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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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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被码头货轮的汽笛声叫醒,而不是楼下饭馆的油烟味。习惯用冷水洗脸,对着那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扎马尾。习惯走到书桌前,看到已经摆好的早餐——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肠粉,每天都不一样,但每天都有一个剥好的煮鸡蛋。
鸡蛋的蛋壳总是剥得很完整,几乎是两半,像姑姑剥的那种。
她不知道是谁剥的。阿姨不会这么仔细,阿仓不会这么耐心。
她不去想。
习惯之后,日子就过得快了。
第三天,阿仓给她带了几本书——都是绘本,中文的,画风很温柔,讲的是小兔子、小熊和小狐狸的故事。“业哥让买的。”阿仓把书放在桌上,转身就走。林晚翻开第一本,是一只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放在枕头底下。
第四天,她在厨房里遇到陈守业。他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在看保质期。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会做葱油饼吗?”他问。“会。”“晚上做。”然后他走了。不是请求,是指令——像“下来做饭”一样,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词。但林晚注意到,他说“晚上做”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不高兴。她没有不高兴。她做了葱油饼,他吃了四张。
第五天,她在一楼大厅里看到一幅新的画。不是墙上挂的那种风景照,是一张素描,画的是码头——集装箱、吊臂、海面上的货轮。笔触很粗糙,有些地方擦过很多次,但整体的感觉是对的,码头的灰蒙蒙、湿漉漉、冷冰冰,都画出来了。画的右下角签了一个字,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谁画的?”她问阿仓。
“业哥。”
“他会画画?”
“小时候学的。他爸教的。他爸以前在码头上工,下班了就在废纸上写字画画。”阿仓顿了顿,“好多年没画了。昨天突然画了一幅。”
林晚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画上的码头和她每天从窗户里看到的那个码头是同一个,但感觉不一样——她看到的码头是现在的,灰蓝色的海面,橙色的吊臂,白色的货轮。陈守业画里的码头是旧的,色调更暗,吊臂的款式更老,海面上没有货轮,只有几艘小渔船。
这是他记忆里的码头。他小时候的码头。
她把目光从画上移开,上楼去了。
第六天,她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新纸条。不是贴在冰箱上的——是放在铅笔旁边的,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她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字:
“粥在锅里。”
字迹歪歪扭扭的,“粥”字的“弓”写成了一个圆圈,“锅”字的“口”少了一竖。和之前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样。
她拿着纸条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是白粥,熬了很久,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皮。旁边的小碟里放着咸菜和半个咸鸭蛋,蛋黄流油,橙红色的,很好看。
她站在锅前面,端着锅盖,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锅盖盖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块金帝巧克力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第七天。
阿仓来敲门的时候,林晚正在画一幅新的画——一只猫,蜷在窗台上睡觉,尾巴卷成一个圈。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猫的胡子画了三次才满意。
“业哥让你下去。”阿仓站在门口。
“又做饭?”林晚头也没抬。
“不是。有人来了。”
林晚的笔停了一下。“谁?”
“何叔的人。”
她的手指收紧了,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灰色的痕。
“来做什么?”
阿仓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但眼神里有一丝什么——不是同情,是一种“别怕,我在”的沉默。
“业哥说,让你下去。”
“为什么?他又要用我做什么?”
“不是用你。是让你见一个人。”
“谁?”
