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六十三章 天时不如地 ...
-
第六十三章: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猫和
【人最应该向猫看齐。因为再没有比猫更冷淡、更无情、更任性,并且绝不任由人类摆弄的动物了!
——三岛由纪夫】
她仿佛做了一个相当悠长的梦。
梦里铁牙城的古树枯萎,枉死城的天空撕裂,孽镜城的塔楼倒塌,铜柱城的结界崩碎,黑绳城的教堂尖顶融化。何明澈感觉到整个人仿佛往无边无际的时空中坠去,想挣扎却无能为力。
忽然,她的身体似乎被一双温暖的手托住。这双手的温度包裹着她的身体,她艰难地扭头,看见身边有一个模糊但明亮的身影,看不清面目,但让她感觉慈爱、庄严、温柔。
“醒醒。”和煦如春风的声音说道。
“什么?”她浑浑噩噩,“你是谁?”
“醒醒。”那声音重复道,“起来。带她。回家。”
“什么?谁?她是谁?”
模糊的身影忽然远去,她伸出手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温暖,但手里一把攥住的却是一只有力的手臂。
“何明澈!”
耳畔熟悉而焦灼的声音,将她带回现实世界。她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绽裂了无数创口的天顶,一头喷吐着浓绿酸液的畸形巨兽和身侧焦急地看着自己的阎王。
“阎王大人。”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哟,醒了?夜游巡使?”
何明澈抬头,她看见不远处的栾青,右手依然悬在空中,虚浮着的禁制还暂时束缚着那头狂躁绝望的魔龙。
“……你?”刚从死亡边缘甦醒的何明澈还十分虚弱,她试图起身,却又马上重重跌坐回去,被阎王扶住。“发生了什么事……?”
“如你所见,这头大家伙发疯了。”栾青道,“多亏了人类的层层盘剥和污染,它现在别说保持理智,连自己的形态都维持不住了。你现在感觉还好吗?快起来吧,送它一个最后的解脱。”
“怎么又要对付魔龙?”何明澈绝望地喃喃,“我好像是才睡醒啊?”
“好啦,我知道人类的起床气是很重的。”栾青笑着说,“但委屈你了,我们没时间给你准备早餐呢,亲爱的夜游巡使。”
谁承想,她刚说完这句话,一个巨大的身影便从旁边蹿扑上来,直取她的颈侧动脉。
情急之下,栾青只能往后一仰,右手依然保持着对魔龙的压制。
“是你?!”何明澈一惊,大脑的混沌瞬间又醒了七八分。
她看见那只橘白的长毛大猫吉吉,在第一次扑击落空后稳稳落地,黄铜色的双眼露出狠毒和凶戾,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
“栾青!”她咆哮道,“你今天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凛川。”栾青的耳侧,不声不响地流下一条细细的血流,但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青虬。“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找我的麻烦吗?”
“五年前你杀了姚空晴,今天我要你偿命!”吉吉弓背踱步,暗黄色竖瞳锁死在栾青身上,獠牙间挤出嘶吼,“栾青!把我的守誓者还我!”
