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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 林 ...


  •   林晚是被雷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渐近的、由远及近的雷——是一记炸雷,就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连床都跟着颤了一下。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一片漆黑。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翅膀在黑暗中扑扇。雨已经下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雨——是暴雨,砸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外面往玻璃上扔石子。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每一道闪电之后都跟着一声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被撕开。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她怕打雷。

      这不是什么童年阴影,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原因——她就是怕。小时候在县城,每逢夏天暴雨,她就会从自己的小床爬到姑姑的床上,把头埋在姑姑的怀里,捂住耳朵。姑姑会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说“不怕不怕,雷公在打鼓呢”。她知道雷公不是真的在打鼓,但姑姑的手拍在背上的感觉是真的,温热的,一下一下的,比任何科学解释都管用。

      但现在没有姑姑。没有手拍在背上。只有雷声,一声比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双手捂住耳朵。被子在发抖——不是被子在抖,是她在抖。她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闪电又亮了。隔着被子都能看到那道光,白惨惨的,把整个世界照成一张底片。然后雷来了——这次更近,像是直接劈在了院子里,轰隆一声,窗户被震得咯咯响,床头柜上的手机滑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想起了姑姑的手,想起了那些拍在背上的、一下一下的、温热的触感。那些东西在雷声中被放大了,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刀,割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不应该怕打雷的。二十三岁了,一个成年人,在幼儿园里还要教小朋友“打雷是自然现象,不用害怕”。她自己都不信。她每次说“不用害怕”的时候,都在想——如果此刻有一个雷劈下来,她会是第一个钻到桌子底下的。

      窗外的雨更大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息和泥土的腥气。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慢慢的、像节拍器一样的脚步声——是快的,急促的,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紧迫感。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林晚?”

      陈守业的声音。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睡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清,但他的呼吸不太稳——不是累的那种不稳,是急的那种。

      “你没事吧?”他问。

      林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怕打雷?说她二十三岁了还怕打雷?说她缩在被子里哭因为想姑姑了?

      又一个闪电劈下来。这次更近,白光充满了整个房间,照亮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阴影,左耳的疤痕,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然后雷来了,轰隆一声,像是整栋楼都在晃。

      林晚缩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身体比脑子快。

      陈守业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他走进来,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开的窗帘拉上,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不留。然后他把窗户关紧,锁好。雨声和风声一下子变小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转过身,看着她。

      “怕打雷?”他问。

      林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眼睛肿的,鼻头红的,嘴唇上有咬出来的牙印。

      “我不怕。”她说。声音沙沙的,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在抖。”

      “冷。”

      “三十度的天,你冷?”

      “空调开太低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面板——二十六度,制冷,风速自动。

      “二十六度,”他说,“不低。”

      “我体寒。”

      他没有戳穿她。他只是走到床尾,把搭在椅子上的那条毯子拿起来,抖开,盖在她身上。毯子是浅灰色的,很软,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把毯子的边角掖了一下——动作很笨拙,像是很少做这种事,边角掖得不太整齐,有一边垂到了地上。

      “谢谢你。”林晚说,“你可以走了。”

      他没有走。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房间很暗,窗帘拉上了,只有走廊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看起来不像是要走的姿势。

      “我小时候也怕打雷。”他突然说。

      林晚愣了一下。

      “七岁之前。”他说,“每次打雷,我就躲到床底下。床底很矮,我缩成一个球,膝盖顶着下巴,手抱着头。”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些字从他嘴里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很慢,像是每一个都要想一想才说。

      “为什么躲床底?”林晚问。

      “因为我爸跟我说,床底是最安全的地方。集装箱会砸下来,屋顶会塌下来,但床底不会有事。”

      集装箱。

      林晚想起他说过,他爸死在码头。台风天,集装箱砸下来。

      “你爸说的?”她的声音很轻。

      “嗯。”他靠在墙上,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他跟我说,打雷的时候,就躲到床底下,数数。数到一百,雷就停了。”

      “数到一百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是数完了,雷还没停的话,就会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唱歌。自己给自己唱歌。”

      林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缩在床底下,抱着头,小声地给自己唱歌。那个画面让她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你唱什么?”

