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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却无往不在 ...

  •   第十九章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躺在我的心窝吧,美丽的猫,藏起你那锐利的爪脚!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没有秒针的时钟让时间显得尤其缓慢,仿佛静止。

      黑茶侧卧在棉麻吊床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的黄铜挂钟,像一尊古埃及的黑猫雕塑,全身上下只有反复摆动的尾巴尖能看出她此时的焦虑。

      门忽然开了,吱呀一声轻响,她立即扭头,耳朵直直竖向门口。

      看见走进来的是那只俊俏的异瞳白猫,她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松弛了下来。

      “何明澈她们,还没有出来?”她问道。

      菲塔摇头。黑茶的尾巴尖摆动得更快了:“地府十城议会不是早上10点就开始了吗,她们到底在商议什么,要讨论这么久?”

      “我刚才去议事宫门口看了,会议还在继续。”菲塔说,“会议的过程和审议内容暂时对公众保密,只说重点调查谛听被毒害这件事。”

      “何明澈是被陷害的,傻子都能看得出来。”黑茶哼了一声,“妙宝奶奶说得没错,地府十城那帮贵族们都是废物。”

      “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不好说是蠢,还是有人故意想把水搅浑。”菲塔叹了口气,“而且昨天回铁牙城,说不上来哪里氛围有点奇怪。厄德也不在公爵府,没人肯告诉我他去哪,总感觉很多人都在隐瞒着什么。”

      “我现在信不过地府这帮人。”黑茶有些忧虑,“还有那个阎王,她可信吗?她也会陷害何明澈吗?我们要追查的那件事,会被厄德逃过去吗?”

      菲塔摇摇头,语气肯定:“不,我昨天才知道,何明澈所说正在追查啸铁家和勒沙家这件事的地府高层,竟然就是阎罗王。何明澈之所以去枉死城,也是阎王本人想要还这件事一个真相,私下派她去的。”

      “这么说,地府十城的最高领袖站在我们这边?”黑茶说道。

      “暂时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菲塔说,“你也许也知道,地府十城的城主、贵族、高层管理们,这些人出身非富即贵,家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而现在的阎绮罗,则是地府近百年来第一个平民出身的阎王,硬是靠着选拔大会断层第一的实力一步步走上这个位置。她背后没有任何靠山,这些高层里坚定支持她的势力也许只有铁牙城的元帅温琼。如果有人硬要插手现在的这些事,我担心只靠她一个人还不够。”

      黑茶不说话了,继续焦虑地晃动她的尾尖,越来越快。

      “先别太担心,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说到这,菲塔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你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推来一束火红色的花,枝头的小花一颤一颤,像成簇的火苗,又像一群热烈而灿烂的小凤凰。

      “是红花楹!”看见这束花,黑茶眼睛都亮了,惊呼了一声,“好久没看到了。这里不是南方,怎么会有黑绳城的花?”

      “我……看你一直都很低落,就想着如果看到故乡的花心情会不会好一些。”菲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而且红花楹又叫火凤凰,象征着涅槃重生,我……我会陪着你直到一切都好起来的。”

      黑茶看着放在身边的这束小花,跟自己黑绸缎般的毛色交织在一起,像熊熊燃烧着的一炉炭火。她别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勒沙小姐。”

      “没什么,就是刚好……刚好府里有人从黑绳城回来。”菲塔似乎有点局促,“我……我还要盯着厄德,先回公爵府了。你继续藏在这里不要露面,议会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我会马上告诉你的。”

      说完,她匆匆转身离开。黑茶依然一动不动,但悄悄用尾巴圈住了这束鲜艳的小火苗。“其实……你真的还挺讨人喜欢的。”她轻声说。

      但已经走到房门口的菲塔,浑然没有听见。

      耳背有时候真是件好事。

      ……

      地府十城议会向来都在地藏议事宫召开。这座庄严的议事院坐落在忘川河畔,跟铁牙城另一端的阎王殿遥遥相对。

      何明澈戴着手铐走在阎王身边,远远就看见了这座带着飞檐兽角的巍峨建筑。它门口是隔五步就站着一个地府鬼差的宽阔广场,广场上竖着十根旗杆,上面有黑底银华的旗子在迎风招展,每一面都绣着古朴霸气的图案,那是她曾在各位城主的披风上见过的城徽。但她现在只认得铁牙城的树、阿鼻城的不死鸟翅膀和黑绳城的蝙蝠,剩下的独牙象、北极熊和双头狼等等还统统对不上号。

