两人出自同一宗门。
白衣少年身后跟着的则是一个长相有些妖艳的红衣少年,他右手里拎着一柄被黑色剑鞘包裹着的通体漆黑的长剑,左耳上坠着一个雕作梅花状的乌玉耳坠,虽然和白衣少年看起来同龄,但气质却沉稳不少,一双眸子好似自然含笑,眼角的一颗小痣如同点睛之笔,是这张皮囊上妖艳的来源。
他的嘴角带有似有似无的弧度,温和的气质恰到好处地冲淡了他容貌中的妖艳,给人一种他看起来很温柔的感觉。
谢白看清来人,笑着打招呼:“花师叔,李兄,别来无恙。”
白衣少年显然没想到会遇见谢白,愣了愣后抬手作揖道:“谢兄。”
红衣少年并没有端着师叔的架子,温和的目光扫过雁书锦和白芠,只是不知为何,在看向谢白时笑容忽的淡了几分:“好久不见。”
白芠看着红衣少年,只觉对方有些许眼熟,思索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一惊,转头看向谢白,眼神中是说不出的震惊。
雁书锦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两人吸引了注意,他抬头,入目便是那抹红得张扬的身影。
谢白对上白芠的视线,才想起来介召来人,他“唰”地一声打开了扇子,笑道:“这位是照清山的李山主之子,李长赋,而这位,是花师叔。”
他笑吟吟地介绍完两人,又让开身,露出了身后躲着的白衣少女:“这位是李门主之女,李玥。”
李玥笑着朝白茭和雁书锦招了招手,却仍旧躲在谢白后面,不敢去看兄长的神色。
白芠和雁书锦朝三人作了一揖,然后自报家门道:“我是白书凭,桃源白家独子,幸会。”
雁书锦也朝对面作了一揖,声音是习惯性的淡然:“玉秋山,雁思闲。”李牧笑着回礼道:“原来是二位,久仰,久仰。”
两边说话都很客气,可雁书锦却注意到,那位“花师叔”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除了开头打的那句招呼,他一直都站在一旁,面上是和煦的笑容,但仔细关注却能感受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仿佛这一切与他并无关系。
正在这时,花无计突然转过了头来,正巧对上雁书锦的视线。
雁书锦心下一惊,只觉那双眸子就如一汪深潭,空落落的,无一丝活气。
这个人的眼神好空。
就好像完全脱离了这躯壳,这双眼睛包含着这世间最苍茫的雪与夜,冷得刺骨,就好像这夜纵有千万色彩与灯火阑珊,都无法透入那雪夜荒原哪怕一丝一毫。
雁书锦移开了视线,花无计好似没有察觉他的表情一般,同样收回了视线,然后看向了李牧和李玥:“走了。”
说完,他转身便隐入人群之中,似乎并不想和雁书锦一行人过多攀谈。
李牧正在和谢白交谈,闻言,匆匆忙忙跟谢白交待了些什么,然后拉上李玥,追上花无计,三人很快便隐入了人群之中,再无踪迹。
“望天?”白芠凑到了谢白身边,小声问道:“那个红衣服的,当真是花无计,花自零?传言他不是……”
谢白笑着摇了摇扇子,然后猛然一收在白芠脑门轻轻一敲,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都说是传言了——我还会骗你?”
“行了。”雁书锦看了一眼玩笑的二人,道:“我先回去了,你们逛吧。”
“哎!”谢白忙伸手去拉他,却只来得及看见对方身影一闪,消失在了人群中。
“忙什么呀?这一个两个的……”谢白小声嘟哝道。芠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看向他:“啊?”
谢白没有回答,拉过了白芠,扇子一指,笑道:“走走走,别管他了,我们去百步楼!”
