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18、第十八章 猫生而自由

　　第十八章猫生而自由
　　【善良的老妇人告诉我们，猫对人的好坏有着最棒的判断力。他们说，猫总是会跑到一个好人的身边。
　　——弗吉尼亚·伍尔夫】

　　浩劫过去，枉死城终于迎来了第一道晨曦。

　　劫后余生的流浪猫，一个接一个地从藏身处露出头来，带着心有余悸的神情。妙宝奶奶一刻没歇着，马上开始指挥手底下还没跑的几只老猫帮忙清理现场、统计损失、维持秩序。

　　菲塔也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急匆匆地赶到了何明澈她们的身边。

　　“我感觉到了，是你救了我们？”她诚恳地向黑茶道谢，“啸铁小姐，这里的所有人都欠你一个大人情。”

　　“要谢就谢你的守誓者吧。”黑茶说，“我们啸铁家要镇压失控的魂潺流、治理时空裂隙，就必须借助守誓者的‘魂容’当‘工作间’。所以说，刚才整个地府失控的魂潺流都在你守誓者身体里过了一遍。”

　　菲塔愣住了，何明澈的脑子更是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太凶险了。我真的很讶异她能撑过来。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了，刚才我真的以为她会——”黑茶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难怪我刚刚那么难受。”何明澈挠了挠后脑勺。

　　小九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不知是后怕，还是生气。她冲着面前的所有人发泄一般大喊道：“不许！以后再也不许让笨蛋何明澈搞这么危险的事情了！猫要跟你们没完了！”

　　“那么，啸铁家的小姐，你能知道这次失控的原因吗？”阿喵显然又无视了这团暴躁的小毛球，搂着蜜赤问道。

　　“嗯。我从刚才的魂潺流里读出来，伽罗神毫无疑问已经苏醒。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读到娑婆神的气息。伽罗神的甦醒和愤怒，大概率是这场动乱的主因。”

　　“双生神提前苏醒本来就已经很蹊跷，娑婆神竟然还不在？”菲塔蹙眉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地府可能要出大事了。”黑茶说。

　　此时妙宝奶奶已经安排完流浪猫的灾后秩序，过来查看阿喵和蜜赤几个的受伤情况。她仔细地检查了蜜赤的后腿和尾巴，所幸伤得不重，可能有轻微的骨折。枉死城的资源有限，她只能简陋地用木片和废弃的剑麻绳做了夹板。

　　利索地处理完一切，妙宝奶奶看起来终于轻松了些许。她在旁边的树墩上磨了两下爪子，便喊住了身后想要悄悄溜走的何明澈：“喂，小丫头。”

　　何明澈浑身一激灵，讪讪地站住。

　　“上哪儿去？”

　　“上……上厕所。”

　　“拉倒吧。”她嗤笑道，“不用逃了。你跟你的魂兽刚刚赌上自己的命救下了整个枉死城，要是老娘还把你们宰来吃，未免太不识好歹。”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彪悍，却让人没那么害怕了。“虽然还称不上朋友，但以后出入枉死城时，不会再有流浪猫为难你们了。奶奶说话算话。”

　　“大家都没事就是最好的。”何明澈看了身边的阿喵一眼，这漂亮的小三花却把端正的脸蛋转到一边。

　　“别以为帮了我们，我就会把你们这些城里猫当朋友。”她嘟哝着说，“阿喵我呀，才不喜欢守誓者和她们的城里猫呢！”

　　何明澈并不在意，她乐呵呵地说道：“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路有点远，车子要是能还给我们就太好了，其它的吃的用的你们自己留着吧。”

　　“丫头，你们现在准备去哪儿？”妙宝奶奶问道，“小茶儿跟你们一起走吗？”

　　“我们回铁牙城。”何明澈说，“然后就去找找厄德的茬。你呢，黑茶，你怎么说？”

　　菲塔关切地回头看着黑茶。她轻轻点了点头：“既然要一起扳倒厄德·勒沙，我想暂时跟你们一起，我有太多债必须向他讨回来。”

　　“既然这样，把车还她们。”妙宝奶奶吩咐阿喵。她别扭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身去取车。

　　“还有，勒沙小姐，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黑茶看着菲塔，她的脸和耳朵马上聚精会神地转向她。