      议事宫的门近在眼前,她刚要跟着阎王进去,却被门口的鬼差伸手拦下。

      “小姐,进议事宫有着装要求。”鬼差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何明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旧旧的T恤和牛仔裤,又看看身边制服笔挺的阎王,用戴着手铐的手笨拙地挠了挠头。

      “她是今天参加审判的人。”阎王说,“而且她是跟我一起的。”

      “这……”鬼差还在犹豫,阎王看了她一眼,直接把胳膊伸到了何明澈面前。

      心领神会的何明澈只犹豫了半秒钟,便挽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臂。鬼差显然被这关系搞得有些糊涂,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几个来回,终于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何明澈压低了声音,用嗓子里的气对阎王说:“好奇怪,虽然给我戴上手铐的也是阎王大人您,但这样跟着您还蛮有安全感的。”
      阎王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在他们踏入议事宫内院的时候,分列在大厅两旁的地府鬼差忽然上前,并步,整齐划一地向阎王行礼,大厅的拼花地板被踏得直响。何明澈吓了一跳,又偷瞄一眼身边的阎王,她身上的黑底披风随她的步伐飘飏着,背影飒爽,英武非常。

      过了内院,就是地藏议事宫的六个议会大殿。最大的地藏殿要走一段螺旋形的楼梯下去,非常宽阔,何明澈甚至能听见空旷的楼梯间里自己的心跳声。

      随着分立在两侧的地府鬼差轰隆隆地推开沉重的大门,映入她眼帘的是稀稀落落没坐几个人的听众席、大殿上首的议员席和大殿中央的两把椅子。

      她看见小九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虽然这小猫的背影既肥胖又耷头耷脑显得十分沮丧,但此时此刻看见自己的家人,她心里却像落地了半截,安定了不少。

      议员席里坐着七位她先前已经在各种场合见过的城主,而阿鼻城的那位平等王栾青却坐在听众席上。

      那位崔府君崔珏则在判官席,她身边还有两人一猫,何明澈猜那应该就是另外几位她只听说过名字的判官。大殿两边都坐落着巨大的赭石色长毛猫雕塑,狮子般威严。

      何明澈跟着阎王进门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她身上;她被这些目光盯得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到底会是什么。她在小九身边忐忑地坐了下来,小肥猫看她一眼,抽搭了几下鼻子。

      “各位城主,各位议员,”见她进门,崔珏用爪子推了推脸上的金丝边老花镜。“何明澈到了。”

      她的法槌稳稳落下,发出铿锵一声。本来已经很紧张的何明澈,觉得这一下直接敲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崔珏清了清嗓子,托着老花镜看着自己爪里的案卷读道:“嫌疑人何明澈,东岳历12600年,双圣历3年8月25日出生,二十六岁,阳间无业,地府职务现为夜游巡使,功曹部属三级。魂兽小九,阳间寿岁为三岁,两界寿岁共计十五年,觉醒体为真兽狻猊。以上信息是否正确?”

      何明澈茫然地点点头。偌大的地藏殿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使得崔珏翻动案卷的沙沙声尤其响亮。

      “现在是议事庭调查阶段。察查司档案、监控和证人口供显示,六天前,即9月15日晚,嫌疑人独自进入东岳古树底部的谛听洞,20分钟后离开。次日晚20点15分,神兽谛听被发现于洞中昏迷,经化验,谛听的口腔、消化道和胃部均存在有一定量的嶓冢安息香,属镇定成分深度中毒。”崔珏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读完这段,头也不抬地问道:“嫌疑人何明澈,9月15日晚,你在谛听洞内做了什么?”

      整个地藏宫的目光都注视着她。何明澈喉咙发紧,她看了一眼听众席上的栾青,她今天身穿黑色大氅,挽着斜边发髻,神色平静,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

      “我……我在旁边的草地采了一些苜蓿进去喂她。”

      “谁让你去的?”