随后,两人也汇入了人流之中,再无踪迹。
另一边,花无计娴熟地带着李家兄妹在桃源的小巷里左弯右拐了半晌,来到了一座宅邸门前。
这是一座深藏于桃林深处的四合小院,是梅山手下的众多财产之一,但由于梅山做生意从不以梅山的名义出面,所以,知道梅山真正拥有的势力的人少之又少,但是树倒猢狲散,那场围剿之下,梅山仍是没落了。
院子很大,布置精细,却因长久没有人打扫而杂草丛生,满院的东西都附上了一层白雪,只有一条蜿蜒贯穿整个庭院的活水渠中还有几尾不知名的鱼,使得院子不显得过于荒废。
三人进了院子之后便撸起袖子收拾了起来,他们都不是少爷小姐的性子,从小便学着自己照顾自己,所以干起这些事来毫不费力。
不多时,整个庭院便清爽了许多,从假山流水和景观布置便足以看出昔日是何等精致漂亮。
李玥很快便收拾好了屋内并清点好了有损毁或者腐朽的东西,见院子里还有许多未清理的地方,便想来帮忙整理院子,然后就被李牧赶到了一边塞了一盒鱼饵,叫她去喂鱼去。
李玥也没和自家哥哥客气,脱了绣鞋便跳进水里去抓鱼,桃源的雪还未化尽,渠里的水还带着刺骨的寒凉,李玥从小就身体不好,特别容易生病。
毫不意外地,李牧将她拎了上来,又是一顿数落。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鸡飞狗跳中度过了。
傍晚时分,天气冷了下来,小院也终于是收拾妥帖,可以住的下人了。
花无计下厨做了饭,三人就着寒夜,在院里的石桌旁凑合了一顿。
饭后,李牧以屋外太凉为由,早早将李玥赶回了屋里歇下。
再回来时,就看见花无计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坛酒,用小碗倒出了些许,正慢慢嘬着。见李牧回来,他轻笑出声:“李玥也不小了,你一天天跟个老妈子似的,她迟是早要嫌你烦的。”
李牧见桌上有一碗已经倒好了的酒,知道是倒给自己的,便毫不客气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结果被冻了一个哆嗦,他放下酒,看向花无计:“我说你到底什么毛病,大冷天的喝冷酒?”
花无计慢悠悠的又斟了一碗酒,放在了桌上:“既然是烈酒,那么即使再凉,喝下去也会是暖的。”
李牧默了默,又喝了几口。烈酒下肚,全身都缓缓暖了起来,他长出了一口气,叹道:“李玥这丫头,太天真了,我就怕不看着她,别人会欺负她。”
看着少年脸上少有的惆怅,花无计笑了笑,未予评价。
一坛酒见底时,李牧已是喝得大醉,趴在桌上一个劲儿地数着桌子上飘落的花瓣,花无计无奈地看着对方幼稚的行为,叹了口气。
他将李牧送回了屋内安顿妥当之后,将身上沾满了尘土的外袍脱去,在里衣上随意披了件狐裘,就这样静静坐在了院子里。
世人皆知花师叔潇洒不羁,但却没人知道,漫漫长夜,他也不过是一个孤独之人。
桃源的冬天其实还未完全散去,夜里仍旧很冷。但梅山常年飘雪,花无计早已习惯了寒冷,时过境迁,他离开了梅山十年,但寒冷仍旧印刻在他的骨子里。
桃花树下,少年随意把玩着手中的一块乌玉佩饰,脸上早已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表情,整个一瞬间变得如一枝立于雪中的白梅,美不胜收,却也带着说不出的孤寂。
就像不喜欢红衣一样,他不喜欢笑。在他的眼中,总是将嘴角扬起就好像戴上了一个假面,塑造着另一个不真实的自己。
但世俗本就是一场教会人伪装的大梦,再怎么不喜欢,他也没有那个肆意的资本。
远处的天边并没有星子,黑漆漆一片。花无计记得黄昏时天空中就堆积着浓厚的乌云,压抑而沉重,也不知落下时会是雨还是雪。
长夜漫漫,他想,他也许应再开一坛酒。这种无光的夜,虽少了些意境,但却很适合“另一个”花无计,那个总是被藏起来的花无计。
想着想着,花无计不禁笑了笑,正欲起身去取酒,忽地听见一阵缥缈的乐声遥遥地传来,他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似乎是箜篌的声音。
花无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竟然有人有这种闲工夫,恐怕是一个逍遥的灵魂。
夜风吹过,乐声渐远,花无计勾唇笑了笑,突然就有些释然了——随他去吧,落雨还是落雪,也改变不了花的盛开和凋落,还不如乘着花未落多赏赏这难得的风景。
他步履轻松的朝院子一角走去,那里是花裳兰藏酒的地方,不知道她怎么养成的习惯,每次酿了酒都要藏起来,就好像有人会管着她一样。
花无计是唯一一个知道酒的位置的人,他小时候特别喜欢看花裳兰挖洞埋酒,这就像母子俩的小秘密,是他们之间的联系。
来到墙角,花无计正打算去取酒,下一刻,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他忽地停住了脚步——箜篌声又朝这边进了些许,而且听起来还有些不对劲。
箜篌的声音在随着每一次拔高离得越来越近,乐声中带着浓浓的杀意。
弹奏之人的技艺应当很高超,每次转音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安神清明的音乐被弹奏出了千军万马的杀伐之势,带着浓浓的杀意。
花无计皱起了眉,手中寒光一闪,指缝间出现了数片轻薄的刀片。
弹奏乐曲的人地确是朝着花无计所在的方向来的,那个弹奏箜篌的人,正是白天与花无计有一面之缘的雁书锦。
今晚他回到客栈后,与同门师兄弟打了声招呼后便回了屋打坐修炼。时至半夜,正在修炼五感的他突然感受到一阵风从窗边吹过,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旁屋的窗户一闪而入。
