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7、第七章 我们猫就是

　　第七章我们猫就是天生怕水所以洗澡什么的滚一边去
　　【一只猫会带来另一只猫。
　　——欧内斯特.海明威】

　　全场哗然。
　　观众纷纷站了起来，试图看清场内发生了什么，这逼得何明澈也不得不站起来，身体贴到了前面的椅子背上。听着周围人和猫诧异的啧啧和议论，她有些明白了，就算是在地狱里，“杀人凶手”也是个非常严重的指控。
　　主持人张着嘴，呆呆地站着。按理说，这里确实是应该开始一场决斗，但好像并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开始。看来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右手还举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放任还是阻止。
　　两头纯白色的巨兽迅速扭打成一团，从对视台直接滚到了场上。一路扬起的尘埃把两只猫团团裹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场地中央像是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沙尘暴，雪白的毛漫天乱飞，夹杂着被鲜红色的血迹黏在了一起的一团一团。
　　烟尘散去，好不容易看清两只猫的位置，何明澈讶异地发现菲塔竟然被压制在了下面，旁边的观众也发出意料之外的惊呼。
　　“杀人凶手！”
　　茶茶发出蛇一样的嘶哈声，前爪死死按住菲塔的咽喉，带着冷光的獠牙逼近她的脸。
　　“你到底在说什么？！”菲塔用后爪抵住她的下腹，怒吼回去。
　　“勒沙家，杀了我的妈妈。害死了我的姐姐。”茶茶魔怔一样地重复道。咆哮声震得整个会场都在微微颤动，但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把她们扔在桃止山的荒郊野外。我没有家了。你们杀了我的妈妈。害死了我的姐姐。她们还躺在桃止山的荒郊野外。我没有家了。”
　　“你疯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她们！”菲塔低吼道。她的双眼泛红，连耳朵尖都涨得血红。
　　“认罪。”茶茶翠绿色的眼睛，瞳孔已经变成一条细线，她此刻的脸像蛇，凶狠又可怖。“认罪！”
　　就在这个时候，菲塔突然发力，后脚奋力一蹬。茶茶猝不及防，整只猫被蹬出三五丈远，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但她毫不迟疑，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悍然不顾地冲了过来。
　　连外行何明澈都看出来了，这已经不是什么百兽之王的选拔，而是要把对方置之死地的生死搏杀。
　　可菲塔·勒沙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觉悟。从她的举动和反击看来，她一直在被动防守，并不想真的伤害对方。
　　然而茶茶已经冲到她面前，利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耳廓上豁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在地下滴成了一条线，在雪白的毛色衬托下分外醒目。
　　“不行，不管是怎么回事，得先阻止茶茶。”何明澈焦急地对身边的小九说道，“再这样下去要出事了！”
　　菲塔一边防守，一边向后退却。在茶茶喘息的间隙，她扭头冲着看台上避难的主持人高声吼道：“我要求比赛暂停！我有话要问她！”
　　“暂、暂停？”主持人张口结舌，无助地四下张望，不知如何是好。
　　“不用暂停。”茶茶露着雪白的獠牙，向菲塔逼近。她的爪子里还带着她的血，每走一步就在场地上印出一朵鲜红的梅花。“我跟杀人犯没有任何话可说。”
　　“我根本不知道你一直在说什么。”菲塔沉着矗立着，四爪牢牢地抓住大地。“死灵祭之前，我也根本不认识你。”
　　“啊，对呀。”茶茶语带讥讽。“装疯卖傻是你们勒沙的看家本事了，不是吗？毕竟，”她獠牙闪动，吐出一句让旁人骇然的话。“勒沙家高贵的猫呀，为了继承爵位，你们连自己的母亲都杀。”
　　此话一出，何明澈看见菲塔的身体明显一晃。她异色的瞳孔忽然颤动，刚才面对突发变故也始终保持了坚定平静的脸上，此刻也微微抽搐。
