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6、第六章 善于捕鼠的

　　第六章善于捕鼠的猫会藏起自己的爪子
　　【一旦开始抚摸猫的背，人们就无权停止。
　　——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

　　在走进城主那富丽堂皇的下榻处之前，何明澈偷偷在地毯上蹭去了拖地时溅到鞋上的泥点子。门口的警卫猫低眼看了看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抹布跟墩布都要留在外面。”警卫猫皱着眉头，这样提醒道。
　　不用她说，何明澈也会照做。走进房间时，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说不出来名字的幽香，似乎是檀木、茉莉和雪松混合的香气，似有若无，却又无孔不入地往人肺里浸淫。且不论这房间里典雅华丽的家具、浮雕和装饰，光是这股香气已经让何明澈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她还在四下打量，玄关里站着的一只一人多高的奶油色折耳猫已经彬彬有礼地向她低下头：“您好。您收到了我的消息赴约，想必一定就是何明澈吧。我就是平等王栾青大人的魂兽雅拉，请随我来。”
　　穿过玄关就是候客厅。一张白色大理石的长餐桌旁是整整齐齐的维多利亚风格的餐椅，上面随意地搭着毛绒毯，房间后的落地窗边竟然还有一个精巧的小型喷泉和大理石栏杆的小型花圃，在天鹅绒的帷幔下种满了颜色淡得轻烟一般的蔷薇花。
　　除去不知道自己该坐着还是该站着的何明澈，这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个人。两个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女子坐着在餐桌旁，另外一位更年轻些的站在她们身后。
　　“这位是黑绳城的城主林书镜大人和她的判官简瑶，”雅拉礼貌地向她介绍道，“这位就是请您过来的阿鼻城城主，平等王栾青。”
　　何明澈抬眼看她们。两个人虽然都坐着，但都能看出来身量很高；被称为黑绳城城主的女人披着一件中世纪英伦样式的黑呢披风，上面的图案绣着一只展翅的蝙蝠。她额头宽阔，黑色的长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一双看谁都显得淡漠的凤眼，架着一副冰冷的金丝镜片，整个人看起来端正、冷静、威严，并且瘦削有力。她身后的判官简瑶则全然不同，眉眼舒展，沉默可亲。
　　而那位阿鼻城的平等王栾青则大不一样。她像棵安静的百合花一样端坐在那里，唇边带着旁人读不懂的微笑，纤细优雅却又不显瘦弱。奶茶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了一个髻，窗外的阳光滑过她流畅的额头和面颊线条，滑进那两汪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泛出些狐狸般温柔而狡黠的光来。她的睫毛像是停在潭水边的黑蝴蝶，看见客人到来，这些蝴蝶翅膀静静地向上一撩，瞬间何明澈觉得它们在自己的胃里扑棱棱地翩翩飞起。
　　“您好。”何明澈有些局促，“我收到了您魂兽的消息。您就是……”
　　栾青笑着站起身，亲密地招呼道：“你终于来了，快尝尝我烤的杏仁饼。怕你觉得太甜，这次我没加糖霜。”说着，她轻轻从桌上端起一个白底掐金丝的精巧托盘，捧着递到她面前。
　　何明澈犹豫了片刻，接过小托盘和雅拉递来的镶粉色宝石的金色叉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栾青却亲密得像是在招待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也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
　　而林书镜则只是转过目光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这一盘杏仁饼显然是刚出炉的，温温热热入口醇厚酥脆，还带着独特的茉莉花芳香，顺着栾青给她倒的柠檬红茶就下到了胃里，温暖惬意。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杏仁饼，谢谢您。”何明澈诚恳地向她道谢。
　　栾青笑着点头：“难得你喜欢。还有一小炉在烤箱里呢，等会儿我让雅拉给你装起来。”
　　“太客气了，栾青大人。”这种待遇让何明澈难免有些惶恐，“所以请问您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吗？”
　　“不着急。虽然确实是有一点小事想请你帮忙，但你要是有顾虑就直说，没有问题。”栾青温和地说道。“就当我们都认识了一位可靠的新朋友。”
　　“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那我就真的非常感谢你了。”栾青又给她的杯子倒上满满的热柠檬茶。“何明澈，你知道这次选拔大会有个选手叫滕云吗？”她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知道。我看过她的档案，听说她是非常有希望夺冠的一位。”
