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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梅 ...

  •   花无计记得,那年的雪格外地大,千里飘白,满山残梅。
      那时的他只有七岁,小小的一只,看什么都要抬起头仰望。
      那时的山很高,梅花很红,雪很白,他的世界很小,小到整座梅山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他向往山下,却从未踏足。
      儿时的他醒事很早,所以不太喜欢和同龄的弟子一起玩闹。
      那时的他很安静,不太爱笑,冷冷的,总是一人沉默地在梅园里练功,在梅树下抚琴,在漫天残梅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山下人定义的秋冬春夏。
      梅山常年红梅盛开,白雪飘飞,没有分明的四季。
      那天应是山下的冬至,梅山上飘着几十年来最盛大的一场雪,沉沉地坠在枝头,压残了漫山红梅。
      山下飘散着万家灯火,寒梅谷里那些拥有四季更替的村庄上空白烟袅袅,家家户户用一个个并不奢华的碗盛装着岁月,蒸煮着温暖。飘散的烟火气让飘飞的白雪都染上了暖色。
      这是花无计第一次下山看见的人世,也是他对山下的世界最初的印象。
      后来,他行走世间数年,看着这幅透着烟火色的画卷被一点点染上复杂冷暖的色彩,看着春秋更替,看着残梅烬落。
      他从仰视变成了俯视;从一个安静的孩童变成了一个总在勉强自己勾唇的少年;从梅山上的花无计变成了照清山的花自零。
      他看着自己缓缓走过浮世,渐渐沾染上世俗烟火,却染不上俗世冷暖。
      他看着自己一点点长大,从一个人活成了另一个人,变得逐渐陌生,变得少年老成。
      他看着变化不息的尘世,看着嬉笑怒骂的人群,看着人间繁华,浮生若梦。
      再抬头时,他才发现,故人一个个都走了,他从一个孩子成了一个大人,他再次仰头时,看见的不再是一张张笑脸,而是一片只剩下湛蓝的天空和天边即将散去的云彩。
      就连曾经梅山上那些面目模糊,鲜活如火的小弟子,也没耐住岁月的蹉跎,化作了随时间而流逝消失的记忆中的一道道飘渺如烟的身影。
      也是在那时,花无计才惊觉,那个叫梅山的属于花无计的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所谓的宏大而深远、儿时的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
      他好像已经记不清那年的那场雪了。
      残梅已然飘落,冬雪悄然消融,余下一片雾气横生的荒野,就好像这里只剩下他了一般。
      可也不过才十年光景。
      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可以把沧海变成桑田,把初春变成仲夏,把欢喜变成悲伤。
      所谓岁月无情,大抵说的就是这样吧。
      世人常言时间会洗去记忆,却也不过是让鲜活的色彩变成黑白,让世间的匆忙涌入记忆,遮盖过去。
      但这并没有改变什么,我们的遗忘与记忆永远共存,我们记不住也忘不了。这是在漫长岁月之中我们最想摆脱却又最难摆脱的。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会不断地怀念着过去,却又一边不断地去抱怨着过去已逝,时光飞速,年华老去,却什么也抓不住。
      花无计害怕忘记,怕自己忘了梅山,忘了那日飘落的漫天大雪,忘了那株梅园里唯一的白梅,忘了残梅白雪之上的斑点血迹,忘了那莫明而来的,不问来由的血海深仇。
      他一边遗忘,一边又不断记起;一边回忆却又一边逃避。
      时至今日,他仍旧时常记起,在那日下山之后许久,他在梦里仍会梦见的杂乱的人影,带血的刀剑,漫山的残梅和母亲的脸。
      一闭上眼,他总会不由得想起那日,尚且年幼的他穿着花裳兰挑选了许久之后才能让他穿上的一身红衣,站在梅园里唯一一株白梅树下。那日的雪格外的大,他就这样静静站在大雪之中,看着一树梅花在白雪之下盛开着。
      花裳兰轻声走进了园内,正好看见花无计小大人似地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黑衣人退下。
      黑衣少年行了一礼,然后恭敬地后退几步,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漫天白雪之中。
      花无计察觉到了花裳兰的气息,回头看向她,本来没有表情的脸带上了几分笑意:“母亲。”
      花裳兰走了上来,抬手捏了捏花无计的脸,笑道:“我的阿计就是好看,人比花娇。”
      花无计拍开自己母亲“作恶”的爪子,有些别扭道:“什么鬼……谁比花娇了?”