      “阿鼻城的平等王,栾青大人。”

      “那天是勒沙家的晚宴,她确实与平等王一同离开,又一同出现在东岳古树附近。”坐在议员席正中的阎王说道。

      “平等王与此事有涉,应当回避,不宜参与合议庭会议。”崔珏说道,“鉴于本案证据并未排除合理怀疑,亦存在极大争议,最终由其余八位城主与判官一同投票审判,四位判官合计为一票。若有罪票数超过五票,则嫌疑人何明澈罪名成立。”说到这,她终于抬起了老花镜,看着台下:“下面进入议事庭辩论阶段。嫌疑人,你有什么需要为自己辩护的吗?请注意你的所有发言将被如实记入合议庭笔录。”

      “我已经都交待了,”何明澈喁喁地说道,“我就是按照栾青大人说的,采了点苜蓿进去喂狗……不,喂神兽谛听。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各位城主、判官大人,”小九紧张得细细的声音都在发颤,“猫的守誓者才来地府大半个月,又是因为意外临时入职的,她什么也不懂,在这之前甚至不认识谛听是谁,为什么要给她下毒呢?”

      “话虽如此,各位也须得谨慎。毕竟在此之前,装作一无所知想混入地府的有心人又何其众多呢。”一只漂亮的长毛灰猫说道。她姿态端庄地坐着,右边爪子从容地搭着长桌。绣着独角鹿的城主披风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子上,黑色衬得她的银灰毛发愈发像最细腻的丝绸,何明澈不由猜测这位优雅的猫是个真正的老钱贵族。

      “她是我亲自带进地府的,那天她成为守誓者确实是个意外,这一点我可以担保。”灰猫话音刚落,阎王便回应道。

      这时,黑绳城城主林书镜开口了。她眼角斜瞥着阎王,声音虽然冷淡,却让何明澈神经一紧,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阎王大人,您能保证自己一定不看走眼吗?”

      “别找茬!”何明澈听见小九愤愤地轻声抱怨,她扭头看她,惊讶于这只平时窝窝囊囊的小猫也敢对十城城主出言不逊。

      面对质疑,阎王只报以冷静的回视。“我相信合议庭自有考量。”

      见情况胶着,何明澈继续努力地试图为自己辩解:“大人们,这件事之后我才听说,谛听是三界五行里唯一能读心的生物。可在我靠近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抗拒或者攻击我,这不正好说明我没有害她的意思吗?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很可疑,但确实不是我下的手!”

      “证据,证据!所有人从前几天开始就反复说这些车轱辘话,他大爷的,依我看,最重要是证据!”议员席上一只非常显眼的挪威森林母猫已经开始不耐烦,粗声粗气地说道。她双目如炬,下巴短圆,颈部长着一圈极厚的金虎斑色“毛领”,绣着北极熊的黑底银丝披风十分随意地围在腰间,浑身散发着粗犷的北国气息。何明澈记得小九说过,她是磔刑城的楚江王佩斯罗·比约恩松。地处中领的铁牙城对她来说显然还是太热了,使她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也不得不微张嘴巴喷着热气。

      “那些苜蓿之前不是送去化验了?结果呢?”长毛灰猫问道。

      “血池城的罗浮山鉴定所已经作出鉴定结果并封存,正由罚恶司加急送来。”崔珏说,“她们开庭前我与联系了,还有20分钟就可以送到。”

      这时,一只披着座头鲸城徽披风、胸前挂着黄金和珍珠项链的无毛猫欠了欠身,从议员席上坐了起来。“我也认为,这个案子需要鉴定结果才能有准确定论。那么在我们血池城的文件送来之前,趁着地府所有城主都在,我就神兽谛听被害,伽罗神苏醒这事有一些题外话要讲。”

      何明澈抬头看她。血池城,鲸鱼,无毛猫,想必这就是仵官王多丽芭·罗德里格斯了。

      “地府民众也许还没接到消息,但在座的各位高层必然已经知道,如今不仅伽罗神提前苏醒,东岳古树里的娑婆神也不知所踪。”多丽芭的声音慵懒,但其中流露的危险使人不寒而栗。“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态,地府十城有必要重新考量人类的未来。”

      “仵官王是什么意思?”阎王转头。

      “阎王大人,诸多迹象表明,神已经对人类失去了耐心。”多丽芭说道,“这些年来,魂潺流失控、时空动荡、裂隙暴增、娑婆神消失。在我看来,神们在离开。她们因人类长期以来对自然母亲的背离,已经逐渐放弃了人类。”

      她的话在地藏殿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伽罗神提前苏醒,各地出现比以前更大的魂潺流失控和时空裂隙,你们以为只是失去谛听引起的?”她瞠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别傻了,各位;在这件事之前你们难道没有感觉到吗?这件事只是一个加速的引子,即使它没有发生,人类被神们抛弃都已成定局。”

