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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茄炒蛋   林晚开 ...

  •   林晚开始习惯更多的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在书桌上看到早餐和一枝花——不是花店买的那种,是路边剪的,有时候是三角梅,有时候是野雏菊,有时候是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九里香。花的茎很短,插在一个白色的瓷杯里,杯壁上印着一只掉了耳朵的米老鼠。杯子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旧货摊上淘来的,和这栋楼里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旧的,笨拙的,带着使用过的痕迹。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阿姨不会放花,阿仓不会用米老鼠杯子。

      她不去想。

      习惯在厨房里做晚饭的时候,身后站着一个人。他不说话,就是站着,靠在冰箱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她切番茄的时候他看,她打鸡蛋的时候他看,她翻锅的时候他也看。有时候她故意把锅铲弄得很大声,想把他吵走,但他不走。他只是换个姿势,从靠在冰箱上换成靠在门框上,继续看。

      “你就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吗?”她有一次忍不住问。

      “有。”

      “那你去做。”

      “做完了。”

      “你一天的事就做完了?”

      “嗯。”

      “那你去看电视。去书房看书。去院子里走走。”

      “不想。”

      “那你站这里干嘛?”

      “看你做饭。”

      理直气壮的。好像“看你做饭”是一项正当的、合理的、不需要解释的活动。

      林晚不说话了。她把番茄炒蛋盛出来,放在餐桌上。他坐下来,开始吃。她坐在他对面,也吃。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不说话。但也不尴尬。

      习惯在傍晚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车回来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从院子传进大厅,从大厅传上楼梯,经过她的门口,停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不用看表就知道——六点四十五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要在她门口停一下。也许是在确认她在不在。也许只是习惯。就像她习惯在听到他的脚步声之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来,等那一下停顿过去了,再继续画。

      她不去想为什么。

      习惯在抽屉里发现新的纸条。不是每天都有,但隔三差五就会有一张。有时候是“汤在灶上”,有时候是“今天别等我,晚回”,有时候是“降温了,穿厚点”。字迹永远那么丑,“汤”字的“易”少了一点,“穿”字的“牙”多了一横。她把每一张都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已经装不下了。她找了一个小铁盒——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也许是储物间的——把所有的纸条和包装纸都放进去。铁盒放在枕头底下,和那部只能打一个号码的手机放在一起。

      她有时候会打开铁盒,把纸条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按日期排好。第一张,“粥在锅里”。第二张,“头痛吃”。第三张,“多喝水。昨晚哭了那么多,会脱水”。第四张,“汤在灶上”。第五张,“今天别等我,晚回”。第六张,“降温了,穿厚点”。

      六张纸条。六行歪歪扭扭的字。她看了很多遍,多到能把每一个错字、每一笔歪斜都背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们。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是关她的人。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

      这天下午,林晚在一楼大厅里遇到了阿仓。

      阿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有喝,就是拿着。他的腿伸得很直,脚后跟抵着地砖的缝隙,看起来像一尊被摆在门口的雕塑。

      “你怎么坐在这里?”林晚问。

      “抽烟。”阿仓扬了扬手里的啤酒,“但没带烟。”

      “那你拿着啤酒干嘛?”

      “假装在喝。”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是温热的。院子里的灌木被修剪过了,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绿色的棋子。

      “阿仓。”林晚说。

      “嗯。”

      “你跟了陈守业多久了?”

      “十四年。”

      “十四年?”林晚算了一下,“那你几岁就跟他的?”

      “十七。”

      “你今年三十一?”

      “嗯。”

      “和他同岁。”

      “嗯。”

      “你们是小时候就认识?”

      “不是。”阿仓把啤酒瓶放在台阶上,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十七岁的时候在码头扛货。他也在码头。有一次何叔的人来收保护费,我交不起,被打了一顿。他路过,看了一眼,没管。”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打我的那个人被人打了。腿断了。”

      “陈守业打的?”

      “不知道。”阿仓说,“他没承认过。但从那以后,何叔的人没再找过我。”

      “所以你就跟着他了?”

      “不是。我跟着他是因为他给我了一份工作。扛货也是工作,但他给的钱多。”

      “就这样?”

      “就这样。”阿仓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这次是真的喝了,“你以为是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林晚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阿仓一个面无表情的、说话像念经的人,突然说了一句“以身相许”,那种反差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仓看了她一眼。“你笑了。”

      “嗯。”

      “你很少笑。”

      “是吗?”

      “嗯。你来了之后,这是第三次。”

      “你数了?”

      “业哥让我数的。”

      林晚的笑停住了。

      “什么?”

      “业哥说,让你笑。”阿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他说你在这里不开心,让我想办法让你笑。”

      “所以你就数我笑了几次?”

      “嗯。”

      “他为什么要让我笑?”

      “不知道。”阿仓又喝了一口啤酒,“他没说。”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阿仓。”

      “嗯。”

      “你觉得陈守业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仓想了想。

      “很难说。”他说,“他跟了我十四年,我也说不清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就说你能说清的。”

      “他能说清的——”阿仓把啤酒瓶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说话算话。他说了的事,一定会做。不管多难。”

      “还有呢?”