　　“你说什么？”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按着自己的情绪。“简直荒谬。”
　　“我说，”茶茶蛇一样缓缓逼近，“当年夏拉菲那根本不是死于产褥热。”
　　“荒谬！”菲塔咆哮道。
　　茶茶没有再开口，而是再次带着獠牙上的血扑了上来。两只巨猫重新扭打，比刚才更加激烈。双方的利爪从对方身上扯下的毛，让会场里像是下起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看台上的所有观众都发出或是害怕或是诧异的惊叫。
　　“想想办法呀，何明澈！要出猫命了！”小九的爪子紧张得把椅背都捏出了八个浅浅的道道。
　　再看场地中心，菲塔果然又被茶茶压制在了地下。茶茶白毛倒竖，菲塔双眼血红，眼见她的利齿一寸一寸逼近她的咽喉，马上就要咬个对穿。
　　“阎王！”何明澈的目光焦急地在人群和看台里搜索着那个人，急得情不自禁地失声大喊：“阎王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茶茶的动作忽然停滞了。她整只猫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般，动作瞬间定格。
　　说时迟那时快，菲塔看准了这个难得的间隙，双脚再次狠狠蹬在了她的肚子上。
　　这一蹬的力道比刚才大得多，直接把茶茶踢得飞了起来。场地四周有一道将观众和选手隔离开的水池，动弹不得的茶茶直接被踢进了这水池里。
　　“警卫！”这才反应过来的主持人慌忙大喊道，“警卫！比赛暂停！快！快把她抓起来！”
　　茶茶落水后几秒钟，水池里才扑出了水花，发出挣扎的声音。但更奇怪的是，水池的水突然渐渐变得混浊了起来，有一股白色的絮状物泛起。
　　她似乎并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水，才半死不活地拖着身体顽强地从水池里爬了上来，身后是一道奇怪的白色水迹。
　　看见从水池里艰难地爬出来的茶茶，观众、选手、保安、主持人，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小九尖叫一声，何明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茶茶身上白得像雪一样没有一点瑕疵的被毛，颜色已经褪得斑斑驳驳，被隔离池里冰凉的水泡掉了伪装，透出了原本的底色。
　　一只纯黑色的猫，就这样水淋淋地出现在会场的几千观众和工作人员面前。
　　“抓住她！”主持人惊声尖叫道。
　　她倔强地躺在地上，仇恨地盯着周围的所有人，但身子仍在挣扎着，嘴里喁喁着，重复着。
　　“我叫黑茶。我的妈妈，我的姐姐。她们死在桃止山的山脚下。”她已经没了力气，微微呛咳，似乎还在不死心地向所有人自言自语地诉说。“我叫黑茶……我是啸铁玄猫。我们原本是贵族。但是我的妈妈，我的姐姐。她们全死在了桃止山的山脚下。我叫黑茶……我们原本是黑绳城的贵族……”
　　此时，成群结队的警卫已经从场地外鱼贯而入，迅速靠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茶茶。
　　茶茶翠绿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菲塔。她白色的被毛上已经都是被她撕咬的血迹，但依然浇灭不了她眼里愤怒的火焰。
　　就在这个时候，菲塔忽然退后了两步，身子向后一撞，一扇不起眼的暗门应声而开，里面赫然用告示牌写道：仅供内部人员出入会场，闲杂人猫止步。
　　“走。”菲塔说道。
　　茶茶看着她，愣了一愣。
　　“快走！”她坚定地吼道。
　　回过神来的茶茶没有再犹豫。她怨恨地看了菲塔和逼近的警卫一眼，没命地站起身，凭借最后一点力气撞开了两个警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这道暗门里。
　　……
　　通知警卫把守住现场和出口、吩咐崔珏、宋若莘带一群城隍安抚观众保证赛事正常进行、又安排了数十名虎牙铁骑维护现场秩序——何明澈待在办公室里，静静地看着阎王安顿完这一切，最后带着些疲惫端着茶杯坐回自己对面。
　　“那只猫……黑茶。”观察了几秒钟，何明澈忐忑地开口道。“地府会把她怎么样？”
　　“我会跟进的。”阎王答道，“如果她真的有隐情，没有人会为难她。至少我不会。”说完，她抬头转向她，语气温和了不少：“这次谢谢你，何明澈。希望你理解，毕竟有些事情作为城主我不方便出面。如果不是你提前帮我放了束缚蜱，今天这事就没法收场了。”