      “不记得了。”他说,“可能是什么儿歌吧。记不清了。”

      他说“记不清了”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握拳,又松开了。

      又一个闪电。隔着窗帘,光没有那么刺眼了,只是把窗帘照得透亮了一瞬,像有人在窗外放了一颗烟花。然后雷来了,比之前远了一些,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滚动。

      林晚还是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

      “你现在还躲床底吗?”她问。

      “不了。”他说,“长大了就不躲了。”

      “怎么克服的?”

      “不是克服。”他想了想,“是没人可以躲了。”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林晚看着他。他靠在墙上,姿势看起来很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靠着墙壁。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线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你爸走了之后,”林晚说,“你妈呢?”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这是越界。他的过去是他的过去,和她没有关系。她是棋子,他是棋手,棋手不需要向棋子解释自己的历史。

      但她问了。

      陈守业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走了。”他说,“嫁了个开出租的。去了元朗。”

      “没有回来过?”

      “没有。”

      “你找过她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也不想被找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林晚听到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已经被时间打磨了很久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了很多年,表面光滑了,但里面还是硬的。

      “你恨她吗?”林晚问。

      陈守业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窗帘。窗帘在风中微微鼓动着,像在呼吸。

      “小时候恨。”他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有那个力气。”

      林晚想起他肩膀上的那些疤。想起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想起他说“我没有别的路”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想起他说“有些大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所有的情绪都磨成平的?

      “陈先生。”她说。

      “嗯。”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怕打雷。躲床底。数数。唱歌。”

      “嗯。”

      “那你现在呢?现在还怕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不怕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可以躲了。”

      他重复了这句话。这次说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确认什么。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深水港的水面——黑色的,平静的,看不到底。但她觉得那片平静的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你骗人。”她说。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还在怕。”林晚说,“你只是没有人可以躲了,所以你假装不怕。”

      陈守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但林晚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变快了,是变深了,像是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烦。”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要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真的很烦。”

      “哪里烦?”

      “你看得太清楚了。”

      林晚没有说话。

      他站直了身体,从墙上离开。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雷快停了。”

      “你怎么知道?”

      “台风的雷都是一阵一阵的。来了就走。不会停很久。”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又退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

      林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雷声。

      雷确实小了。远了一些,闷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远处搬动家具,轰隆轰隆的,不那么吓人了。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毯子的边角还垂在地上,她伸手拽了一下,拽上来了,掖在身下。

      毯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陈守业身上的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她也不想去想。

      但她想起了他说的话——“我小时候也怕打雷。”

      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缩在床底下,抱着头,数数。数到一百,雷没停。再数一百,还没停。然后他开始唱歌。自己给自己唱歌。

      她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歌。也许是儿歌,也许是码头上的工人唱的那种粗犷的、跑调的、不太像歌的歌。也许什么都不唱,只是发出一些声音,让自己相信还有人在这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粥在锅里。”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远了。最后一声雷响过之后,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那种绵绵的、细细的、落在窗户上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林晚闭上眼睛。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节拍器。

      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

      停了一下。

      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晚在被子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她没有笑。但她也没有不笑。

      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码头的汽笛声。

      她想起他说——“长大了就不躲了。”

      不是不害怕了。是没有地方可以躲了。

      她突然很想给他也盖一条毯子。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像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不该长的地方。她知道不应该这么想。他是关她的人。是把她当棋子的人。是拿她姑姑的安全威胁她的人。

      但她还是想了。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说“别哭了”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许他确实是在说给自己听。

      别哭了。雷快停了。

      也许这句话,他小时候也对自己说过很多次。

      在床底下,抱着头,数数。数到一百,雷没停。再数一百。然后开始唱歌。

      自己给自己唱歌。

      林晚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雷停了。

      雨还在下。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被拉开了——她不记得自己拉过窗帘。也许是风吹开的,也许不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暖洋洋的。窗外是一片干净的蓝色,没有云,没有雾,海面上的货轮正在慢吞吞地移动,拖出一条白色的浪花。