“你去了就知道。”
林晚把铅笔放下,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恐惧压下去。七天。她在这里待了七天。她学会了煎蛋、煮粥、做葱油饼,学会了在纸条上写字,学会了在画画的时候不去想外面的事。但她没有学会不怕何叔。
她跟着阿仓下楼。
一楼大厅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守业,靠在办公桌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很淡。另一个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林晚不认识他,但她认出了他身上的气息——和何叔一样的那种气息,油腻的、黏糊糊的、让人想洗三遍澡的气息。
花衬衫看到林晚,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又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腿。
“业哥,这就是你新收的那个?”他的普通话说得很烂,带着浓重的广东话口音,但林晚听懂了。
陈守业没有回答。他看了阿仓一眼,阿仓走到林晚身边,站在她旁边——不是挡在她前面,是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像一堵人墙。
“何叔问,什么时候能见见。”花衬衫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上次在你这里挑的那个,何叔不太满意。”
“哪个?”陈守业的语气很淡。
“就那个——短头发的,四川的。叫什么来着——”
“钟意。”林晚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花衬衫的目光又黏上来了,这次带着一点兴趣。“哦?你认识?”
林晚没有回答。她看着陈守业。陈守业没有看她。
“钟意怎么了?”林晚问。声音比她想象的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
“不听话。”花衬衫耸了耸肩,“何叔说,脾气太硬,不好调教。想换一个。”
他的目光又落在林晚身上。
“业哥,何叔说,你上次挑走的这个——”
“她不行。”陈守业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淡,但林晚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何叔说了,可以加钱——”
“她不行。”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
花衬衫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牙签重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林晚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行,业哥说了算。”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那何叔那边,我回去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小姐,你运气好。”他说,目光在她的脖子上停了一下,“跟了业哥,比跟何叔强。”
他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像一记闷雷。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在发抖。她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钟意怎么了?”她问。
陈守业把水杯放在桌上。
“她咬了何叔的人。”他说,“第二次了。”
“然后呢?”
“然后何叔把她关起来了。不给饭吃。”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过她没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何叔倒了之后她就会没事的。”
“我说的是之后。现在是现在。”
“那你现在就救她出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跟何叔还没有撕破脸。现在动他的人,等于提前开战。”
“那你就看着她被关起来?看着她挨饿?”
陈守业沉默了一下。
“我已经让人给她送饭了。”他说,“偷偷送的。何叔不知道。”
林晚愣住了。
“你——”
“我答应过你,她会没事。”他的语气很平,“我说话算话。”
林晚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堵墙。但她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和他平时那种放松的状态不一样。
他在用力。
“我要去看她。”林晚说。
“不行。”
“你说了她会没事。我要亲眼看到。”
“你去了也帮不了她。”
“那我也要去。”
陈守业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阿仓。”他叫了一声。
阿仓从门口走过来。
“带她去。”陈守业说,“一个小时。别让何叔的人看到。”
阿仓点了点头。“林小姐,跟我来。”
林晚跟着阿仓走出大厅,穿过院子,上了一辆黑色的车。阿仓开车,她坐在后排。车子驶出铁门,沿着山路往下开,经过码头,经过那些灰扑扑的工业大厦,经过她来时的路。
窗外的风景在倒退。她看到了那栋工业大厦——八楼,窗户封着铁栏杆,看不到里面。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直到车子拐了一个弯,大厦消失在视线里。
“钟意在哪?”她问。
“何叔的一个场子。在油麻地。”阿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到了之后你别下车。我进去带她出来。你就在车里看。”
“为什么不让我下车?”
“因为何叔的人在附近。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谁会认我?”
阿仓沉默了一下。
“业哥说,何叔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什么事?”
“你是业哥的人。”
又是这三个字。林晚的后背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是他的人。”
阿仓没有接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条窄巷子口。巷子两边是老旧的住宅楼,墙面上贴着各种广告,地上有水渍,空气里有一股泔水桶的味道。巷子深处有一扇红色的铁门,门上没有门牌,只画了一个白色的记号。
“等着。”阿仓下了车,走进巷子。
林晚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扇红门。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想起钟意蹲在床沿上刻字的样子,想起钟意说“别犟”的时候眼睛里的恐惧和愤怒,想起钟意把巧克力塞进她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她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她不知道,时间在那个时刻变得很慢——红门开了。
阿仓先走出来,左右看了一眼巷子。然后他侧身让开,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
钟意。
她瘦了很多。七天,不,从林晚被带走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十天。十天的时间,钟意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刀。她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血痂,左手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她站着。眼睛还是亮的。
阿仓拉开后车门,钟意钻进来,坐在林晚旁边。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钟意抖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
“钟意。”林晚握住她的手。
钟意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枝。但她回握了,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林晚的手背里。
“姐。”钟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你怎么出来的?陈守业让你出来的?”
