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10、第十章 再贵的猫窝

　　第十章再贵的猫窝也比不上刚拆的快递箱
　　【当一只猫轻轻悄悄地走过你的房间时，你可以在她那孤寂的徐行步伐中，瞥见花豹，甚或是黑豹的影子，而当她回过头来凝视着你，她双眼所发出的炙热的黄色光芒，会让你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跟你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朋友，这只每当你抚摸她，或是揉揉她的下巴，搔搔她的脑袋时，都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的猫咪，其实是一位多么难得而奇特的访客。
　　——多丽丝·莱辛】

　　“不是，可是——”顾不得自己的身子哪儿哪儿都还在疼，何明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尝试了几次都动弹不得。现在她已经是新星守誓者，马上就有几位工作人员和医护冲到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栾青大人，可是我、我已经——”她看了看观众席上目瞪口呆的那只三花小胖球，又求助似的看着栾青。
　　还没等她开口，场上雷动的掌声就又把她的抗议盖了过去。菲塔·勒沙身上系着藏蓝色天鹅绒的披风，已经从赛场的另一头落落大方地缓缓走来。会场周围的礼炮也突然响起，彩带、礼花纷纷落下，礼仪小猫也开始蹦蹦跳跳地环场向所有人抛洒捆成一束一束的虫瘿果和猫薄荷，有几束刚好砸在何明澈头上，洒了她一头的草籽。
　　“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到来，现场的女士们小姐们，直播前的观众朋友们，我们即将见证第三十八届死灵祭最强的新人和最强的魂兽的一对一结誓。”主持人跟几个医护殷勤地推着她的担架，迎着菲塔走去。“命运的齿轮将从今天开始转动；这次的强强联手，以后会给地府带来怎样的奇迹，让我们每个人都拭目以待！”
　　何明澈之所以惊慌不是因为别的，是她想起了刚到地府的时候崔珏说过的话。
　　“一个人只能跟一只猫结誓，不然她们的灵魂能量会超过你灵魂容量，你的心脏会像纸钱一样被烧得灰飞烟灭。”
　　她已经有了小九，如果这时候再跟菲塔结誓，岂不是……？
　　但她刚受了重伤，嗓子眼里一股血腥味，连说话都很费劲，更别说反抗身边三四个工作人员的绑架。她绝望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栾青，张着嘴别说求救，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幸会，我的守誓者。”菲塔在她面前立定，她能看见她的异瞳在阳光下变成浅浅的金和稀薄的淡蓝冰川，泛着奇异而美丽的光。“你叫何明澈，是吧？我是菲塔·勒沙，勒沙公爵家的独生女，铁牙城的苍空狮子，以后就请多指教了。”
　　何明澈虽然已经没力气说话，但人还在顽强地抗拒。她握着拳不肯抬手，可主持人却以为她是受伤太重没法动弹，连忙帮着把她的手抓起来伸到菲塔面前。
　　“女士们！小姐们！让我们一同见证这奇迹的一刻！”她大声宣布道。
　　“谢谢，”菲塔说，“但我也不爱吃奇异果。”
　　完了。
　　何明澈绝望地闭上眼。
　　菲塔低下头，抵着她的手指优雅地蹭了过去。
　　很熟悉的感觉。何明澈记得那天遇到初始种、紧急跟小九结誓的时候，也有过这样温暖的体感。像是一汪温泉从心脏里流出，流过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最终回到大脑和太阳穴汇聚起来。
　　这也许就是生前最后的美好体验了。她微微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听见四周又响起了欢呼声和掌声，除了嘈杂还是嘈杂。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十几秒钟过去了，也许漫长的一分钟都过去了，预期中的死亡好像并没有降临。
　　怎么回事？崔府君骗我？
　　她疑惑地睁开眼。
　　“我的守誓者应该是受伤太重，太累了，大会仪式已经结束，请尽快带她去医院接受治疗。”菲塔冰凉的粉色鼻子碰了碰她的脸颊，转头对旁边的医护人员嘱咐道。
　　“我还活着吗？”何明澈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周围的人问道。
　　“你没事。孟婆的医术非常好，”菲塔宽慰道。“过几天你就会痊愈了。”
　　她迷惑不解地转头四下张望。
　　“何明澈！”
　　这一声惨叫撕裂了会场上方的空气。她连忙抬眼。
　　那只胖嘟嘟的三花小肉球正双眼含泪向自己冲来，撞倒了一个医生，最后被三四个警卫合力抱住死死按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观众席上冲破重重阻碍企图飞奔到她身边的，看到她的瞬间，何明澈像看见了自己久别的家人，一时间受伤的委屈、生死关头受到的惊吓，全部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笨蛋何明澈！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啊！”小九被按在地上，依然不住地嚎啕大哭，“你身上到处都是血！你别死啊！”
