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4、第四章 好猫不提当

　　【精致、优雅、世故、美丽，没有自我意识：一种知道自己可爱，又马上变得不可爱的生物。
　　——威廉·S·巴勒斯】

　　何明澈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盛会。
　　铁牙城宽阔的大道两旁，昨天来还只是一丛一丛的迷迭香和猫薄荷，今天就已经换上了铺天盖地的角堇。五颜六色的花海痛痛快快泼泼洒洒地开着，和波斯顿蕨一起簇拥着一棵又一棵攀天的雪松树。街道两侧的路灯被彩旗和宣传贴画连成一条绵延到整个城市边边角角的动线，岩石铺就的马路旁也摆上了一种有着蓝色和绿色莹莹火光的琉璃灯，各种毛色的巨大的猫和各种肤色发色的人逡巡在节日的气氛中，像海洋里来回游弋的鱼群。
　　穿着黑色制服的何明澈，正带着小九在街道上往会场的方向走。到达的时间可能会比预计的慢一些，因为她总会被路边卖各种各样没见过的东西的小摊吸引。
　　“嚯！九九你看这个！”她好奇地抱起一根足有一米多长的带粉红羽毛色的小塑料板在她面前晃动，“这里竟然卖这么大的逗猫棒！”
　　小九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刚进城的穷亲戚。“……快放下！那是挤□□腺用的压板。”
　　死灵祭将在铁牙城第五区最大的场馆——三生殿里举办。据何明澈后续收到的工作介绍来看，这场盛会一共需要七天的时间，除去一些跟阳间各种晚会内容差不多的表演，重头戏应属“新星守誓者”和“百兽之王”的选拔大会，因为通知着重嘱咐了几次这活动有相当的危险性，务必要保证观众的安全。
　　“选手的安全不用保证吗？”何明澈偷偷问小九。
　　“能上场的选手，都是签了生死状的。”小九的话让何明澈直发怵。“这场六年一度的选拔会就是为了选出这几年最有实力的新人和新猫，她们在选拔会上为求夺魁必须尽力战斗，怎么可能没有风险——放心，她们自己都明白。”
　　“那要是在选拔会上不小心出事，岂不是真的死在地狱里了？”
　　“我们勇敢的守誓者和魂兽是没有人怕死的，灵魂在战斗里回归东岳古树是一种荣耀，而且如果能在选拔大会上取得名次，基本就等于出人头地了。”小九挺起小胸脯，“你昨天见到的阎王大人、铁牙城现今的最高统治者，就是十二年前在死灵祭的选拔会上势如破竹、力克四十八名对手夺魁的新生代，很厉害的！”
　　听见这个名字，何明澈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阎王娘娘那张不太爱说话但透出“绝对不好惹”气息的帅脸。
　　三生殿的大门已经挂上了绸缎、彩灯和死灵祭的横幅。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只胖胖的玳瑁长毛猫崔府君急急忙忙地冲自己小碎步走来。
　　“哎呀哎呀！你可算来了！”她冲着她直嚷嚷，“今年参加的选手太多，猫提前一个月招工都来不及！何明澈，比赛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开始，快去帮忙整理她们的档案！”
　　我怎么记得是昨天才收到的招工通知呢——何明澈纳闷地这样想着，被带进了会场的后台。
　　这里的所有柜子都放满了堆积如山的档案，根据统计表上显示的数据，参加选拔会的人有二百三十六名，猫有四百八十五只。崔府君匆匆忙忙地从里面抽出两份档案丢给她，嘱咐道：“这是今年最热门的夺魁选手，你仔细核对一下身份信息，然后给档案编码，这两份分别编在人和猫的第一号位置，方便之后按照编号抽签对决场次。”说完，她便急匆匆冲出门，忙碌得不得了。
　　何明澈低头翻看手里的档案，小九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果然，我们猫这边的冠军预备役是勒沙大小姐。”
　　“她是？”何明澈看着档案里的照片，上面的这只年轻母猫有着雪白的毛色，脸的线条清晰有力，霸气得像一头白色的豹子；头顶带着一撮黑毛，像斜插在绅士帽子上的黑花。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左瞳澄黄右瞳冰蓝，像是北极和赤道同时辉映在她帅气的猫脸上。