“嗯。”
钟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阿仓。
“他对你挺好的。”钟意说。
“他没有对我好。他只是需要我做事。”
“做什么事?”
“当证人。扳倒何叔。”
钟意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林晚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苦的、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压扁了之后挤出来的笑。
“那你运气好。”钟意说,“比我们这些‘货’强。”
“你不是货。”林晚握紧她的手,“你也不是。等何叔倒了,你就可以——”
“姐。”钟意打断她,“你别骗自己了。”
林晚看着她。
“何叔在港城三十多年。”钟意的声音很低,“陈守业一个码头出身的小混混,扳得倒他?”
“他说他有证据。”
“证据?”钟意苦笑了一下,“证据有什么用?何叔上面有人。你知不知道,上次我咬了他的人之后,他当着我的面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半小时之内,就有人来把他的人接走了。警署的人。”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钟意看着她的眼睛,“你别太信陈守业。他留你,有他的目的。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钟意松开她的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姐,你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被何叔的人看到,对你不好。”
“我不怕。”
“你应该怕。”钟意睁开眼睛,看着她,“你还有姑姑,还有家。你没有资格怕。”
林晚说不出话。
“姐。”钟意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冰凉冰凉的,划过她的颧骨,像一片落叶。
“你胖了一点。”钟意说,“在陈守业那里,吃得还行?”
“……嗯。”
“那就好。”钟意把手收回去,“你好好吃饭。别瘦了。”
“钟意——”
“回去吧。”钟意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阿仓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林晚回头看了一眼——红色的铁门关着,门口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普通的、没有人住的旧房子。
但里面关着一个人。
一个二十一岁的、初中没毕业的、从四川来的女孩。
她咬了一个人,因为她不想被当成货。
然后她被关起来了。不给饭吃。手腕上缠着脏纱布。
“阿仓。”林晚说。
“嗯。”
“陈守业真的会救她出来吗?”
阿仓沉默了一会儿。
“业哥说话算话。”他说。
“你信他?”
“我跟了他十几年。”阿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答应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林晚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钟意掐出来的指甲印,红红的,像几道月牙。
她把手指合拢,握成一个拳头。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晚走进大厅,看到陈守业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的文件夹打开着,台灯亮着,光线照在他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回来了。”他说。没有抬头。
“嗯。”
“看到了?”
“看到了。”
“她怎么样?”
“瘦了。手腕受伤了。嘴上有血痂。”林晚站在办公桌前面,“你说过她会没事的。”
陈守业抬起头。
“我说过。”
“她现在有事。”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救她?”
“快了。”
“多快?”
“你作证之后。”
“那如果我一直不作证呢?你是不是就一直不救她?”
陈守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台灯的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你会作证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回家。”
“我想回家,但我也不想看着钟意死在那里。”
“她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你亲眼看过她被关的地方吗?你闻过那里的味道吗?你摸过她的手吗?冰凉的,全是骨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阿仓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守业一眼,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陈守业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说了她不会死。”他的声音很低,“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用手机,不让我跟姑姑视频。你让我当证人,用我姑姑的安全威胁我。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信你?”
陈守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他的表情在光明的那一半里是冷的,在阴影的那一半里看不清。
“你说完了?”他问。
林晚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说完了。”
“那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第一,你姑姑很安全。我派了两个人看着她,一个在她家楼下,一个在她工厂门口。她每天按时吃药,血压控制得很好。上周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做了糖醋排骨,拍了照片发朋友圈。你想看吗?”
