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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再生与重生 ...

  •   第六十四章:再生与重生
      【你仔细看看动物,一只猫,一只狗,一只鸟,或者动物园里哪个庞然大物,美洲狮或长颈鹿,你会看到,她们一个个都那样自然,没有一个动物发窘,她们都不会手足无措,她们不想奉承你,吸引你,她们不做戏。她们显露的是本来面貌,就像草木山石,日月星辰。
      ——赫尔曼·黑塞】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别的魂兽觉醒时,何明澈所能感受到的只是她们的魂潺流、情绪、状况和动向;而大红莲无量天觉醒时,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另外一个灵魂的存在,她仿佛可以通过流经她身体的魂潺流,直接跟这只大猫对话。

      “我与我的守誓者,我们是二合为一的。”她晰地听见吉吉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何明澈,你现在可以直接指挥‘飞羽’进攻。”

      当真吗?我能攻击它的脑袋吗?她想,目光投向空中的畸形巨兽,它旁边有无数之火鸟嗡嗡振翅。

      没想到的是,她心里刚刚动了一下念头,成群带着火焰的飞鸟便精准地撞向她刚才目光所到之处。

      魔龙青虬头颅上顿时绽开连续不断的火光。它被撞得连连后退,但被火鸟烧穿的黑色窟窿下一秒便开始迅速愈合,反倒是撞上去的飞鸟光焰散落,像飞蛾扑火。何明澈一惊,抬手想要阻止这近乎自杀的行为。

      “没关系。”她心中又响起吉吉的声音,“只要你还在,就算‘飞羽’全部战死,她们也能从你的魂容里重生。”

      听她这样说,何明澈才又放下心来。她屏息看向空中,火鸟还在接连不断成群俯冲,撞上魔龙的皮肤后便轰然炸开。

      火焰顺着龙裸露的皮肤疯狂吞噬。正如吉吉所说,炸裂后的飞鸟果然没有消亡,碎焰在空中迅速重组,甚至一分为二、二分为三;陨落的鸟在地面绽开层层火莲,莲心再度腾起新的飞鸟,生生不息,愈战愈盛,如一片燃烧的星海。

      火鸟军团的进攻暂时制住了青虬的行动。于是它的目标从地上的军队转移到了这些不断自爆的死士身上,一面疯狂喷吐酸液一面企图逃离火鸟的包围圈。与此同时,枢机军十字丨弩的箭雨也再次向魔龙倾泻而去,但无一例外都没能在它身上留下任何创口。

      “即使如此,最多也是让它不能继续前进,”何明澈自言自语道,“还是得想个办法。”

      当她的思维还在和魔龙与时间赛跑时,忽然听见厚重、破碎的声音自青虬胸腔中沉闷地传来:“无处可去……母亲……我……无处可去……”

      她愣了一下。

      早已不成形状的怪兽,痛苦地甩动着头颅,再次发出一声黏腻而狂暴的嘶吼。

      吼叫穿透火浪与弩箭,让天地都在微微震颤。青虬的躯体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疯狂膨胀;裸露的皮肤上,竟然浮现出好些大小不一、会动的肉瘤。短短十几秒内,它的体型竟然暴涨了数倍,变成了一座漂浮在半空的混沌肉山,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原本还能压制它行动的不死鸟军团,此刻陡然显得吃力。它们还在前赴后继地俯冲,却只能在肉瘤上留下短暂的焦痕,转瞬便被新生的血肉覆盖;火鸟的啼鸣声渐渐变得急促,陨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即便能再生,也赶不上青虬变异后的恐怖自愈与破坏力,原本密不透风的阵形,开始出现缺口,再也无法牢牢将它困住。

      然而青虬身上新生的那些肉瘤,在火鸟和枢机军持续的攻击下,里面逐渐也冒出浓稠的绿色酸液。它猛地扑了几下翅膀,这些肉瘤瞬间脱离躯体,如巨型炸弹般砸向下方的贵族军队。

      硕大肿瘤落地的瞬间轰然炸开,酸液四溅。但凡没来得及重新持盾的枢机军士兵,连惨叫都被爆炸的轰鸣吞没。

      “糟了……糟了呀!”珍珠见此情状,慌忙向空中举爪。她想要用大尾断狱丸为战场撑起一方结界,但先前消耗过大,此刻她已经力不能支;短短的身子晃了几晃,又无助地跌坐回原地。