栾青却分毫不慌,戏谑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杀我比对付青虬更重要吗?”她说道。“那我可真是荣幸呢。”
“把我的守誓者还我!”吉吉再次仇恨且悲愤地咆哮道。
“安静一会儿,行吗?”栾青道,“辛苦你千方百计一路跟到这里来了。等所有事结束,我会跟你有个了断的。”
但吉吉没有半分退让。她发出低吼,再次向眼前的仇人发起冲击。
虽然只是未觉醒的普通魂兽,这只老猫却已经有着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栾青避无可避,只好腾出一只手,撑起半个结界阻拦她的进攻。
充斥着恨意的一击虽然被拦下,但栾青的身子也晃了几晃。她一面要制住魔龙,一面还要抗住吉吉的大力进攻,那层暗淡的禁制结界上,出现了几道轻微的裂痕。
“我说了,现在不是时候。”她说。
但复仇者并没有给她机会。在这只猫接二连三的进攻下,栾青只好紧急后退。禁制结界发出响亮的破碎声,在半空中四散崩溃。魔龙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吼,痛苦地甩了甩已经腐烂得不成形状的头颅,重回自由。
黑绳城的枢机军纷纷紧张地抬起武器对准松了绑的魔龙,严阵以待,阎王也站起身,护在何明澈和受伤的佐伯千代身前。
“咳……”栾青无奈地笑笑,抬起手轻轻揩去自己嘴角的一丝血迹,“本来想着能多拖它一会儿呢……也罢。”
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魔龙,浑身散发出更大的戾气。它胸腔剧烈地颤抖着,重新开始喷吐酸液。暗绿色的洪流溅射之处万物消融,连草木都次第塌落。
黑衣的贵族军队,迅速抬起了十字丨弩。铺天盖地的箭阵,骤雨一样向魔龙席卷。
但更可怖的是,青虬被无数十字丨弩箭射中的部位一边溃烂,一边竟还在以恐怖的速度再生。它愤怒地咆哮着,在空中翻滚蠕动,企图将整片战场都拖进更深的地狱。
纵使训练有素,此时的枢机军士兵也都脸色惨白,望着半空那不断自我修复的畸形巨兽,眼神里终于露出彻骨的恐惧。
灰绿色的暗流,再次从半空中向军阵倾泻下来。“举盾!”林书镜命令道。
精钢的盾牌齐齐上翻,顿时在军阵表面构筑起一道防护罩。但钢盾不比岩石,遇酸消融的速度极快,白烟腾起,有几个最外围的士兵已经痛苦倒地。
林书镜抬手,冰棱顿时自密不透风的暗流中冲出几道空隙。阎王挥大剑横斩,用剑气瞬间劈散了迎面而来的酸流。被斩碎的液滴飞溅开来,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然而青虬依然在上空盘旋,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咆哮,执着地不肯离去。
“你到底在找什么呢?”林书镜抬眼看着它。
此时何明澈的身体已经奇迹般地缓过来了。她喘息着,目光跟随着那条已经没有形状的魔龙。
忽然,她听见了一个抑扬顿挫却又慌里慌张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明澈宫!明澈宫呀!”
何明澈一个激灵,猛然回头。
果然是铜柱城的都市王珍珠。她脸上全然没了那种傲慢而精明的神气,带着极度的慌乱与仓促,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向这边跑来。
珍珠跑到她面前,全然不顾城主的体面,竟一下将圆滚滚身子放得极低,噗通跪伏在地:“明澈宫,卿请救救此方的城池!”
“唉?”何明澈一愣。
“城内是魔龙青虬,城外是数以万计的死魂灵,西园寺大将军殿已率领铜柱城仅存的武田足轻队殊死战斗,却也难敌如此可怖的力量……明澈宫,此方的结界暂时已无法再次构筑,而此方的子民……她们也已经死伤十有二三……再如此下去,铜柱城……铜柱城必会陷落,无人幸存。”
她跌坐在地,隐约噙泪,双爪合十哀告道:“明澈宫,卿是冥王陛下之女,先前又曾在孽镜城力克魔龙螭首;卿能否再次施展神力,帮助此方与铜柱城逃离此劫?只要铜柱城这回能平安无事,无论卿要什么东西,只要此方能拿得出来,必定尽所有物力——”
“你先起来说话。”刚醒过来的何明澈虚弱地说道。
在绝望与凌乱之下,珍珠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此方……此方的觉醒之力和寿命,这些年为了保住这片城池、子民,都已经几乎耗尽,铜柱城的人力、物力也已濒临枯竭,明澈宫,此方已经别无他法呀,无论要付出何种代价,卿请——”
“别哭了,我会帮你抵抗魔龙的,”何明澈打断了她的话,“但你确实要给我几样东西作交换。”
“可以!都可以!明澈宫,虽然小城力微物薄,不管多么华贵之物,卿只管说——”珍珠哀哀地道。
何明澈一面费力地从地上站起身,一面向着珍珠,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要我的手绳,护腕,小钱夹。”
……
天幕因时空裂隙造成的伤口,已经变得惨烈不堪,连续不断的黑色暴雨还在下,连那弯破碎的血月都早已不见踪影。
三城联军纵然再怎么英勇,也无法彻底阻断四面八方不停涌来的死魂灵。这些流离转徙的灵魂带着恚恨和怨忿冲进铜柱城,如入无人之境。
“勒沙小姐……我们拦不住这些怪物。”望着在劫难逃的铜柱城,黑茶心如死灰。“可城里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她的心脏,忽然强而有力地搏动了一下,像久旱醒来的藤蔓植物重新抬头。
“唉?”