　　“不，你们放开她！”何明澈生怕这些人弄伤了自己心爱的小猫，急得奋力挥手，差点从担架上滚下来。
　　“这猫是谁？”主持人茫然问道。
　　“她是……”何明澈用仅剩的最大力气，喊出了这句话。“我的猫！我的魂兽！”
　　“你的魂兽？”不光是主持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她的这句话面面相觑。
　　“守誓者何明澈，你应该是伤得太重加上有点脑震荡。”主持人摇头，“而且你可能刚来地府不知道，没有人能同时跟两只猫结誓。一个守誓者只能有一只魂兽，不然心脏会立马被过载的魂潺流烧成灰的。”
　　这时，阎王和崔珏也火急火燎地前后脚冲进了比赛场地。这一人一猫的脸色都像宣纸一样惨白，愣愣地看着还躺在担架上呼吸的何明澈。
　　“何明澈，你……”崔府君牙齿打颤，惊惶万状。“你怎么没死？按理说……跟勒沙小姐结誓的瞬间，你马上就会……”
　　“立刻，马上，带她到医院去抢救。”阎王迅速而果断地下令道。
　　“阎王大人！”主持人不明就里地迎上来，“您怎么下来了？您等会儿还要在主席台发表致辞——”
　　阎王看了看她，看了看疑惑的菲塔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九，又转向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的观众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位守誓者，何明澈，她是真的跟两只猫同时结了誓。”
　　她话音一落，主席台上坐着的地府十城的城主们，有五六位同时腾地站了起来。正在现场直播的记者，手里拿着的摄像机一松，跌落在地。照顾何明澈的医护，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主持人的嘴微微张大，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错愕，整个人人慢慢瘫坐在了地上。
　　正在往主席台上走的栾青也停住了脚步，转身，目光投向担架上的何明澈。
　　地府远处的天已经被浅灰色浸染，一场风暴似乎正要悄然来临。
　　……
　　躺在病床上的何明澈脑袋和手脚都缠着厚厚的绷带，只敢眨巴眼睛，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看面前的阎王。
　　许久，这位铁牙城的最高领导者才用手抵着额头，沉沉地开口。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推不掉的工作安排。”
　　“我……”她没法辩解什么，更加不敢看她了。
　　“你胆子挺大，敢冒名顶替上选拔大会决赛。谁让你怎么做的？”
　　“这，我……”她语塞，“我之后再跟您解释可以吗？但我保证，都是为了地府。”
　　阎王叹了口气。
　　“你最好是能交待得清清楚楚。你要明白，改档案，替人上场，这些跟生死比起来都不算大事。最重要的是，万一你死在赛场上呢？”何明澈听出她惯常冷静低沉的声音里，此时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我问你，你想死吗？”
　　“您身为阎王就别问这种话，很让人害怕啊。”何明澈嘟哝着，“而且一开始不是这样安排的，我本来要弃权来着。”
　　“害怕什么，你命够硬。挨了那么重的几下，只是全身轻微骨折和脑震荡。”阎王冷冷地揶揄了她一句，指关节叩了叩桌上的病历和X光片，话锋一转，“所以，你为什么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您是指……？”
　　“你先是在阳间跟真兽狻猊结誓，前两天又跟菲塔·勒沙结誓。我跟崔珏在主席台看到的时候都以为你会当场暴毙，但是经过检查，你除了被滕云打出来的外伤，全身没有任何异常。”
　　说着，阎王向她扔来一沓报纸，“自己看看吧。你昏迷的这两天里，铁牙城乃至地府十城的媒体都炸锅了。”她盯着她的眼睛，“你是地府有文字记载以来第一个能活着跟两只猫同时结誓的人，能先解释一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吗？”
　　“我也不知道。”何明澈茫然地摇摇头。“崔府君确实跟我说过这样会死，我那时候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您看，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也想问为什么会这样。”
　　“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心脏之类的？”
　　“如果除去被打的地方还是很疼以外，没有。”
　　“……邪门。”阎王喃喃自语。
　　想到是地狱的阎罗王在自己面前这样感叹，何明澈觉得多少有点荒诞。她低头翻开阎王扔给自己的报纸，头版头条用硕大的黑体字加粗写着：“神迹，还是妖法？能与两只猫结誓而不死的‘猫选之女’诞生！”
　　后面是三个加大加粗的感叹号。
　　再翻开一份：“守誓者新星？地府奇迹之星！”下面一份则是：“死灵祭竟成瓜田，猫选之女堂堂来袭！”最侧边还有小标题：“地府新人前所未有能力恐引各方疑虑”。