林晚愣住了。
“第二,钟意不会死。何叔不会杀她——杀了她就亏了。他花了两万块买她,不会让这笔钱打水漂。她现在是饿,是伤,但她还活着。我让人给她送饭,送药,送水。她手腕上的伤,是我让人给她包扎的。”
“第三——”他停了一下。
“第三,你信不信我,是你的事。但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部手机。
不是林晚的那部旧手机——是一部新的,屏幕很大,背面是深蓝色的。
“这部手机,”他说,“只能打一个号码。我的。”
林晚看着那部手机。
“你可以随时打。”他说,“但我不会每次都接。”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事要做。”
他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给你姑姑发消息。但不能发照片,不能发定位。我会让人检查。”
林晚伸出手,拿起那部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电源键,亮了起来。壁纸是默认的,没有任何应用,只有一个绿色的电话图标。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给我手机?”
陈守业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
“因为你今天见了钟意。”他说,“我怕你下次会忍不住跑出去找她。”
“所以你用手机拴住我?”
“不是拴住你。”他抬起头,看着她,“是让你知道,你随时可以找到我。”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水港的夜——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林晚在那片黑色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关心——他说过不是关心。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你这个人,”林晚说,“真的很奇怪。”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要再说一遍。”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把我关在这里,然后给我一部手机,说‘你随时可以找到我’。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不觉得矛盾吗?”
“不觉得。”
“那你怎么觉得?”
“我觉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在这里,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你可以让阿仓跟我说话。”
“阿仓话少。”
“你话也不多。”
“但我比阿仓话多。”
林晚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这个世界真的很荒谬”的笑——一个把她关起来的□□老大,站在她面前,认真地说“我比阿仓话多”,像是在论证自己是一个合格的聊天对象。
“你赢了。”她说,“你确实比阿仓话多。”
他没有笑。但他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笑了,是放松了一点,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半圈。
“上去吧。”他说,“晚了。”
林晚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守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台灯的光照在他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陈先生。”
“嗯。”
“谢谢你让我去见钟意。”
他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让你去见她的。”他说,“是让你确认她还活着。”
“不管是什么原因。谢谢你。”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林晚坐在床上,把那部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只有一个联系人。
“陈守业。”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通讯录,打开了短信。
她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
“姑姑,我很好。培训很顺利。你降压药吃了没有?”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大概三十秒,回复就来了。
“吃了吃了。你别操心我。你那边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林晚的鼻子一酸,她咬着嘴唇,打字:
“都挺好的。姑姑,你做的糖醋排骨,我馋了。”
“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管够。”
“好。”
“早点睡。别玩手机。”
“好。姑姑晚安。”
“晚安。”
林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窗外的海风还是那个味道,咸腥的,带着码头的铁锈味。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听到了姑姑的声音——虽然只是文字,但她能想象姑姑说这些话的语气,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吃了吃了”的“了”字拖得很长,“管够”的“够”字咬得很重。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粥在锅里。”
她把纸条展开,放在枕头下面。
和手机放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
不要心软。他是关你的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需要你听话。
但她想起他说的——“你在这里,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看向窗外,看向码头的方向。
她想起他说“我比阿仓话多”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笑了,但也不是没笑。
她想起他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收回去。
不要心软。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细细的,冷冷的。
她盯着那条月光,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车上,钟意说了一句话。她说——
“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晚当时说“我知道”。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搭进去”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习惯。
是因为他在她门口停了一下。
是因为他画了一幅码头的画。
是因为他煎不好鸡蛋。
是因为他说“有些大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的时候,声音很低。
是因为他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多停了一秒。
是因为她记住了这些。
每一件都不该记住的,她都记住了。
就像她记住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长相、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一样。
她记住他了。
林晚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她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念到嘴唇发麻,念到眼皮发沉,念到意识模糊。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节拍器。
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
停了一下。
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晚在被子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她没有睁开眼睛。
但她笑了。
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出来就破了。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