　　“菲塔·勒沙。铁牙城第一大贵族勒沙家的独生女，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厄德。按理说公猫没法觉醒，是不能继承贵族爵位的；但她们的母亲勒沙公爵去世的时候勒沙大小姐刚出生八天，她哥哥厄德才当上了公爵，这让有头有脸的大人们没少蛐蛐她们家。”
　　“我明白了。”何明澈读着菲塔·勒沙这份各项能力和经历都出类拔萃的履历表，“现在勒沙大小姐已经长大成猫，这次选拔大会是她成年路上的最后一环，然后她就能顺理成章收回厄德公爵手里的权力？”
　　“聪明。不愧是猫的人。”
　　“明摆着的，看这份履历，她自己也很争气嘛。地府十城武斗术冠军，铁牙城体能锦标赛冠军，大剑学院应届猫首席……级别是第一刃。对了，崔府君那天是不是说，第一刃是最厉害的魂兽来着？”
　　“是呢。”小九羡慕地舔舔小鼻头，“猫要也是第一刃就好了。”
　　“管她第几刃呢，你都是最厉害的小猫。”何明澈抬手揉了揉她笆斗一样大的脑袋。小九表面上不动声色，尾巴尖却得意地摇了摇。
　　“所以菲塔·勒沙编在猫的第一号。接下来守誓者这边的第一号是……”何明澈翻开崔府君拿给自己的另一份档案，“大剑学院应届毕业生各项总分第一名，滕云。”
　　“猫知道她！”小九惊呼，“她不知道从那里弄到了一套用灵魂能量驱动的魂动力装甲，传说这东西不但刀枪不入，甚至对大部分术式免疫。加上她是今年大剑学院人类这边备受瞩目的首席，虽然是刚毕业的学生，也还没有自己的魂兽，但至今为止在所有战斗里都没有败绩，已经被阿鼻城的平等王提前招录到麾下了。”
　　“装备党啊。”何明澈看着档案上的照片，这位名叫滕云的年轻短发女孩眉骨高鼻梁挺，面部棱角分明，帅气里带着点暖调的野性。她看起来身强力壮，笑容十分阳光，面相中有跟二十岁年纪相符的开朗和刚毅。
　　“好激动，还没见识过魂动力装甲是什么样子的呢！等她上场了猫也要去看选拔赛！”小九兴奋地在她耳朵边嚷嚷。
　　“好好好，先让我把事情做完。”
　　心里想着那四千多块钱的工资，何明澈面对堆起来比两个自己还高的档案，深呼吸一口气，挽起了袖子。
　　选拔大会开始于第一天的下午。忙到午饭都没时间吃更别说亲眼见证这场盛会的何明澈，刚好踩在死线上整理完了档案。原本以为可以休息一会儿，崔府君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使唤她去打扫卫生、收拾监控室。
　　守誓者工作时她们的魂兽不受限制，所以尽管何明澈这厢莫名其妙保安变保洁忙得焦头烂额，小九还能迈着小短腿一会冲到会场，一会冲回后台，开心得像只胖乎乎又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两头跑着给她汇报战况。
　　“开幕式好宏大呀！猫跟你讲，会场中心竟然有一个十只猫都抱不过来的大鹿肉罐头！打开的一瞬间里面飞出来几百只鸽子，然后在场的所有观众每人都分到了一份里面的肉！猫直接爱死！”
　　“地府十城的城主都来了！诛心城的转轮王高嵺婆婆比两年前更慈祥了，磔刑城的楚江王佩斯罗·比约恩松的大围脖灰毛飘飘的不要太帅气！真喜欢北方大城出身的长毛猫！还有血池城的仵官王多丽芭，猫第一次见到无毛猫唉，她真的一根毛也没有！猫发现自己还是比较喜欢毛发浓密的类型——”
　　小九每次冲回来，都哔哩吧啦对着何明澈一顿连珠炮。而何明澈只是用抹布爱怜地帮她揩去头顶的鸽子屎。
　　“何明澈何明澈！刚才出场的那只狸花好厉害，足足比九九猫高了一个头！”
　　“猫打赌你这辈子肯定没见过三吨重的大橘！猫刚才见着了！刀山城的那个选手……”
　　倒完拖地的第四桶脏水，何明澈好不容易直起腰来。她在说个不停的小九脑袋上擦了擦手：“那你见着那台魂动力装甲了吗？”
　　“猫正要跟你讲！刚才看见滕云出场了，那台魂动力装甲有这——么大！”她激动地伸出圆圆的小爪子在半空晃来晃去比划，“你真要去看看！布林布林的！包你没见过这么帅气的东西！”说完，她又高高兴兴地冲了出去。
　　何明澈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监控室里的各台机器和设备，也许其中有一台是会场的实时转播。
　　她看了十几块监控屏幕，也没发现哪台对准的是选拔赛的场地。最后还有几台机器屏幕黑黢黢的没有亮，她尝试着伸手点了一下开关，屏幕叮嘤一声打开，里面果然是死灵祭选拔大会的会场。
　　何明澈聚精会神地看着，出场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穿着盔甲的女性。即使脸被头盔挡住，也看得出她整个人的挺拔与优雅。她的对手也不弱，目测大概一米九左右的身量，威严壮硕，裁判员一声哨响，小山一般挥舞着巨斧撞向她。