　　“真的是厄德杀了我亲生母亲？”菲塔声音发紧。“这些年来你是找到了什么证据吗？”

　　黑茶点头。“啸铁家之所以也被厄德·勒沙诽谤、排挤出地府十城，最终丧命，就是因为我母亲黑薇耶尔无意中得知了夏拉菲那公爵去世的真相。她去世前用了最后的力量挽留住了一小部分夏拉菲那公爵的灵魂碎片，藏在桃止山的某处。这些灵魂片段非常少，但是足以成为厄德谋杀自己母亲的证据。”

　　“既然不是产褥热，那他是用了什么手段害死她的？”菲塔压着声音追问道。

　　“百合花粉。”黑茶说，“他对夏拉菲那公爵用的是百合花的花粉。”

　　何明澈看见菲塔的眼眶红了。她早就留意到这只高贵的白猫情绪激动的时候，眼眶登时就会发红，再严重些的时候鼻尖、耳朵尖都会连带泛出潮红。而现在，连她的脚掌心都涨成鲜艳的血色，整只猫仿佛要烧起来了。

　　“不，不应该。”她四只爪子攥着地，自言自语，“她们都说我母亲一生勇敢慈爱，她不应当死得这样痛苦，这样没有尊严。”

　　何明澈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说道：“她一定会得到一个公道。我们先回铁牙城休整，然后就跟茶茶一起带证据回去找厄德对质。别担心，我这边也认识很厉害的地府高层在追查这件事，企图还原事情的真相。”

　　“真的吗？”菲塔眼中露出惊喜，“是谁？我正担心光靠我们自己能力不够！”

　　“是——”何明澈犹豫了一下，她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张英气的脸，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她的名字。

　　正在她欲言又止的时候，一道小小的缝隙又自她身后的空气中裂开。所有猫都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忐忑中，马上后退半步，如临大敌。

　　“不对，这不是时空裂隙。”妙宝奶奶的鼻尖在空气中点了两下，立刻有了感知。“传送口？”

　　何明澈回头。

　　从这道缝隙中缓缓走出来的人肩上搭着黑立绒披风，上面绣着东岳古树的城徽；高大的身量，帅气而利落的短发和分明的轮廓，正是刚才自己心里想到的那位铁牙城城主。她出了传送口便径直向自己走来，目光带着熟悉的沉静幽邃，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不会吧……”她愣住了。“这么心有灵犀……？”

　　直到阎王在她面前站定，何明澈才从诧异中回过神来。

　　刚经历完大难不死，看见阎王她心里不知为何忽然充满开心和安定。她迎上去，惊喜地蹦出一连串话：“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好消息是不用担心，黑茶我找到了，还顺手治理了一下这边的时空裂隙；现在刚要回铁牙城来着——”

　　“正好，我就是来带你回去的。”

　　她话音一落，何明澈的双手，咔擦一下被铐上了一副银光闪闪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一愣，何明澈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阎罗王。

　　“阎、阎王大人，你们是不是哪里、哪里搞错了？”这个突发的巨大变故，让小九吓得说话都有点不利索，“笨蛋何明澈她、她犯了什么事啊？”

　　“她自己应该知道的。”阎王盯着何明澈的双眼。

　　“我——我不知道——”何明澈茫然地连连摇头。

　　“我问你，勒沙家晚宴的那天晚上，你跟平等王出去之后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何明澈努力地回忆着，“她开车带我兜风来着。对了，最后还让我去喂了树底下那只狗，是叫谛听吗？还是什么？”

　　“你说的那只‘狗’，谛听，她出事了。”

　　“出事……？”何明澈五雷轰顶，呆呆站在原地。“出什么事？”

　　阎王说的非常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了何明澈的脑袋上：“昏迷了。准确来说，医生在她的消化道和胃里都里化验出了嶓冢安息香。吃下这东西，足以让她长眠数年，跟死了没有区别。”

　　“可你们怎么肯定是我守誓者干的？”菲塔反问道。

　　“城隍和鬼差都看了那几天的监控。除了何明澈以外，没有人进过谛听洞。”阎王沉沉地说道，“所以现在我得带她回铁牙城接受十城议会和察查司的调查。”