      花裳兰把儿子头顶飘落的几瓣梅花花瓣拂去,揉了揉他的头,声音忽地有了一丝沧桑:“这漫山残梅,唯此一朵不受风雪,又怎会不娇?”
      那时,花无计还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他气鼓鼓地拍开花裳兰的手,严肃道:“我是男孩子,不能比作花。”
      花裳兰被他炸毛的样子逗笑了,抬手折了一枝红梅,将花无计披在身后的长发挽起,就着这枝红梅作为簪子,将他那头乌黑的长发挽了起来。
      花裳兰说得没错,花无计的确像一朵寒梅,明明有着最惊艳的色彩,但却偏偏盛放于寒冬,冷淡得好似要化作一捧雪。
      花无计并没有什么人情味,与世隔绝的生活让他有些时候无法和身边的人共情,虽然他每次都会收下师兄师姐们从山下带来的一些小玩意,但他其实并不知道它们的意义。
      但鬼使神差的,他头一次没有拒绝花裳兰对于他的打扮,之前的一身红衣也是,现在的一枝梅花也是,他似乎从花裳兰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安,虽然花裳兰面上不显,但花无计觉得这不是错觉。
      “好了!”正思考间,花裳兰微微一笑,退开几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儿子,笑道:“我儿子真好看。那些人见了,肯定喜欢。”
      花无计懒得再纠正她的用词,但却敏锐地发现了花裳兰话语中的不同寻常:“什么‘那些人’?”
      花裳兰明显顿了顿,眼神也飘了一瞬,但她很快便掩去了面上的异色,笑了笑,含混道:“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对了,我就说还差点什么,原来是这个。”
      花无计发现她在转移话题,皱皱眉,但也没追问。花裳兰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条项链和一个耳坠,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喜欢哪个?”
      花无计有些无语地看着她:“花裳兰,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儿子会喜欢这些姑娘家的东西?”
      “哎——”花裳兰佯作伤心的样子叹了口气,张了张口,之母莫若子,花无计立即预感到了她要干什么,只好伸手过来,随手抓了一样,有些不情愿道:“知道是你费了心思做的,我拿一个还不行吗?”
      花裳兰立马露出了笑容:“肯定好看的,来,娘给你戴上。”
      花无计无奈地摊开手,才看清自己抓了个什么——是那个坠着一块小巧的雕成了梅花的样式的乌玉的耳坠,雕刻者显然是花了一番功夫才雕成的,一朵残梅被雕得栩栩如生。乌玉下还坠有一颗极小的玛瑙,和寻常艳红色的玛瑙不同,这颗玛瑙是暗沉的梅红色,让人看了有些莫名的悲伤。耳坠最下端还连着一段由红渐到白的流苏,漂亮却又不过分浮夸。
      的确很好看,也很像花裳兰会喜欢的东西。
      花无计的耳朵上是有耳洞的,是小时候花裳兰哄他打的。
      当时花裳兰给他打了一只后他就死活不愿打另一只,母子俩僵持了许久之后,见花无计态度坚决,花裳兰只好作罢。
      也不知花裳兰用的什么给他打的耳洞,他左耳上的那个耳洞在后来几年过去了,也依旧还在,没有长好。
      这反而方便了花裳兰,她将耳坠往花无计耳朵上一穿,然后不知怎么一扣,“咔”地一声,花无计只觉左耳一沉,耳坠就戴在了上面。
      “好了,让娘看看……嗯,我儿子就是好看。”花裳兰笑吟吟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然后有些失望地看向手中的坠子。
      花无计是真的怕了她这个表情,他无奈地抽过坠子,手指一动,将红绳挑断,然后他又把腰间今天清早花裳兰给他戴上的饰品取了下来——那是一串玉制的珠子,珠子上雕着梅花,坠着一段白色的流苏。
      他将坠饰的细绳也挑断,然后从袖中引出数条干机丝,将坠饰上的珠子,流苏和那块乌玉穿在一起,然后挂回了腰间。
      然后他抬头看向花裳兰,无奈道:“这样总行了吧?”
      “我儿子手真巧。”花裳兰笑着便要伸手去摸花无计的头,却再次被花无计无情拍开,她也并未生气,只是一直看着花无计,忽地一叹:“真是让娘……怎么也看不够……”
      花无计只觉她此番话十分奇怪,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问点什么,可却发现花裳兰的身影突然变得越来越远。
      在她身后,漫天红梅化作了冲天大火,似要吞噬一切。
      花无计伸出手,想去拉住花裳兰,身后却出现了一双手,猛地将他拉入了无尽的苍茫白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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