      雨停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子旁边是一板药——布洛芬,两粒,已经抠出来了,放在一张纸巾上。

      纸巾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冰箱上的纸条一样。

      “头痛吃。”

      林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痛。但她昨晚哭了很久,眼睛肿了,头确实有点沉。

      她拿起那粒布洛芬,就着温水吞下去了。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在她醒来之前不久才倒的。

      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盯着那张纸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张“粥在锅里”的纸条放在一起。

      和金帝巧克力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口袋越来越满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遇到了阿仓。

      阿仓看了她一眼。“业哥在厨房。”

      “又做饭?”

      “嗯。”

      “又煎蛋?”

      “嗯。”

      “又煎糊了?”

      阿仓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是一次未遂的笑。

      林晚走进厨房的时候,陈守业正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放着两个煎蛋——一个破了,蛋黄流出来了,摊在盘子上像一滩金色的水;另一个煎得还不错,蛋白完整,蛋黄微微凸起,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鸡的眼睛。

      另一个盘子里放着几片吐司,烤过了,边缘有点焦,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你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你又叫我下来做饭?”

      “不是。今天我做。”

      “你做?你手好了?”

      “好了。”

      “那你为什么煎蛋还是破的?”

      他沉默了一下。

      “那个是给你的。”他指了指那个破了的蛋。

      “为什么给我破的?”

      “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昨晚没睡好。”他说,“破的比较好消化。”

      林晚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正专注地盯着那盘吐司,好像在确认它们有没有烤得太焦。

      “破的蛋和好的蛋,消化起来有什么区别?”她问。

      “有区别。”

      “什么区别?”

      “破的蛋黄流出来了,更容易吸收。”

      “你在胡说八道。”

      他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盘吐司,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林晚跟过去,坐在他对面。她把那个破了的蛋夹到自己的盘子里,用叉子戳了一下蛋黄。蛋黄已经凝固了,不是流质的,是一层薄薄的膜,裹着里面半熟的芯。

      “这蛋黄没流出来。”她说。

      “流了。你没看到。”

      “那是蛋白。”

      “蛋白和蛋黄差不多。”

      “差很多。”

      “你吃不吃?”他看着她,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但林晚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晒红的、热红的,是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耳尖的那种红,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层淡淡的颜色。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煎蛋。

      蛋煎得其实不错。蛋白的边缘焦脆,中间嫩滑,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会慢慢流出来,不是太稀也不是太稠。比前几天的好太多了——他应该练了很多次。

      “好吃吗?”他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格子桌布上,把桌布的红色格子照得格外鲜艳。窗外是蓝色的海面和橙色的吊臂,货轮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在叫。

      “昨晚的雷,”陈守业突然说,“后来停了。”

      “我知道。”

      “你没再哭了吧?”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有。”

      “你枕头是湿的。”

      林晚的叉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枕头是湿的?”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吐司。吐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他用手指把吐司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

      “你进我房间了?”林晚问。

      “你房间门没锁。”

      “我问的不是门锁没锁。我问的是你是不是进我房间了。”

      他沉默了一下。

      “我去关窗户。”他说,“你窗户没关,雨飘进来了。”

      “你帮我关了窗户?”

      “嗯。”

      “还帮我拉了窗帘?”

      “嗯。”

      “还帮我倒了水?”

      “嗯。”

      “还帮我放了药?”

      “嗯。”

      “还帮我——”

      “你问题太多了。”他打断她,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吃你的饭。”

      林晚低下头,咬了一口煎蛋。

      煎蛋凉了一点,但还是很香。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但他听到了。因为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了。

      “不用谢。”他说,“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

      关窗户是顺手的事。拉窗帘是顺手的事。倒水是顺手的事。放药是顺手的事。盖毯子是顺手的事。在门口停一下是顺手的事。

      所有的事都是顺手的事。

      林晚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站起来,把盘子收了。

      “我来洗碗。”她说。

      “不用。”

      “你手还没好全。”

      “好了。”

      “骗人。你刚才拿吐司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你右手还是使不上力。”

      他没有说话。

      林晚把盘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陈先生。”她背对着他说。

      “嗯。”

      “你昨晚为什么来我房间?”

