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3、第三章 所谓地狱不

　　第三章所谓地狱不过就是关灯以后的天堂
　　【猫不提供服务，猫只提供她本身。
　　——威廉·S·巴勒斯】

　　“坏了？”崔府君不可思议地走过去拍了拍机器，“是用得太久了吗？罢了，能容纳第四刃的守誓者，魂容肯定合格，随便写个数字交差得了……唉，老家伙，也该退休了呀，得向阎王写个申请，再换一台新的测试仪……然而最近听说财政紧张……”
　　“那个，府君请问……”何明澈试探着，“我可以走了吗？还要不要考个申论什么的……”
　　”没事了没事了！已经给你登记好啦！你去那边拿张笔录自己填完就让你的猫带你回去吧！“
　　何明澈看得出来，她跟以前工作日下午五点十五分的自己一样，已经迫不及待要下班了，这个时候任何拦在面前的人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抹煞。
　　她不敢再逗留，匆匆忙忙签好了笔录，并在末尾写道：“以上内容我已经看过，与你让我说的一致。”
　　走出阎王殿外，正好是夕阳西下时分。也许是地府的建筑普遍比较古老低矮，所以显得天空格外辽阔。头顶上的太阳比在阳间看的时候大了几倍，像一艘近在咫尺的航母，正挂在地平线上慢慢往下沉。熊熊燃烧的晚霞像漫天盛放的月季，一大片深深浅浅而又绚烂的红。夕阳的金和晚霞的艳通通倾泻在那棵攀天的东岳古树上，巨大的树冠叶子流光溢彩，迎着晚风向远古的天空张开手臂。它与整座古城都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正在交错起伏呼吸。
　　“好漂亮啊。”何明澈停下脚步，自言自语，“其实我原本以为，地狱挺阴森恐怖的。”
　　没想到站在她身边的小九哼了一声：“这算什么。被你们阳间祸祸之前，地府更漂亮呢。”
　　“怎么说？”何明澈一愣。
　　“那些贵族小姐们说的理论猫也不懂。但总的来说就是你们那边的世界从根本上出了问题，然后就是什么，资源浪费啦，污染暴增啦，时空失序啦，地府这边好几个城池都受到了影响。”
　　“什么问题？”
　　“唔，很复杂，猫说不清楚，”小九摇摇头，“但是听她们说，你们阳间很奇怪，竟然让男的管事，所以就算资源不够也要硬生一堆后代，然后抢更多资源。现在地府都被影响，又是魂潺流失控，又是时空裂隙，还有你今天遇到的那些怪物——说实话，阳间为啥这么干，猫不太理解。”
　　“……别说你，我也一直理解不了。”
　　可小九继续追问道：“那阳间为什么要让男的管这些，他们连孩子都生不了呀？”
　　何明澈思考了足足十几秒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道：“大概是活到头了吧，搞点临终关怀啥的，都有可能啊。”
　　“好吧，所以你看嘛，”小九的两只小爪子冲着远处的东岳古树比划了一下，“前几十年的时候，母树更大、更漂亮，像八百克的猫罐头一样伟大；这些年看着感觉都有点闷根了，偶尔叶子还打蔫儿。”
　　“不是，你这是什么比喻——”
　　“而且跟你们阳间人想的不一样，地府里都是活生生的猫和人。离开身体的灵魂会变成能量，在这儿叫魂潺流，地府就是它们自然循环的地方。地府的猫跟人呢，平时就负责让这些能量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东岳古树啦，鬼门关啦，桃止山啦……”
　　“所以那些说地府会审判罪人的神话故事，都是假的咯？”
　　“拉倒吧，谁有那个闲工夫审判你们。”小九不屑地说道，“真要审判，把整个地府腾空了都不够给阳间人关起来的。地府渎神的七重罪，什么谋叛、大逆，还有防母和造父啥的，哪个阳间人不沾点。”
　　她的话给何明澈听得一愣一愣：“什么？什么罪？”
　　“哎呀，猫在饿肚子的时候很难跟你解释这么严肃的问题。”小九不情愿地摆头，“猫要赶快回家吃晚饭了，以后有空你慢慢问别人吧。”
　　天边的晚霞已经烧完了它最后的一点油彩，大片大片的鸟自遥远的天边归巢，隐没在东岳古树遮天蔽日的树冠里。确实该回家了，铁牙城街道上的灯光已经一排排亮起时，小九带着何明澈回到了她们来时的电车车站。
　　“记住了，地府跟阳间有固定的往返点，都是洪荒之战后初代冥王和十城城主一起建立的，管控超严格！但是现在阴阳时空混乱失衡的状况很严重，时不时就有今天那种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裂缝出现，很危险，你不能在没有猫的情况下乱跑。”小九理直气壮地命令，“猫现在是你的监护人，知道了吗？”
　　“监护人？！你这小臭猫到底在得意什么——”
　　此时何明澈还并未能意识到时空混乱的严重性，她只知道下一秒自己就又体验了一回来的时候的那种天旋地转和胃里的翻江倒海。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的头正狼狈地卡在小九以前用过的封闭式猫砂盆里。