　　何明澈摇摇头。“随手的事。”
　　“你人很机灵，办事也很利索。虽然你现在还只是基层鬼差，一旦有机会，我就把你调到铁牙城的直属部。”说到这，她似乎发现了她此刻的心不在焉，于是出言问道：“——你在想什么？”
　　何明澈如梦方醒。她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阎王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您帮帮今天那只猫。”
　　“嗯？”
　　“如果真的像她所说，她的家里人都是被铁牙城的显贵害死的，而且勒沙家的前公爵死得蹊跷，那这件事恐怕牵扯得不少，不处理可能会有更大的后患。”何明澈恳切地道，“阎王大人，帮她，也就是在帮地府和铁牙城。”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发现阎王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只是这样？”阎王抬起眼来，两人目光对视，何明澈连忙低下头去，试图转移话题。
　　“……所以，她说的啸铁玄猫又是什么意思？”
　　“啸铁这个种族在二十多年前还是黑绳城血统最纯正的贵族，也是地府最古老的血统之一，据说她们是唯一一支能操纵灵魂的血脉。”
　　“那后来为什么……？”
　　“她们被匿名举报用邪术扰乱东岳古树的魂潺流，名声从此一落千丈，被称为不详的象征。啸铁全族不仅在黑绳城遭到驱逐，在整个地府都失去了立足之地，销声匿迹。这件事情影响范围之广，甚至让所有黑猫都受到了牵连。”阎王蹙眉沉吟道，“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们的族人都已经死了。”
　　何明澈沉默。这听起来确实是一桩悲剧。思忖片刻，她看向阎王。“大人，您觉得，她们被人诬陷的几率有多大？”
　　“暂时还不清楚。”阎王摇头。“但我私底下会彻查这件事。而且如你所说，当年的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有可能牵扯到勒沙家族，必须小心行事。”
　　“那就拜托您了。”何明澈松了一口气，“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吩咐我。”
　　阎王点头。随后，她轻轻地把茶杯往桌面一放，问道：“何明澈，我想知道，你刚才说要帮那只猫，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吗？”
　　“我……”意识到自己的私心好像被看穿了，何明澈有点尴尬。她咳嗽一声，企图掩饰过去，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其实，我是觉得她很可怜。”
　　“是吗？”
　　“嗯。如果真的像她所说，她的妈妈、姐姐都是被害死的，她又到处求告无门，甚至被逼得用这种手段为家人讨公道；我……我觉得，这太让人难过了，无论如何我都想帮她一把。”
　　“原来如此。”阎王没有说别的话，只是把目光垂了下去。
　　察觉到她有些异样，何明澈心里咯噔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怎么了，阎王大人？”
　　“没什么。”阎王重新抬眼看着她，“明天下午就是守誓者这边的决赛了。你有空吗？”
　　守誓者的决赛？
　　何明澈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些什么。那是一位优雅的女性，维多利亚风格装饰的房间，檀木、茉莉和雪松混合的香气，还有甜腻温暖的杏仁饼。
　　“明天下午可能不行，我有几个推不掉的工作安排了。您要是有事，不如等我忙完就去找您？”刚说完，何明澈就后悔了，在铁牙城最高领导人的眼里，有什么工作安排是推不掉的？万一——
　　没想到的是，阎王也没有要强行插队的意思。“也好。那么等你忙完以后，搭电车到忘川河站，在那边的玳瑁咖啡馆等我，有些事我想私下聊聊。”
　　何明澈应下了。刚要走，阎王却又把她叫住，递给她一张黑色金边的小卡片。
　　“这是？”
　　“铁牙城电车卡。你刚来肯定还没办，先用我的。”
　　何明澈捏着这张还带着温度的卡片，心里有些莫名的触动。于是她冲她开心地晃了晃卡片：“谢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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