　　“是的。也许你还听说，这位选手非常出色，赢下过许多比赛。她还在大剑学院低年级的时候就完克了所有高年级学生，所以她的这个应届首席其实是‘全校第一’，而不是‘全年级第一’。我从来都欣赏聪明有能力的人，加上她本来就是阿鼻城出身，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已经登记在了我的麾下。”
　　何明澈看着她用小金勺徐徐搅动自己面前的热茶。
　　“这次选拔大会本来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滕云她原本也已经走到了决赛。但她原本抽签抽到的对手，没有办法上场了。”
　　“为什么？”何明澈问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栾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前天晚上，就在离铁牙城城郊三公里的地方，出现了不稳定的时空裂隙，她的对手不幸被逃逸出来的死魂灵袭击。我和林书镜大人及时刚到现场处理了这件事，之后秘密安排她住在铁牙城的政府直属医院由孟婆照护。虽然这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但她伤得其实很重，再让她上场是不可能的了。”
　　“地狱也会出现时空裂隙？”何明澈好奇。
　　“嗯。原本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但是最近这些年……不得不说，阴阳两界的秩序正在趋于混乱。越来越多的不稳定时空裂隙在各处出现，而且我听说，你也是受害者之一？”
　　“确实。我前几天之所以被带到地狱来，也是路上忽然被怪物袭击……”
　　“再这么下去，地府要出事了。”栾青叹了口气。
　　“所以，您要我做的事情是？”何明澈试探着问道。
　　“说起来确实是个不情之请。作为城主，我跟林书镜大人都必须维护地府的秩序和稳定。时空裂隙竟然出现在离首都这么近的地方，这件事不能让地府民众知道，起码暂时在死灵祭期间不能让大家知道。这几年阴阳两界的结界不稳已经引起了不安和议论，我们担心这件事会引起大规模的恐慌和混乱。”
　　“所以，滕云的对手受伤这件事暂时需要隐瞒？”何明澈沉吟道。
　　“没错。”栾青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何明澈，第一次见面就提出这样的请求真的很冒昧，但我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替她上场。别害怕，只是在赛前的对视环节穿着全身盔甲和面罩站到赛台上，没有人会认出你。让所有观众看到你出现以后，直接当场弃权就好了，随后也不会真的与滕云对决的。”
　　“你叫何明澈，是吗？”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林书镜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沉，听不出一丝情绪，平淡得甚至不太像是人类。
　　“是我。”何明澈转向她。“您好，林书镜大人。”
　　“你是阎绮罗没有经过审核和招聘程序，直接破格录取进来的？”林书镜问道，“面试、考试、背景调查、信息录入，什么都没有做吗？”
　　“没有。只是就当天被袭击的事情做了个笔录，然后用一台不知道是什么的机子测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能力。”何明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她还是第一次听有人直呼了阎王的名字。
　　栾青和林书镜对视了一眼，何明澈看不出她们的眼神是何意味。
　　“所以，何明澈，”栾青温和地说，“能帮我这个忙吗？也算是帮整个地府一个大忙。”
　　她的语气非常真诚，还带着一丝焦虑。她要她帮的忙，从大局看出发点很正当，动机也很合理，甚至在何明澈的私心里，仅凭她的温柔和魅力，都让她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这又似乎是件没什么危险的事，只是造了一点点必要的假，在程序上有一点点瑕疵——但要做正确的事，有时候确实需要用一点看起来不那么正确的方法。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会去的。”
　　“谢谢你。何明澈，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才好。”栾青又靠近了她几分，握住了她的手，她已经能闻见她身上馥郁的檀木、茉莉和雪松的香气。“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可靠的朋友了，你有任何难处也欢迎随时来找我。这是我欠你的。”
　　“您太客气了。还有，我猜这件事要严格保密，是吗？”
　　“是。这件事只有现在我们在场的几个人知道。”栾青收起了笑容。“事关重大，我希望它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然而她的严肃只保持了片刻。说完这句话后，她又柔和地冲她笑了笑。