　　这女人只是轻轻侧身一避，对手便扑了个空，趔趔趄趄地狼狈转身，对上的却是她袭来的剑尖。刺、挡、劈、推，女人的这一连串动作把对手死死封在了原地，而最后一击带起的沙尘和风几乎吹到了屏幕外的何明澈脸上，也把对手逼得连退了五六步。
　　生死之际，距离拉开。不知道这女人用了什么法术，何明澈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她手里的长剑，瞬间幻化成了一把重型马格南手枪。女人抬手点射，一颗呼啸的子弹激起飞尘，打在了对手的半盔上。
　　“这枪和这动静……”何明澈怔了怔，想道，“有点眼熟啊。”
　　对手惨叫一声，半盔当啷落地。这颗飞来的子弹有着恰到好处的角度，只精确地打掉了半盔，没有伤及她的性命，只有一道小血河从额角流了下来。
　　对手终于体力不支颓然半跪，拍地认输。全场静默了两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和掌声。
　　赢得的女人摘下自己的头盔，向观众致意。瀑布般的黑色过腰长发从头盔中倾泻而出，与她英俊的眉眼互相辉映，是别样的气宇轩昂，年轻气盛。她脸上带着自信和明朗的微笑，抬头看向摄影机。
　　何明澈怔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头盔下的那张脸，神情虽然与现在截然不同，五官却并不陌生。
　　是……阎王？！
　　“看什么呢？”
　　声音从背后传来，何明澈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关掉了显示屏。她回头，对上的正是阎王的脸，她人颀长挺拔，笔直匀称的肩上披着绣了东岳古树的黑立绒披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我……”何明澈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但失败了。她讪讪地摆了摆手：“我以为……”
　　“十几年前的录像了，没什么好看的。”阎王瞥了一眼显示器，淡淡说道。
　　“啊，原来……我以为是直播。”
　　“想看选拔赛，等忙完了你可以直接去，工作人员不用预约进场。”阎王说道，“但是现在你得先帮我找点东西。崔珏说，你在负责整理选手档案？”
　　何明澈点点头。
　　“好。你帮我找份档案，一只叫茶茶的猫。”说完，阎王便转身向档案室走去。
　　何明澈加快脚步跟上。她努力地在大脑里查找信息，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只猫，编号好像是……一百六十八。所幸她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很快便从四百多份档案里把阎王要的那份翻找了出来。
　　档案拿到手，阎王开始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审视。何明澈偷偷看着她深邃分明的侧脸轮廓，又好奇地看看她手里的资料。
　　“这个选手有什么问题吗？”她忍不住问道。
　　“也没什么。”阎王没有抬头。“今天的所有赛程里，只有她跟菲塔·勒沙是一场没输直接晋级的，甚至有一两场她还赢得更漂亮些。但这么强的选手，有关她的资料却非常少，地府的系统里也没有她登记过的信息。我有些在意罢了。”
　　何明澈探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档案。那是一只纤细秀气的猫，身体修长矫健，全身是不带一丝杂色的纯白，一双翠绿色的妩媚眼睛却像新生的植物的嫩叶。再看她的背景和履历：“阳间一岁，地府十八岁，满十九。磔刑城出身。”除了十分简略以外，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是，她的资料是假的啊。”何明澈自言自语。
　　“嗯？”阎王有些讶异地瞥向她。“你说什么？”
　　“她的资料是假的。”
　　用极其坚定的语气，何明澈重复道。

　　下一章：两天没清理的猫砂盆中总有让你惊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