接着,又一下。
她讶异地望向菲塔,她也同样带着一丝讶异和欣喜望向她。她便知道她也感觉到了同样的搏动。
“她醒了。”菲塔忽然站起,“何明澈醒了,我们的守誓者,回来了。”
没有半分犹豫,一头通体漆黑的巨大豹子迎着黑雨崛地而起。天地骤然一暗,神的后裔黑毗叶天如一座沉眠的上古神峰般出现在大地上。她只是静静伫立,便压下了天地间所有杀伐与喧嚣。
在她的威压下,死魂灵的动作立刻变得缓慢了下来。
这时,两道冰与火的洪流怒号着、纠缠着,如海啸般冲刷过战场。鬃毛如冰霜倒卷的巨狮,口鼻间喷涌出滚滚烈焰,暴雪自天穹轰然倾泻,大片死魂灵被瞬间冻结成冰雕,随风暴碎裂四散;火浪紧随其后岩浆般席卷而出,成片黑色怪物在圣火中瞬间焚烧成灰,焦黑灰烬漫天飞舞。
凛冬已至,野火焚城。狮子旗下,诸神黄昏。
黑豹和白狮背对背相倚伫立,像两尊巍然屹立的山岳拦在了铜柱城门前。
时空裂隙开始愈合、消弭。在啸铁家神裔的力控之下,母亲的伤痕逐渐消褪,天空上终于不再有新的伤口绽开。
……
战尘翻涌,黑潮海浪般压向面前。
滕云握着双头战斧,向街道中央的黑潮悍然迎上。斧刃泛着冷光,她身上也还带着鏖战后留下的血,每一次用力挥斩,都使双头斧荡起一圈圆弧气浪,成片的死魂灵碎片,在斧风下散乱如漫天黑鸦。
但这群黑影不光从街道前面前赴后继,街道后方也有死魂灵涌了上来。
“大大大个子!”眼看就要被死魂灵从后堵截的栗栗子,语无伦次地冲着她求救。“怪物太、太多了!它们从后面往我这边包包包抄过来了!”
“别慌!小喇叭!我就来!”她吼道。
可还没等她急忙回防,一个迅捷的身影已经准确地落在了栗栗子身边。这身影拔刀一舞,围成一圈的死魂灵纷纷被削断,化作碎片。
“元……元元帅殿……?”栗栗子惊呼。
只见又换了一把太刀的西园寺一咲,短小精干的身躯拦在道路中央,浑身是血。她身后还带着所剩无几的铜柱城武士军队,面对涌来的死魂灵之潮,无畏地岿然不动。
“哟,”滕云大声道,“新刀啊!”
西园寺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回头挥刀瞬间精准地将面前的三只死魂灵削为八片。栗栗子牙关打战,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这凶神恶煞的铜柱城元帅。
“滚到没人的地方去。”西园寺说道。
这时,一股能逼退腐蚀瘴气的高温自上方意外喷涌而来,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发烫。西园寺和滕云同时扭头,只见八炎火张开双翅,腾空而起,翼展遮天。赤红色的火羽熊熊燃烧,每一次扇动都落下漫天火雨。
“你……?”滕云不由愣了一愣。
巨兽张口喷出滚滚烈火洪流,所过之处黑影瞬间烧作飞灰;她的烈焰纵横切割黑潮,灼烧着所有初始种、跃行种、跳杀种、贪食种和劫掠种,让它们难以包抄、无法汇聚。
刚刚还战得你死我活的众人,在不分敌我灭绝一切的黑潮面前,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统一战线。
人类以为在应激状态下,触发的生理反应机制只有“战”或“逃”。但却不知道女人在即将面临灭顶危机时,会触发第三种机制,那就是——
合作。
这也是无数文明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下,得以延续的原因。
“来吧,灾舅子们。”滕云昂然道。
她踏步向前,斧尖甫一砸地便掀起冲击波,将围上来的死魂灵震飞,生生劈开了一条血路。
……
吉吉呲开獠牙,再度扑蹿到栾青面前。
没了魔龙牵制的栾青,只轻松一抬手,幻惑的光便制住了这头暴怒的野兽。
“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凛川。”她低声道,“我只是希望你分得清轻重缓急。几十年来,青虬是第一次降世,还是以这种狂暴的姿态;如果放任不管,无论对于铜柱城的子民还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场劫难。”
“我不在乎。”吉吉的话从喉咙最深处狠狠挤出来,光圈在她的抗衡下出现细微裂痕,“阿姚已经死了,我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了。我现在只想你死,跟所有人一起死也没关系。”
“是么?”栾青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我不是说过,等一切结束以后会给你一个了断吗?现在杀了我,可就真的永远见不到姚空晴了哦。”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银色吊坠,在纤长的手指上转了转。那是一只飞翔的燕子,姿态像活了一般栩栩如生。
看见这吊坠,吉吉的瞳仁陡然一散:“你怎么会有——难道说,阿姚她——”
可栾青没让她把话说完。趁着她恍惚的瞬间,阿鼻城的平等王右手蛮不讲理地顺势下压,将她整只猫压得趴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发出骇人的咆哮。
“真是不乖的孩子,”栾青道,“只好用点手段让你服帖了。你现在只要好好好听话,帮我收服魔龙青虬,之后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知无不言,包括你那位守誓者。怎么样?”