　　“滕云的赛程安排在了后天下午，到时候就拜托你了，何明澈。”
　　说着，她身后的折耳猫雅拉捧来一个刻着一双凤凰翅膀的檀木小餐盒，礼貌地送到了何明澈手上。她掂了掂，温温的，有一股杏仁和茉莉的甜香。
　　“好的，后天见。”她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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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死灵祭最受欢迎的环节，那便只有为期四天的选拔大会。没有人真的想听开幕式之后每位城主六年一度的工作汇报，没有人想看六部功曹长篇累牍的介绍，也没有人真的那么喜欢闭幕式之前每届都大同小异的歌舞表演。
　　战斗！只有真刀真枪赌上一切的战斗才能点燃在场每一位观众血液里的肾上腺素，勇气和胜负欲才是狂欢永恒的主题。
　　上一场战斗的场地才刚打扫干净，下一场的选手就已经在对视台上互相致意准备上场。看台上人满为患，只买到站票的观众也毫不沮丧，趴在房檐上的猫，站在走道里的人，欢呼声、喝彩声，沸反盈天。如果不是成群的安保在会场旁严阵以待，和比赛场地四周围起的一圈隔离水池，只怕早就多出了几起踩踏事件。
　　今天是魂兽选拔赛的最后一场，也就是万众瞩目的争夺“百兽之王”头衔的最终决赛。所以崔府君特许了何明澈这两个小时不必打扫卫生翘班看比赛——这也是看在她这几天做事尤其勤勤恳恳的份上。
　　“何明澈，你看！”小九伸出圆手，兴奋地给她比划。“她们已经上对视台了！”
　　正如所有人的预测，决赛的一方理所当然的是一路赢过来的勒沙家的大小姐菲塔，而另一方则是那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黑马茶茶。这位在选拔大会之前名不见经传的猫，没有任何背景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这种意外感和神秘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
　　何明澈好奇地看着对视台上的主持人激昂且声嘶力竭地挥舞着双臂和选手档案小卡，将场内的气氛带向顶点。
　　“接下来我们有请下一位选手，人称‘战无不克者’的菲塔·勒沙！从登记至今对战一百五十七场，胜利一百五十七场，胜率100%的不败恐怖王者，觉醒形态‘苍空狮子’！”
　　观众席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看来这位选手的拥趸数量跟她的胜率一样可怕。
　　菲塔·勒沙坚定地踱上对视台。何明澈感叹她正如照片上一样英武矫健，但或许还要再帅气些；全身雪白的毛，每一个毛尖都亮得熠熠生辉，头顶上的那一撮黑像是一朵墨染梅花盛放在雪地，而一蓝一黄的异色双瞳直视对面，眼神里是与生俱来的镇静、高贵和霸气。
　　“勒沙公爵家的独女勒沙小姐不仅有人人喜爱的外表，作为十城武斗术冠军、磔刑城大剑联合学院首席毕业的她体术也十分高超！”主持人振臂向所有人兴奋地介绍道。
　　观众兴奋地鼓起掌来，菲塔有礼貌地回应道：“谢谢。”她鞠了一躬，“但是我不吃发糕。”
　　主持人一愣，何明澈也一愣。她旋即便想起以前读到过的说法，说蓝眼睛白猫普遍都有点耳背，看来消息确实是真的。
　　而主持人那厢显然不知道这个传闻。她纳闷了半晌，挠了挠头说：“我……我也不怎么吃发糕。”掸了掸手里的档案，她云里雾里地继续介绍即将上场的大猫：
　　“我们的另一位选手、即将与‘苍空狮子’对决的是来自磔刑城的年轻的茶茶！这位初出茅庐的猫，在选拔大会上竟然取得了二十七场赛事全胜的好成绩；她凭借自己的实力走到了决赛的赛场上，让我们敬佩她的强大和勇气！而这位年轻的霸者，她的觉醒形态是——”说到这里，主持人竟然卡壳了，两秒钟后，有些尴尬地摸摸头，“觉醒形态——在地府，暂、暂时没有登记记录。”
　　观众顿时议论纷纷。走到了决赛的选手，觉醒形态都没有人知道，地府中也没有任何记录，这还是头一次。
　　茶茶毫不在意，她的眼里似乎只有她的对手。她缓缓步上对视台，修长纤细的身躯肌肉紧绷，一双翠绿色的猫眼死死地盯着菲塔，似乎要将她当场撕碎。
　　“你好，”菲塔微微仰头，“请多指教。”
　　没有回应。对面只像是一团沉默的火焰在安静而剧烈地燃烧。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手在两猫之间坚定地一挥。“女士们小姐们！决赛开始！今天我们马上请出这两位实力不俗的野兽，此战到底鹿死谁手，让我们拭目以待！”
　　说完，她示意两位选手下到比赛场地。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候茶茶突然呲开了雪白的獠牙。
　　她像是一头出笼的巨大野兽般，毫无预兆地夹着凛冽的风就向菲塔·勒沙扑来，利齿上有寒光闪动。
　　此刻，全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从牙缝里挤出的、愤怒而仇恨的咆哮。
　　“你们的死期到了，勒沙家的杀人凶手！”

　　下一章：我们猫就是天生怕水所以洗澡什么的滚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