      眼见酸液炸弹就要落在她头顶,林书镜与阎王同时出手,以冰棱与剑锋为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酸液从珍珠头顶滑过,落在她身旁。铜柱城的都市王惊魂未定,大口喘息。

      半空中,因痛苦而狂暴的青虬变本加厉。肉瘤在它身上不断再生和脱落,地面上的军队死伤惨重,阵型彻底散乱。纵然大红莲无量天的军团拼尽全力从各个方向进击,却收效甚微。

      惨叫与爆炸交织,这片残破的战场上,绝望愈演愈烈。

      眼看枢机军的军阵就要被彻底击溃,夜色里忽然凭空甩出了数百根漆黑锁链,在半空中如活过来一般交织和收紧。短短几秒钟,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出现在天幕上,正面兜住了巨龙肆意的攻击。

      与此同时,一声怒斥在铜柱城的夜空中炸响:“魔龙青虬!冥王何欢在此,不得放肆!”

      何明澈扭头,喜出望外地看见自己的母亲就站在身后不远。她旁边还跟着那只前后脚赶到的胖猫小九,理直气壮地嚷嚷着:“终于赶上了!之前猫怎么说来着!没有猫就是不行!”

      “妈!”她失声喊道,话跟眼泪一起迸了出来,“九九!”

      “陛下,”阎王道,“您也来了?”

      “还好,不算太晚。”何欢的语气里除了威严还有一丝欣慰,“没事吧,澈澈?”

      何明澈努力按捺着扑到亲妈怀里的冲动,继续稳住空中的火鸟军团:“我没事,活蹦乱跳的——”

      这是何欢目光一转,便看见了站在军阵中的林书镜。

      这个节骨眼上看见这人,她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严厉地喝斥道:“宋帝王!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想到林书镜却分毫不慌,冷静地回答道:“陛下,如您所见,我在守护铜柱城与令爱何明澈。”

      从现场的情况看来,她说的确实是实话。加上大敌当前,何欢一时无可奈何,只好暂时把怒火压下,嗤了一声。

      “——先把魔龙逼退再说。”

      “遵命,陛下。”林书镜恭谨地说道。

      何欢转向半空。她伫立在夜色里的身影显得异常高大,手中的冥骨杖笔直地指向天际;那些将魔龙和其他生灵隔开的铁链,随着她手中冥骨杖的移动而移动,哗啦作响。

      “英魂戍卫!”她高声喝道。

      链节上刻满暗金色的古老女书,巨龙挣扎着,试图像刚才一样破网而出,却在触碰锁链的瞬间被烫到一般,吼叫着甩头后退。

      锁链网开始收紧,将它庞大的身躯牢牢拽住,想要将这头怪物拖向远离铜柱城的高空。巨龙虽然被成功网住,但依旧拼死爆冲,连冥王的锁链也只能把它困在原地,无计可施。并且因为它的挣扎,更多酸液从铁链的缝隙中漏出,洒向地面。

      军阵中的惨叫,依然此起彼伏。

      忽然,几滴酸液溅到了小九屁股上。只见她柔软的毛嗤啦冒出白烟,顿时疼得直跳脚。

      “疼疼疼!”

      空中的几只火鸟半秒都没有犹豫,即刻折返,护在了这只胖猫头上。小九惊讶地抬头看着自己头顶的火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听她的守誓者何明澈吼道:“大肥猫!待在火鸟下面别动!”

      “谁是大肥猫!”小九一边抗议,一边乖乖地站定。

      然而铺天盖地的酸液之下,铜柱城的都市王珍珠已经绝望地瘫倒在何明澈的脚边。“明澈宫……明澈宫呀!”她绝望地看看何欢,又看看那位正绞尽脑汁对付魔龙的冥王之女,“卿请做点什么……冥王,殿下……此方的铜柱城……今天真要灭顶了吗?”

      束手无策的何明澈眼睁睁看着暴乱的青虬,它的皮肉还在翻滚,吞噬着火鸟和所有远程的进攻,然后迅速再生,愈合如初。

      “再生……再生……吞噬……重生……”

      她大脑里只有这几个纷乱的词,在无意识地重复着。

      但就在它们不知第几次闪过时,忽然,一个新的想法出现在她脑海里。

      何明澈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慢慢随着空中的青虬移动。“吉吉,你在吗?”她问道。

      “在。怎么了?”她脑海中吉吉的声音说。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何明澈说着,想法越来越明晰,“这东西是没办法从外部打败的。一切硬要正面击垮它的进攻,都是徒劳。”

      “你是说?”