      “他不怕疼。”阿仓说,“我见过他被人砍了一刀,血从肩膀流到脚踝,他一声没吭。自己用白酒冲了伤口,拿针线缝了。缝到一半手抖得握不住针,让我来。我不敢,他说‘你来,我教你’。他就真的教我缝针——一针一针地教,缝完了还说‘还行,第一次能缝成这样不错了’。”

      林晚想起他肩膀上的那道伤。针脚不太整齐,是阿仓缝的。网上学的。

      “他为什么要自己做这些?为什么不去医院?”

      “因为去医院会留记录。有记录就会被查到。被查到就会被抓。”

      “他不怕被抓吗?”

      阿仓沉默了一下。

      “怕。”他说,“但他更怕别的事。”

      “什么事?”

      阿仓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灌木,看了很久。

      “林小姐。”他说。

      “嗯。”

      “业哥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他对人好,就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是什么?”

      “就是买画具。买书。买花。煎蛋。写纸条。站在门口听你有没有哭。”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这些事,”她说,“你知道?”

      “我知道。”阿仓说,“这栋楼里的事,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阿仓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林晚在那片没什么表情的灰色里看到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提醒,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柔。

      “因为你该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拿起啤酒瓶,走进楼里。啤酒瓶里还有大半瓶,他没有带走,放在台阶上。瓶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一颗很小的眼泪。

      林晚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半瓶啤酒。

      她该知道什么?知道陈守业让阿仓数她笑了几次?知道他站在门口听她有没有哭?知道他买画具、买书、买花、煎蛋、写纸条?

      知道他对她好?

      她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张纸条开始就知道了。

      但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投资。是让她听话的投资。和买画具、买衣服、给干净的房间一样。都是有目的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投资需要让人笑吗?投资需要站在门口听人有没有哭吗?投资需要在雷声最大的时候推开一个人的门,说“我小时候也怕打雷”吗?

      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回楼里。

      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看到陈守业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皱着,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她站在门口。

      “陈先生。”

      他抬起头。

      “今晚想吃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晚饭。你想吃什么?”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番茄炒蛋。”他说。

      “又吃番茄炒蛋?你已经吃了三天番茄炒蛋了。”

      “那就番茄炒蛋。”

      “你吃不腻吗?”

      “不腻。”

      “那好吧。”林晚转身往厨房走。

      “林晚。”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来。

      “阿仓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跟我说,你让他数我笑了几次。”林晚说。

      陈守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还说,你站在我门口听我有没有哭。”

      “他话太多了。”陈守业的语气冷了一点。

      “他还说,你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你对人好,就是买画具、买书、买花、煎蛋、写纸条。”

      陈守业站起来。

      “阿仓——”

      “他还说,”林晚打断他,“你说话算话。你说了的事,一定会做。不管多难。”

      陈守业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姿势——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只被突然叫住的、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的动物。

      “所以呢?”他问。声音低了一些。

      “所以我在问你今晚想吃什么。”林晚说,“你说番茄炒蛋,那就是番茄炒蛋。”

      她转身走进厨房。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从办公室的门口,穿过走廊,一直跟到厨房的门口。

      她没有躲。

      林晚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才打开冰箱。

      番茄还有三个,鸡蛋还有一板。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三个鸡蛋,放在案板上。番茄很新鲜,红得发亮,蒂还是绿的,像是今天刚买的。她把番茄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开始切番茄。一刀下去,汁水从刀锋两侧涌出来,红红的,黏黏的,带着一股酸甜的气味。她想起姑姑做番茄炒蛋的时候,喜欢把番茄切得很大块,说“大块才有嚼头”。她喜欢切小块,因为炒的时候容易出汁——汁是番茄炒蛋的灵魂,拌饭最好吃。

      她把切好的番茄放在碗里,开始打鸡蛋。鸡蛋磕在碗沿上,咔的一声,蛋液流进碗里,蛋黄是金黄色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用筷子打散,手腕用力,筷子贴着碗底画圈,打到最后,蛋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打蛋要画圈。”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她那时候在教他。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打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教他——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太笨了,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人。也许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有些事情,没有那么难。

      热锅,放油。油热了之后,她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卷起来,变成金黄色。她用铲子快速推散,蛋块成形了就盛出来,不能炒老了。然后放番茄,翻炒到出汁,再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炒。加盐,加一点点糖——中和番茄的酸。最后撒一把葱花,绿油油的,在红色的番茄和黄色的鸡蛋之间显得格外鲜亮。

      她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陈守业站在厨房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吃饭了。”林晚说。

      他走过来,坐在餐桌前。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盘番茄炒蛋。

      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怎么样?”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你能不能换一个词?每次都说‘还行’。”

      他想了想。“可以。”

      “可以?可以是什么意思?”