　　旧猫砂盆放在侧阳台上，已经一两年没有打扫了。一股销魂的猫屎猫尿味混着猫砂的飞灰迎面扑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我妈这儿有体面一点的传送点吗？”她绝望地问道。
　　“你及时把里面的粑粑铲掉它就体面了。”
　　没办法。往好了想，至少回家省了一张高铁票。
　　何明澈看了看屋里，没有开灯，非常安静，妈妈似乎还没有下班回家。她手脚麻利地用练习了几年的颠勺技法迅速清理了猫砂盆，毕竟下一次去地府也许还需要用到这玩意。
　　十分钟做完扫除，算算时间妈妈也差不多该回家吃饭了。她又花了十几分钟炒了点豆豉鲮鱼、油麦菜，又煮了一小锅肉丸汤。热腾腾又简单的晚饭摆上桌后，何明澈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似乎是跟普通周末没有区别的一天。但她的生活确实已经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失业、没钱、被赶出来，倒还正常；但影子怪物，时空裂隙，地府，阎王，远古的巨兽，守誓者，东岳古树这些，像是电影里才会发生的事情。要不是身旁的小九突然开口跟自己讲话，她真的会怀疑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猫，今天累了，还救了你的命，给猫开罐头。”小九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歇会儿。”
　　对面墙上挂着自己大学时候用的限量版霍伊特复合弓和妈妈给自己买的成袋的美猎箭头；从小到大拿回家的各种各样的奖状，全省射箭锦标赛的奖牌，还有一副被装裱起来的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底下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敬赠‘深山哨兵’，全国十佳护林员何欢女士”。照片上的妈妈穿着迷彩服，怀里抱着□□、登山杖和望远镜，眉眼与现在一样温柔，神情里却并不乏坚毅和勇气。她终身未婚，靠着并不丰厚的薪水竟也独自把女儿养得很好，两人一直以来都过着不富余但平淡幸福的小日子。
　　何明澈有些不能自控地持续玩着自己的指关节。自己这样一个按部就班地上了普通大学又找了普通工作前两个月还失业了的普通人，妈妈也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护林员，竟然会遇上“莫名其妙在大街上遇到怪物下了地狱还进了地府编制”这样的魔幻事情；未来到底还会发生什么，她根本不敢想。
　　“是澈澈吗？！”门外的钥匙声和妈妈何欢的声音准时响起，何明澈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你怎么今天回来啦？”
　　“你不要开口啊，”她连忙嘱咐身边正在舔自己胖胖肚皮的小九，“别让我妈知道你会说话，我怕吓到她。”
　　小九继续舔毛，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像一只普通的猫一样。
　　“妈，饭做好了，来吃呗。”她忐忑地招呼。
　　“我知道，在门口就闻到饭香了。”何欢一面说，一面笑眯眯地脱下外套挂在门口。“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因为路过那家腊味的时候看见老板有新做的五味鹅，就进去买了一份，回来就发现你也在，这不母女连心了嘛！咱俩晚上刚好一起吃吃犒劳。”
　　“好！我超爱吃鹅！”刚说完这话，何明澈眼角瞥见小九似乎有些杀气的眼神看向自己这边。她慌忙向厨房走去：“等下，我开个猫罐头。”她是真怕在开饭前这只胖三花因为没吃到罐头而开口骂人，那就全完了。
　　油汪汪的鹅，咸浸浸的鱼和热腾腾的汤，泡在餐桌上暖融融的灯光里，能彻底治愈一整天的焦虑和不愉快。
　　“多吃点，老板说了，这几天都会做这个。明天要是还想吃，我再去买。”何欢连着夹了好几块肉放在何明澈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前又是紧张又是奔波，她直到现在才觉出了饿。狼吞虎咽地扒了一会饭，稍微停下筷子，她才发现妈妈正在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澈澈，你今天怎么有空回家？”
　　“我……”何明澈张了张嘴，发现“没钱交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了”这种话，面对妈妈真的一点也说不出口。