      “同意。”一只三色的日本短尾猫冷冷地应道。她身段圆润,声音喑哑,脸上有一块妩媚的蝴蝶斑。那双柠檬黄的眸子后面藏不住的冷峭与她可爱的外表十分矛盾,更何况她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精致的小玉牌,上书“千万两”。

      “各位,自古以来神们就有共识,是雌性承担着生育的所有损伤和代价,所以雌性不仅对生命有深刻的认知,对生育环境和条件也有着谨慎的判断;而只有生殖和死亡焦虑的雄性则极其短视,只会贪婪地追求自己后代数量的增长。”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千万年来,被雄性统治的人类通过一种叫做‘婚姻’的制度绑架了他们雌性的生育权利,剥夺了雌性理性的生育判断,滥生滥养出大量廉价人口。因为这些低廉劳动力的存在,人类社会短期内取得了一定飞跃,所以他们甚至恬不知耻地称其为‘人口红利’。为了更好地掠夺和逼迫雌性生育,他们甚至一直在鼓励弱化自己族群的雌性。”

      地藏殿所有目光都向她集中,多丽芭继续说道:“但傻子都知道,强壮的母亲才会有强壮的后代。这样不尊重母本、剥削和弱化母本的物种,灭绝只是时间问题。可现在迫在眉睫的是,人类已经膨胀到极限的种群数量不但浪费了大量资源,并且还在持续伤害阴阳两界的其它生灵。”

      议事宫里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明显并没有人反对她的看法。

      “众所周知,我的血池城司掌着阴阳两界的海洋。但现在死于人类人口爆炸引起的大量水体排污的生灵已经越来越多,从南到北,海岸线布满了海豚、鲸鱼、海龟和北极熊的尸体。我请诸位有空可以来看一看,曾经广阔、壮美的血池城,现在是怎样的人间炼狱。”她继续说,语气虽然依然懒散,眼眶却已经微微发红。“既然神们已经以自己的行动表示,不再庇佑这样的物种;在此,我大胆向十城议会提议,为了所有生灵的福祉,其中甚至也包括人类雌性的福祉,考虑提前加速这个物种的灭绝,重新洗牌。”
      刚才还在热烈讨论的城主和议员们,因为她的话瞬间陷入死寂。这个提议像在地藏殿中心投下了一颗名为沉默的炸弹,中央吞噬了所有声音。

      “这……没必要吧。”许久,议员席上坐在最左边的胖橘猫才慢吞吞地开口。这橘猫像一座小型肉山,挤在两张拉开的椅子上都很费劲。何明澈从前只听说过多肉植物,现在第一次看见了多肉动物。

      这只心宽体胖的多肉动物摊开两只巨大的爪子:“你们看啊,弱化母本的恶果必然会由后代承担,就算地府不干预,神们也不干预,人类自己都已经快把自己整灭绝了。据我所知,这些年他们雄性的配子合格率不到两成,后代质量之差,他们的雌性打保胎针有时都保不住。我们看着他们作死就行,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而且,你说要加速灭绝所有人类。”佩斯罗扭头看着多丽芭,眼神中满是不认可。“我们地府里身居要职的人类也不少。以前的后土娘娘,现在的阎罗王大人,平等王大人,转轮王和宋帝王大人,不都是人类?再说,把持种族、为非作歹的是人类雄性,为什么要他们的雌性也一起承担灭绝的后果?未免有些偏颇了。”

      “难得楚江王肯为人类雌性说话,但您或许不曾想到,她们未必领您的情。”多丽芭语气坚定中又带了几分讥讽,“经过长年累月的弱化,大部分人类雌性已经成功完成自我洗脑,并不认为同族雄性对她们做的很多事情是实质上的伤害。您倒是想区别对待只减少雄性数量,只怕最先跳起来攻击您就是她们。我是担心楚江王一捆好柴烧烂灶罢了。”

      “你……!”佩斯罗气得腾地站起来,胡须抖抖地向前竖起。

      “既然您又提到十城城主里有人类,”多丽芭站起来,转向议员席上的人,“那么身为人类的各位城主,你们的看法又如何?我很有兴趣听听。”