　　何明澈不想再看了，把这叠报纸扔到一边。“我的猫，小九，她在哪里？”她虚弱地问。
　　“她不吃不喝守了你一天两夜，今早终于熬不住，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过去了。”阎王答道，“放心，我给她安排了很好的地方休息，也有人照看着。”
　　“这又是？”何明澈这才发现床边放着的一大捧颜色鲜妍的月季花，看品种好像是舍农索城堡的女人和切花朱丽叶。
　　“勒沙家小姐送来的，说能让你醒来心情好些。”
　　“真漂亮。”何明澈摸了摸柔嫩的花瓣。“我很喜欢花。我妈在家也种了很多。”
　　“之后会送到你房间里去，现在还有些正事要做。”阎王说着，拍了拍椅子扶手。“在吗，孟婆？她醒了。”
　　病房的门应声开了，孟婆和几个护士推着一台插满了各种管线的机器进来。何明澈这时候才看清，这位自己在阳间已经听说过的鼎鼎大名的地府资深医师孟婆，是一位年迈而慈祥的奶奶，花白的鬓角整齐地掖在帽子里。
　　“这是？”
　　“我问崔珏，她当时是怎么给你测魂容的。结果她哆嗦了半天也说不清楚，所以现在我要在你清醒的时候再给你测一遍。”
　　何明澈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同样的事她刚被带到阎王殿的时候已经做过一次了，于是从容地让孟婆和护士给自己贴上五颜六色的数据线。“测吧，不过我还是没太搞懂‘魂容’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让老身来为您再解释一下。”孟婆手上忙碌着，接过话头，“猫与人结誓后，双方的灵魂就链接在了一起。所谓的‘灵魂容积’，你可以把它看成是容纳灵魂的‘水池’；动物的水池比较小，人的水池很大。也只有魂兽和守誓者的灵魂相互交汇发生反应后，魂兽才能发挥出自己真正的力量。但因为魂兽自己的‘水池’很小，不管是平时还是觉醒状态，她们都经常需要借用守誓者的‘水池’。特别是结誓和觉醒的瞬间，双方发生反应的灵魂会全部涌入守誓者的‘水池’，如果它不够大，反应后的灵魂就会发生溢出。这很危险，极有可能导致守誓者本身的死亡。”
　　“好吧。”何明澈说，“所以现在我的池子里已经有两只猫在泡澡了。”
　　“是的何小姐。而且每只魂兽的能力强弱不一，她们的灵魂能量大小也不同。‘水池’更大的守誓者，就能容纳更强悍的魂兽。”
　　她说到这里，机器上的读数突然开始胡乱跳动，指针也开始像不受控制般疯狂左右摇摆。孟婆愣了一下，连忙想要摆弄调试，但不管怎么，机器依然是一副脱离管控的状态。
　　“怎么回事？”阎王快步走过来。
　　“是过载。测量结果好像……超出最大读数了。”小护士结结巴巴地说道。
　　话音刚落。机器便发出一阵尖声哀鸣。孟婆迅速伸手想拔下它的插头，却没来得及。冒出一缕轻烟后，这台看起来还很崭新的机器寿终正寝。
　　“换一台。”阎王果断命令。“换读数范围更大的。”
　　过不了多久，一台体积更大更新的魂容测试仪就被几个鬼差手忙脚乱地抬进了病房。孟婆用白袍子衣摆偷偷揩去额上的汗，重新把数据线接到了何明澈的身上。
　　没想到的是，刚才的意外再一次重演。这台机器也在十分钟以后发出暴鸣，光荣殉职。
　　“换。”阎王说道。
　　就这样，整整一个下午，足有六台机器被抬进了铁牙城医院的病房。在最后一台看起来极其精密的测试仪也因为过载损坏后，孟婆无助地在何明澈身边坐了下来。
　　“抱歉，大人，这已经是地府十城里读数最大的魂容测试仪了。”她颤颤巍巍地扶着这台机器，抖动的手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疼这些机子。“是老身临时从诛心城的转轮王大人那借来的，修不好的话还得赔给她。”
　　坐在病床旁的阎王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才缓缓抬了抬手。
　　“罢了。这件事先搁置着。你们下班吧。”
　　目送孟婆她们抬着一堆废铁走出病房门，何明澈有些忐忑不安。
　　“好像闯祸了。”她自言自语。
　　“确实，这件事的报告有得写了。”阎王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我现在该怎么办？”她试探着问道。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现在的处境，说有利也有利，说麻烦也麻烦，自己机灵点吧。但总之，不会再让你当基层鬼差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铁牙城的夜游巡使，地府需要你的时候，希望你随时待命。”
　　“……凭您的吩咐。”听起来似乎是升职了——何明澈这样想道。不过正如她所说，以后是福是祸，还确实没个准信。万一以后又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乱子的话……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阎王突然转过头来，一双墨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脸。
　　“那么，你现在肯交待为什么要冒名参赛了吗？”

　　下一章：只有小猫在吃饭的时候可以吧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