　　“自从前段时间失业，你都瘦了好几斤了。”何欢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没事的，妈妈在呢。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就算一辈子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妈妈也有法子把你养好。人只要平平安安乐乐呵呵的，也不一定要干什么大事。别焦虑，好不好？”
　　何明澈忽然鼻子有点酸。“是的。”她嘟囔道，“有妈妈在，我什么也不怕。”
　　“等过了这几年啊，我退休了咱俩就有退休金花了。”何欢美滋滋地说，“还有一大笔补助和奖金，到时候咱们拿了这笔钱，到处玩一玩。你想去哪儿，东南亚？港澳台？”
　　“妈，”何明澈没接她的话，但忽然抬起头来，“我……我找了份兼职今天。”
　　“嗯？兼职？”何欢好奇地看着她。“是做什么的？会不会很累？你别太拼命了。”
　　“不累！也就是……也就是在社区打打杂。能拿多少薪水现在还不好说，但是起码能补贴一下家里……我想。所以，妈你也稍微放心，最近我们应该会宽裕一些了。”
　　在地狱里当差，应该也算是某种社区打杂吧，铁牙城居委会什么的——何明澈想道，这么说来自己也并没有扯谎。
　　“好厉害，澈澈，你应聘去了啊？”
　　“是呢……怎么说呢，也算是社区的管理员破格录取的。”何明澈略略挺直了身板。“这几天应该就要上工了，别担心，我能干好。”
　　何欢还是温柔地带着笑眼看她。“没错，我的澈澈干什么都能干得特别棒。”
　　何明澈下意识地看了小九一眼，感觉到她鄙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吃完饭，刷完碗，肚子暖洋洋的同时心里也被舒适和安全感填满。母女两人各自在房间里躺倒休息，何明澈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小九晃着圆圆的小屁股，像颗大土豆一样蹦上了她的床。
　　感觉到她那双黄绿色的小猫眼睛正盯着自己，何明澈有些不自在。“怎么啦？”她讪讪地。
　　“你说呢？社~区~工~作~人~员？”小九故意拉长了声音。
　　“小点声儿！别让我妈听见。”何明澈赶忙嘘她，“总不能真的告诉她我在地狱打杂吧？还是阎王直聘？我都怕她知道了要亲自杀穿地府带我回来。”
　　小九翻了个白眼，不置可否。
　　“不过说起来，你知不知道在地狱干活儿，一般是干什么呢？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何明澈凑近了她的小毛脸，“我们家现在的条件你也知道，很需要这笔钱。我妈都快退休了，不能让她一个人养俩。”
　　“也是。”小九慢条斯理地舔着毛，“你的那点存款全部拿出来，足够你跟妈妈玩到明天下午了。”
　　“臭猫，别蛐蛐我！”
　　“那让我想想。薪俸嘛……用你们的话说，叫按劳分配。如果是危险点的活儿，比如讨伐之前出现的那种死魂灵，赚得就多，一个月收入几万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你现在啥经验没有，就算有猫帮你，一开始也很难干得了这种工作。”
　　想到今早遇到的影子怪物，何明澈微微打了个寒噤。“我想也是。我现在暂时不想干那个。”
　　“放心啦，一开始不会分给你很难的活。何况你现在登记的位阶比较低，估计也就是干干文员，整整档案，剪剪花草，扫扫大街，通通马桶——”
　　正在这个时候，何明澈的手机响了。她打开一看，是自己从未设置过的全黑界面，只有一条未读信息特别醒目。
　　“快看看，是地府来的联络信号。”小九把她的毛茸茸小脑袋探了过来，“说不定就是给你分配的活。”
　　“怎么回事？她们黑进了我的手机？！”
　　“笨蛋，你的手机微信里才十几块钱有什么好黑的！所有下过地狱的守誓者的手机都会自动联上地府的18G网的啦！”
　　何明澈将信将疑地打开那条消息。
　　“守誓者何明澈敬启。铁牙城六年一度的盛会‘死灵祭’即将举办，铁牙城政府从明日起招募会场安保，工作内容为维持会场秩序和杂务，工作时间自早上10点到下午4点，薪资为3000纸钱，任务领取及完成后各发放一半。接受此份工作请回复T，轮候下次工作安排请回复P。”
　　“你看吧，就说是新工作。”
　　“可是，三千……纸钱？”
　　“别担心，地府有纸钱和通宝，到时候会换成阳间的钱给你。猫算算……大概是4000多块钱吧。”
　　“那行。”何明澈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个‘会场安保’，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就是……”
　　“没错啦，给死灵祭当保安。”
　　何明澈犹豫了几秒钟。但在地狱里当保安，应该怎么也比在阳间当米虫来得好。她的手指徘徊了又徘徊，最终还是按下了T。
　　“好吧，保安就保安。”

　　下一章：好猫不提当年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