吉吉仇恨的双眼里隐约出现了一丝希冀。她被强迫趴倒在地,看着在青虬的酸蚀下陷入苦战的枢机军和阎王,终于从牙缝中爆出一句话:“你要是敢再食言,我发誓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行啊。”栾青笑了,贴近她的耳朵,低语道,“还有,凛川,你刚才说,要我把守誓者还你。没了阿姚以后,你应该孤单了很久吧?毕竟魂容那么大的守誓者,确实不多。”
说完,她站起身来,轻轻用术式拽着吉吉的脖颈毛,像提溜着一只小猫般,向何明澈走去。
虽然刚刚苏醒,何明澈也正努力试图制伏魔龙。她向半空中正在喷吐酸液的巨兽放了数支力贯钢石的箭,却在射穿它皮肤的刹那被吞了进去,创口漩涡般迅速平复。这怪物的再生之力是如此惊人,连能击碎灵魂的贯魂弓也伤不了它分毫,急得她鼻尖都沁出细汗。
“稍等,夜游巡使!”栾青笑着喊道,“我有话跟你说。”
原本想要再次拉弓向青虬瞄准的何明澈,不解地皱眉回头看着她。
“你不会想靠着一把弓打赢魔龙吧?”栾青高声道,“你看,我手里这孩子啊,当年因为太强,整个地府没有能容纳她的魂容,所以她可是寂寞了很长一段时间呢——”
“我认得她,”何明澈皱眉看着她手下的吉吉,“你要干什么,她就是那时帮我的——”
“这次呀,我可是给你找了个好帮手。”栾青笑吟吟地,“不用谢我,去吧!”
她伸手一推,吉吉便身不由己地向何明澈趔趄而去。何明澈连忙伸手,吉吉的胡须,就在一人一猫接触的刹那,拂过她的指尖——
夜空中,凭空出现一个遮蔽了半个穹顶的模糊身影。那是一只健壮威武的母狮,昂首引颈,背后展开一双巨翼,周身沸腾着无边圣火。她的鬃毛与羽翼同燃,庞大的身躯在烈焰中层层舒展又崩解,筋骨和血肉,都像是奔腾不息的神火洪流。
然而下一瞬,她散发的火光便在夜色中轰然炸裂。千万只不死火鸟自光芒中呼啸而出,铺天盖地,遮蔽了整片昏暗苍穹。
巨狮的身躯消失了。她所化成的飞鸟军团,焰色如炬,万千羽翼在夜空中争先恐后地拍打,声浪震碎黑云,一时竟压过了魔龙青虬的痛苦呼号。
相传地府三十六天中有无限个空间,每一个空间都存在着无数的小宇宙;如今每个宇宙都化为一只火鸟,前赴后继地涤荡、冲锋,壮观如天幕下熊熊燃烧的军团。
“好久不见,这场面真让人怀念啊。”栾青含笑看着眼前被火鸟点燃的夜,“接下来看你的了,凛川——六年前选拔大会的‘百兽之王’,地府的第零刃魂兽,大红莲无量天。”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