      “听到雷声。以为你害怕。”

      “然后呢?”

      “然后你确实害怕。”

      “所以你就留下来陪我说话了?”

      “没有陪你说话。”他说,“我只是站在那里。”

      “站了一个小时?”

      “没有那么久。”

      “有。”林晚关上水龙头,转过身,“你站在那里,靠在墙上,跟我说你小时候怕打雷,躲床底,数数,唱歌。你站了至少一个小时。”

      陈守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白色T恤的肩缝照得发亮。他的表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阴影淡了,左耳的疤痕露出来了,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不那么明显了。

      “你在数?”他问。

      “什么?”

      “你在数我站了多久?”

      林晚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只是——感觉。”

      “你的感觉很准。”他说,“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

      他站在她的房间里,靠在墙上,说了四十七分钟的话。关于打雷,关于床底,关于数数,关于唱歌。关于他七岁那年,台风天,集装箱砸下来。关于他母亲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四十七分钟。他站在那里,把那些压了很多年的、磨平了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搬出来,放在她面前。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守业看着她。

      “因为你问了。”他说。

      “我问你就说?”

      “不是。”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是因为你问的时候,是真的想知道。”

      他走出厨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林晚站在水池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池——盘子洗好了,碗洗好了,筷子放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的。她洗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她把他的盘子和自己的盘子叠在一起了。

      两个盘子,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白色的瓷,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盯着那两个盘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分开,各自放在沥水架上。

      一个放左边,一个放右边。

      分开。

      她告诉自己,要分开。

      不能叠在一起。

      她走出厨房,经过大厅,上楼。经过陈守业的房间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站了一下——就一下,像他在她门口停的那样——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放着一杯新的水。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杯子旁边是一张纸条。

      “多喝水。昨晚哭了那么多,会脱水。”

      字迹歪歪扭扭的,“哭”字的“口”写成了一个圆圈,“脱”字的“月”少了一横。

      林晚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已经很满了。三张纸条,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一张纸巾。

      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好——按日期。第一张,“粥在锅里”。第二张,“头痛吃”。第三张,“多喝水。昨晚哭了那么多,会脱水。”

      三张纸条。字迹都一样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但每一张她都留着。

      她把纸条放回口袋,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

      她没有画画。她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说他站了四十七分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他说‘因为你问的时候,是真的想知道’。”

      第三行:

      “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晒的。”

      她把这张纸折好,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

      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

      窗户、鸡蛋、小手、楼梯上的小男孩、码头、猫。

      还有那些字——“等”“忍”“家”“坚持住”。

      它们都在那里。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压得严严实实的。

      像一些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那三张纸条在她口袋里。

      就像她知道他在她门口停了两次。

      就像她知道他站了四十七分钟。

      她知道。

      她不应该知道的。

      但她知道了。

      晚上,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是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但她在上面写了很多东西。用眼睛,用记忆,用那些不该记住的细节。

      他在厨房里煎蛋的样子。他靠在墙上说“我小时候也怕打雷”的样子。他说“破的比较好消化”的时候耳朵红了的样子。他站在门口说“别哭了”的时候声音很低的样子。

      她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出来,又一张一张地按回去。

      不要想。他是关你的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需要你听话。

      你是棋子。他是棋手。

      棋子不需要记住棋手的耳朵红没红。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拉严了——她今天特意拉严的。没有月光漏进来,房间很暗,暗得像沉到了海底。

      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陈守业。”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但她说了。

      说了他的名字。在黑暗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没有人听到的时候。

      说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雷。没有姑姑。

      只有一片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人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但她感觉到了。

      她一直都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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