雁书锦记得,那间屋子住的是宗内的一个小弟子,但他的修为并不高,不足以施展如此绝妙的轻功。
来人轻功了得,若不是他五感全开,恐怕完全注意不到有人进屋。
而且,现在是半夜,月黑风高杀人时,也到了“老鼠”们活动的时间了。
思及此,雁书锦立即拿起了桌上的箜篌。
他出身玉秋山,他的剑道造诣虽然在同辈中是佼佼者,但却是个音修,他在音律方面的修行更为精进。最近因为大比在即,所以师傅破例让他带上了自己的箜篌。
玉秋山以剑修为主,作为大弟子,雁书锦在外人面前都是用剑,但是毕竟是以音入道,肯定还是箜篌用着趁手,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是会更依赖于自己熟悉的东西。
因为没应对过这种事情,匆忙中,雁书锦拿过箜篌,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点,从窗口一跃而出,在窗台前那株桃树上轻轻借力,翻入了旁屋。
才落地,他就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熏得后退了一步,直到当他的手拨动了箜篌的时候,他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凭借下意识发出了攻击。
屋内的小弟子不知道死了多久,半干的血液溅了满屋,他的尸体旁,一个双眼通红,明显失去了理智的魔修正在啃食他的尸体。
带着杀意的箜篌声惊起了客栈里还没死的人,那个魔修在箜篌声响起的瞬间就飞蹿了出去,雁书锦当即便追了出去。
转眼,两人便一前一后冲进了一片桃林之中。
漫天盛开的桃花在作为美景是倒是很有一番滋味,在此刻却成了一种阻碍。今夜没有月亮,桃林遮挡住了最后一丝光亮,雁书锦凭着箜篌上镶的夜明珠散发的微光观察四周许久,都未曾找到那魔修的身影。
突然,他感知到身后不远处,几片花瓣无风自动,他心下一惊,急忙回头。
可饶是他反应再快,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仍是刺进了他的后背。所幸的是,因为移动了身位,匕首刺歪了几分,没有刺中要害。
匕首毫不留情地拔出,雁书锦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强行忽略背上的刺痛,环顾四周,那魔修又消失了,来去无踪,下手果断。
雁书锦勉力忽略背部的疼痛,将五感放开,试图找到周围最细微的动静。
下一瞬,他毫无预兆地后撤一步,与此同时,一道黑影猛地扑向他,在扑了个空后没有丝毫留恋,立即退回林间。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黑暗中,暗潮涌动。
不一会儿,雁书锦背后的桃花再次无风自动,他抬脚欲躲,可右边却闪出了一道黑暗,匕首的暗芒反射出夜明珠的光亮,直直刺向他的脖子。
雁书锦心下一惊,伸手想拔剑,却发现自己把斩思忘在了客栈中。此时,剑尖已经近在眼前,躲不开了。
就在匕首即将割开他的脖子时,又是不知何处而来的几道暗芒闪过,薄薄的刀片与匕首一触即离,却好似带有万钧之势,竟直接将匕首击飞了出去。
刀片如同花瓣一样,没有任何预兆地在空中划过,在最后一刻救下了雁书锦。
薄若蝉翼的刀片在空中飞速掠过,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下一瞬,某种温热的东西飞溅开来,溅了雁书锦满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桃林中溢散开来,带着一股尸臭味。
与此同时,雁书锦终于看清了来人——那人白衣胜雪,一头墨发随意披散在脑后,四散在白色的狐裘上,仿若闯进苍茫之中的一片丹青。桃林中没有光线,唯有他手中的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暖色的光晕,照进了那人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是一个陌生的花无计。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狼狈的方式遇见熟人,雁书锦愣在了原地,恍惚间,他呆呆地看着花无计一步步向他走来。
在对方离他仅一步之遥时,一片白色的东西毫无预兆地从他眼前轻轻飘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什么也没接住,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意识在缓慢消散,雁书锦思考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似乎是雪——下雪了。
正走向雁书锦的花无计也看见了漫天翩翩而下的大雪,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再次向前迈开。
原来不是雨,是雪啊。
在意识完全抽离的最后一刻,雁书锦终于看清了花无计的脸。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对方耳坠上坠着的流苏上,所有思绪似乎也随着那串流苏晃动了起来。
下一刻,他终于是碰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紧接着,一片无边的虚无瞬间展开,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