      何明澈心惊胆战地看着议员席上的各位。为象征权力平等,十城城主里向来有一半是人类。但如今平等王栾青被回避在听众席,枉死城的卞城王位置空缺,只有三位还坐在议员席上。

      沉默了半晌,林书镜往后仰了仰身,高窗里洒下的阳光落在她镀铬的眼镜上,反出点点冷冽的光。她右手把玩着一只精巧的生铁指尖陀螺,淡定而冷漠地开口道:“我林书镜一生只信奉生死与自然之神。如果人类灭绝是她们的旨意,作为人类,我接受她们的一切安排。”

      她的态度,让议员席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阎王和诛心城的转轮王。

      坐在议员席正中的地府十城城主之首不动声色,仿佛周遭的关注与压力都只是过耳轻风,分毫无法撼动她的沉静。她目光默默扫过议员席、听众席和审判席,最后开口说道:“我与宋帝王看法不同。”

      多丽芭稍抬起下巴看着她,表情中有些微的疑惑和不忿。

      “拥有孕育权力的雌性既掌生也执死;神们既然让雌性担负起这样比肩神明本身的能力,她们必然会慷慨地给予她们与此匹配的力量。这些年来我所见之处,不管大环境和雄性再怎么弱化、摧残她们,也不管有多少同类自甘折辱,她们始终有个体抱持着警惕清醒,不肯屈服于这些荒诞之下。各位,沦为雄性傀儡的人类固然已经无可救药,但我并不是请你们宽宥人类本身;”阎王缓慢而有力地说着,每个字都仿佛铁榫般落在地上。“我是请你们,不必对女性失去信心。”

      何明澈从来没听过沉默的她一口气正儿八经说这么多话,诧异地抬头。

      “阎王大人,自从雄性把控族群以来,人类就从未真正尊重过神们创造的世界和生灵。”多丽芭没有毛的爪子,重重拍在了议员席坚实的桌面上。

      “人类内部也存在着争议和对抗。如仵官王所说自我洗脑的女性确实有,但并不是全部。”阎王低沉地说道,“我的母亲,就曾是贝利歇湖保护站的一员。”

      何明澈听见城主和议员中又传来议论声。她听说过贝利歇湖保护站,那是阳间非常知名的民间组织,反对盗猎、滥伐树木……阎王的祖上,竟也是其中的一员?本来以为这些城主都是王公贵族出身的她,忽然觉得有些神奇。

      这个时候,宋帝王林书镜又抬手阻止了阎王继续说下去。“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阎绮罗大人。”

      “转轮王大人,”崔珏小心翼翼地转向最后一位人类城主。“您的意见呢?”

      转轮王高嵺婆婆是地府年岁最大的女人,据记载已经一百三十二岁了。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用苍老的古铜色眼睛安静地看着议事宫的一切。她身段虽有一些佝偻,但并没有任何衰败气色。何明澈在跟猫们的闲聊中曾经得知,这位诛心城城主是地府最大的术式研究院——缄默院的名誉院长,她本人在地府民众的眼里也是神秘到近乎神的存在,并且据说她拥有与东岳古树里神明对话和预言的能力。她看着她,这老人脸上的皱纹与东岳古树的年轮一样深刻。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就目前争吵激烈的话题发表看法,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转轮王大人——”崔珏刚要说些什么,门外已经传来急报:“鉴定结果到了!档案出所前已经密封,请判官大人在合议庭监督下拆封查阅!”

      “快快快!”佩斯罗没好气地甩着大尾巴,“我已经受够这破合议庭了!赶紧宣布鉴定结果!”

      这个消息让何明澈全身一凉。

      如果谛听中毒是自己造成的,那她想不出除了那捆苜蓿外还有什么可能性。这鉴定结果,无疑将会成为压倒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崔珏的爪子哆哆嗦嗦地拆着那鹅黄色的档案袋。何明澈的喉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她眼角余光瞥见小九用爪子紧紧捂住了耳朵。

      而听众席上的栾青——那位把她拖入如此绝境、又即将把她送进大牢的女人,此刻却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

      但这时的何明澈,已经没有任何伤心或是气愤,只剩下麻木。

      “那天在谛听洞内找到的所有苜蓿,都送到了罗浮山鉴定所接受化验,无有遗漏。”崔珏盯着手里拆封的档案,停顿了许久,瞳孔微微放大。半晌,才缓缓说道:“现在宣布鉴定结果。地府12626年血池字439号的化验结果是——”

      整个地藏宫安静得像雪后初冬。

      “所有样品安全。无任何嶓冢安息香成分检出。”

      下一章:Switch摔到地上的声音跟水杯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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