　　突然，黑茶反应了过来：“这么说，这场地府魂潺流的大失控、伽罗神的提前苏醒，都是因为谛听昏死了？”

　　“是的。”阎王简略的回答，无异于在所有人和猫中间扔了一颗小型炸弹。

　　“原来这次时空裂隙……是因为你啊？！”小九瞠目结舌地把目光转到了何明澈脸上。“你了不起了啊，竟然把谛听……？”

　　“我没有！”何明澈绝望地大喊起来，因为委屈开始有点语无伦次。“栾青大人、她就是说她手上沾了橘子汁还是什么玩意儿，就让我在旁边采了一堆苜蓿进去喂狗！什么‘播种安息香’，我他大爷的连听都没有听过！”

　　“先跟我回去，其它的之后再说。”阎王道。

　　她正要扳过何明澈的肩膀带她走，却被往后重重推了一把。

　　阎王的手立刻就按在了腰间的马格南上。在铁牙城的时候，她还没遇到过谁敢当众抗拒执法。

　　“干什么？！”

　　是阿喵。她已经不由分说地横在了她面前。

　　“你以为枉死城也是你阎罗王的地盘？不查清证据就抓人，好大的官威。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休想从我这里把人带走！”

　　她话音一落，十几只流浪猫便呲牙围了上来，拦在了阎王跟何明澈中间，包括那只受伤的小奶猫蜜赤。

　　“是呀，果然是天下太平久了，铁牙城的官儿也敢来老娘的地盘上撒野。”妙宝奶奶在身后咯咯狞笑道，“阎罗王大人，您都多久没来这蛮荒小地了，地府阎王亲临这么大阵仗，难道就只是为了抓这一个孩子？”

　　而阎王也没有半分退让和不悦，只是淡定地站在原地。

　　“说实话，我也不相信是她干的。”她说，“第一，何明澈刚来地府几天，什么都不懂，没有做这件事的动机；第二，谛听的读心术何等厉害，如果有人带着祸心靠近她，她根本不会给她们下手的机会。”

　　“是栾青大人吗？”何明澈颤声道，“她利用我下了毒？怎么做到的？在那些草里？但草明明是我现采的！”

　　“现在还不清楚，剩下的苜蓿已经送去鉴定科逐根化验了。”

　　“如果明知道她是被别人栽赃陷害的，你为什么还带着手铐过来抓她？”阿喵反唇相讥，“好你个十城之首清白正直阎罗王，也会故意冤枉好人！”

　　阎王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何明澈的眼睛低沉地说：“我亲自来，就是为了不让她落到别的鬼差手里。”

　　阿喵狐疑地盯着她，又看了看何明澈。

　　“何明澈，你只有跟我回铁牙城，才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阎王上前一步。

　　沉默了几秒钟，何明澈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先跟你回去。”

　　“阎王大人，您很了解这个笨蛋，她就算做错了什么事情，也肯定不是故意的！”小九两只小爪合拢，诚心诚意地哀求道。“别关她，别杀她，网开一面，求求您。猫会天天为您祈祷。”

　　“放心。”阎王只是道。

　　阿喵又瞪了阎王一眼，向何明澈走近了几步，不放心地嘱咐道：“人，要是回去了她们难为你，你就想办法传消息给这边，枉死城不会放过这帮诬赖好人的城里人。”末了，她又拧巴地补充了一句：“还有，事先声明我可不是在担心你！我只是看不惯这些城里人为所欲为！”

　　何明澈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忘记了自己已经被铐住了。她尴尬地收回手，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会没事的。”她说，“……大概。”

　　在妙宝奶奶、阿喵和一众流浪猫警觉的目光下，阎王带着何明澈、小九、菲塔和黑茶转身离开，走进了回铁牙城的传送口。

　　“小丫头！”妙宝奶奶对她喊道，“别慌，那帮城里人没什么好怕的！”

　　何明澈转头，想要再对她说点什么，可身后的传送口已经合上了，世界又开始变得天旋地转。

　　“我相信你。”她听见阎王低声在她耳边道，“所以答应我，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你也要相信我。”

　　她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倒楣又能倒楣到哪里去呢？

　　世界就这样万花筒一样旋转着，直到她身边响起熟悉的电车站台的声音。

　　铁牙城到了。

　　下一章：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