      何明澈的目光,紧紧跟着痛苦地翻滚挣扎的魔龙:“——我要从里面瓦解它。”

      她的话音刚落,飞翔的火鸟便迅速分为几只一组,向魔龙俯冲而去。

      第一只燃烧的飞鸟撞向青虬的皮肤,火焰将表皮撞出了一个硕大的黑色坑洞。青虬像之前一样迅速开始再生,但第二只火鸟已经冲到。

      这朵烈焰趁皮肉还未完全重新包覆,一头扎进了刚才被撞开的那个伤口中。

      火鸟连着同伴的残骸,随着青虬的再生,毫无阻碍地被裹入了它的躯体。紧接着,其余飞鸟也如法炮制,一只又一只,连续不断地撞进了魔龙的血肉。

      “嗯?”栾青眉毛微微一挑,“倒是有趣。”

      青虬起初并未察觉异常,依旧向四周疯狂地撕咬、喷吐,攻击火鸟和何欢困住它的那些铁链,但细微的变化已经逐渐发生。

      一连串小型的爆炸声,从它的身体深处传来。青虬的躯体渐渐失去控制,开始痛苦地拍打翅膀。它试图升空逃窜,飞行轨迹却变得歪歪扭扭。

      青虬这才开始想要将体内的异物排出,但它无法控制自己肌肉的再生。它的身体持续且本能地闭合着创口,这却刚好把闯入体内的所有火鸟牢牢锁住了,如跗骨之蛆般与它的血肉融合,再也无法剥离。

      在何明澈的战术下,这条司掌夏天的龙,令人恐怖的再生能力,此时却变成了它最致命的劣势。

      它每再生一块血肉,已被它裹入体内的火鸟便会附着在上面同步重生;而火鸟的每一次重生,也都撕裂着它自身的血肉组织。烈火顺着新生的肌理疯狂蔓延,将刚长出来的皮肉和骨骼瞬间焚毁。

      这群飞鸟,就像荷马史诗中的无数特洛伊木马,在青虬的内部再生、爆裂、增殖。

      青虬挣扎、翻滚,彻底的失控让它惊慌而持续不断地嘶吼。

      “就是现在。”何明澈向空中抬起了手,“去吧,大红莲无量天。”

      巨大的爆破,一声接一声,随着她的命令在青虬的体内次第炸响。

      魔龙青虬的身体,崩解了。

      怪物的躯体在空中轰然爆炸——遮天蔽日的肉山,变成了一朵壮丽的紫色蘑菇云。成千上万带火的飞鸟,从崩坏的血肉中四散冲出,像照亮了整个夜空。大红莲无量天的烈火,借着这股爆炸的冲击力,焚烧着漫天灰烬与酸雾。

      “干的漂亮,澈澈!”见到巨龙的崩碎,连何欢也不由出声赞叹道。

      阎王抬头看向下着血雨的天,沾满黑泥的大剑终于垂了下来。

      “用‘重生’瓦解了‘再生’吗……”栾青托着下巴,玩味地欣赏着空中迸散的壮丽火灰,“夜游巡使,你这个人呀……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血雾和绿酸逐渐散去,原先青虬的所在地,只剩下一颗蓝绿色的光球,在爆炸的中心缓缓悬浮。

      何明澈看着这颗陌生的光球还在疑惑,却吃惊地发现青虬紫色的血肉正在疯狂地沿着光球的表面重新长出,眼见又要将它整个覆盖。

      “何明澈!”这时,栾青出言提醒道,“那就是魔龙的灵魂核心。抓紧时间用贯魂弓打碎它,不然等会儿这位神仆可又要重生啦。”

      听见这话,何明澈没有片刻犹豫,迅速拉弓。

      她的箭术已经熟练到几乎无需瞄准。指尖一松,贯魂弓的箭矢如流星赶月般射出;箭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穿透还在缓缓下落的漫天火屑,精准无误地射向那颗标靶般的灵魂核心。

      箭矢撞上光球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那颗承载着巨龙灵魂的光球,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它相当坚硬。但不等这些纹路弥合,何明澈飞快地再度拉弓,第二支箭矢接踵而至。这一次,剧烈的炸裂声响起,孤零零的光球瞬间崩解,化作无数光点在空中四散。

      然而,就在光球溃散的瞬间,刚才那个浑厚的声音再度响起。

      “母亲……母亲……”

      何明澈警觉地攥住贯魂弓的握把,看着四周。“你是谁?!”她问道。“是你吗?青虬?”

      沉重而又舒畅的叹息,从半空传来。但奇怪的是,这声音没有了刚才战斗时的痛苦,似乎带着快慰,又像是解脱;那些灵魂核心幻化成的光点,微弱地一闪,又一闪。

      “终于……能……回家了……”

      “回家?”何明澈不解,“你到底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些光点已经向她俯冲而来。

      “唉?!”

      在蓝色和绿色的光点接触到她的一瞬间,何明澈刹那间被炽热包围。这股炽热与她的身体迅速融合——这感觉在上次击败螭首后她感受过,奔涌而至的热流让她几乎歪倒在地。

      但她在热流的围绕中,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是一条通体莹白的飞龙,模样与刚才浑身蚀烂的畸形怪物截然不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魂潺流的气息。它身姿修长而挺拔,浑然天成的威严与瑰丽。

      它的每一片鳞片都泛着温润而璀璨的珠光,双瞳如两颗澄澈的琥珀,目光沉静而庄严,有着俯瞰万物的神明威仪。白龙的神态,让她忽然想起了当初触碰螭首尸体时所感觉到的——没有半分戾气的释然、平静和喜悦。

      不知为何,何明澈有些哽咽,突如其来的酸楚感涌上心头。

      “是你吗?青虬?”她问,“你为什么变了?”

      青虬不语。它的影子带着平和与快慰,在她眼前盘旋了几圈,便逐渐消散。

      魔龙既已死去,天空也慢慢恢复成了透明玻璃钟的模样。虽然联军和铜柱城的武士还在城外和街道里散落的死魂灵呐喊搏斗,但一夜的死战过去,铜柱城赤红的天边已经露出微弱的晨曦,照亮了牺牲者的尸首和还在与死魂灵缠斗的勇士。

      “明澈宫……明澈宫。”珍珠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卿……卿不愧是斩杀魔龙之女,确然英武非凡呀……若不是卿及时出手,今日此方的城池,怕是——”

      “行了,别拍马屁。”何明澈说,“现在到处都还有残留的黑潮,你的部队还剩下多少人?让她们去帮忙消灭剩下的死魂灵。”

      珍珠的两只小爪,紧张地合在一起搓了搓。“只有一两百个武士,在西园寺大将军殿统领下参战。”她顿了顿,“实在是抱歉呀,小城经年饥馁,也……也只能派出这么多部队了。”

      何明澈环顾四周,微微叹一口气,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熹微晨光刚漫过残破的鸟居,上面爬满枯褐的藤蔓,像久病之人裸露的筋骨。城内街巷狭窄逼仄,木屋歪斜挤在一起,连黑瓦都剥落了。路边几株晚樱也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雾里斜斜刺向天空——这是一座连胜利的曙光也照不活的死城,一具已经静静躺卧的枯骨。

      “明澈宫呀……”虽然魔龙已死,看着漫城的荒芜,珍珠依然愁眉不展,“如今卿也已知道此方城内情状……阳间的挥霍索取无度,让这铜柱小城已是濒死边缘,所以此方先前才以结界将城池隔离于界外空间。如今没了结界,就算——就算此役得胜,业已枯竭的铜柱城,怕是也无法躲过覆灭的命运呀……”

      “我会帮你想想办法的。”何明澈说,“如果我之后能说服白党城主运送一些资源过来的话,或许铜柱城还能活下去。”

      “明澈宫,卿确实是个良善之人。”珍珠颤颤地望着远方的街道,柠檬黄色的双眸中流露出少见的伤感之色。“但良善呢,始终是治标不治本呀……”

      看着这座已到穷途末路的城池,何明澈知道珍珠说的是对的。但这个时候,她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正当惆怅之时,她的胸腔里忽然又有一股热流涌出。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哪只猫又觉醒了,但马上便意识到有些不一样。她感觉到这股强大的魂潺流并不是在她与魂兽之间循环流动,而是从她的灵魂深处往外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像是一股炙热的火山岩浆。

      下一刻,温润澄澈的魂潺流,带着比晨曦更柔和的光芒,从何明澈的掌心缓缓溢出。她莫名其妙,急忙反手抓握,却丝毫控制不住这些灵魂能量的不断流溢。

      更匪夷所思的是,在这股愈来愈明亮的光芒中,她似乎看到了两条若隐若现的龙的形状。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手足无措。连站在一旁的珍珠,也错愕地直直盯着这光芒。

      川流不息的光芒,无所顾忌地向她脚下死寂的大地倾泻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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