      “可以就是可以吃。”

      “你这个人——”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算了。不跟你说了。”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米饭是今天新煮的,软硬刚好,粒粒分明。她把番茄汁拌在饭里,红红的,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你刚才说,”陈守业突然开口,“阿仓跟你说,我让你数你笑了几次。”

      “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不怕疼。被人砍了一刀,自己缝针,还教他怎么缝。”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嗯。”

      陈守业沉默了一下。

      “他还说,你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你对人好,就是买画具、买书、买花、煎蛋、写纸条。”

      “嗯。”

      “你怎么想?”

      林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想?”

      “他说的那些。你怎么想?”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一块鸡蛋夹到碗里,用筷子戳破了,蛋黄流出来,和米饭拌在一起。

      “我觉得,”她说,“他说得对。你不会说好听的话。”

      “就这些?”

      “还有——你煎蛋的技术真的很差。”

      “我最近进步了。”

      “你今天早上煎的那个蛋还是破的。”

      “只破了一个。”

      “破了就是破了。破了一个和破了两个没有区别。”

      “有区别。破了一个说明另外一个是好的。”

      “那个好的也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你技术好。”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似笑非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微微眯起来,眉骨的阴影被挤到一边去了,整张脸突然变得很年轻。像一个三十一岁的、会煎破蛋的、不会说好听话的普通人。

      林晚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笑。

      不是没机会,是他不笑。她来了快半个月了,他的表情只有三种——冷的,更冷的,和最冷的。偶尔有第四种——嘴角放松一点,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半圈——但那也不是笑。

      这是笑。真正的笑。

      “你笑了。”她说。

      “嗯。”

      “你居然会笑。”

      “我当然会笑。”

      “我以为你不会。”

      “我只是很少笑。”他把笑容收回去,但嘴角的弧度还在,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没什么好笑的。”

      “那刚才有什么好笑的?”

      “你说我煎蛋技术差。”

      “这好笑吗?”

      “不好笑。”

      “那你为什么笑?”

      他看着她。

      “因为你认真说我煎蛋技术差的样子,”他说,“很好笑。”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另一种热,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你脸红了。”他说。

      “没有。”

      “红了。”

      “那是热的。”

      “厨房开着空调。”

      “那就是辣椒吃的。”

      “番茄炒蛋没有辣椒。”

      “那就是——”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看了?”

      他收起笑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的耳朵红了。

      林晚看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

      番茄汁拌饭很好吃。酸酸的,甜甜的。她吃了两碗。

      吃完饭,林晚收了盘子,开始洗碗。

      陈守业没有走。他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她洗碗。

      “你不用每天都洗碗。”他说。

      “习惯了。”

      “你以前在家也洗?”

      “嗯。姑姑上班累,我下班早就我洗。”

      “你姑姑对你很好。”

      “嗯。”林晚把盘子放进沥水架,“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比你好?”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喝了一口水,“随便问问。”

      林晚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

      “陈先生。”

      “嗯。”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话很多。而且——”她想了想,“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笑了。你以前不笑。”

      “我说了,我只是很少笑。”

      “那你今天为什么‘很多笑’?”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今天问了我想吃什么。”他说,“以前都是阿姨做什么我吃什么。或者阿仓买什么我吃什么。没有人问过我想吃什么。”

      林晚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攥着抹布。

      “你以前——”她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你以前,没有人给你做过饭吗?”

      他想了想。

      “有。码头上的大排档。十块钱一份的炒饭。加五块钱可以加一个蛋。”

      “不是那种。我是说——有人专门给你做的饭。”

      他看着她。厨房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是别的什么。

      “没有。”他说。

      两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林晚把抹布放在水池边上。

      “那以后你想吃什么,可以跟我说。”她说,“我会做的,就做。不会做的,我学。”

      他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做饭?”

      “因为你给了我手机。让我跟姑姑发消息。让我去见钟意。帮我关窗户。给我倒水。放药。盖毯子。写纸条。”

      “这些都是顺手的事。”

      “我知道。但顺手的事也是事。”她看着他,“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对我好。”他说,“我只需要你听话。”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说了——那是——”

      “那是投资。让你听话的投资。”林晚替他说完了,“你说过了。但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投资不需要站在门口听人有没有哭。不需要在雷声最大的时候推开一个人的门,说‘我小时候也怕打雷’。不需要煎蛋。不需要写纸条。不需要让人数她笑了几次。”

      陈守业站起来。

      他比她高很多。她站在水池前面,他站在餐桌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三步。她数过——从餐桌到水池,三步。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烦。”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要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真的很烦。”

      “哪里烦?”

      “你把所有的事都看得太清楚了。”

      “看清楚不好吗?”

      “不好。”他说,“看清楚了你就会知道一些你不该知道的事。”

      “比如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厨房的灯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左耳的疤痕上,照在他微微下撇的嘴角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晚在那片平静的下面看到了别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比如,”他说,“我留你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作证。”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一开始是。”他说,“一开始我留你,是为了让你作证。你是干净的,没有案底,没有背景,适合出庭。我查了你的资料,看了你的照片,觉得你合适。所以我让周太太把你留下来。”

      他停了一下。

      “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你来了。”他说,“你来了之后,坐在那间屋子里,不哭不闹。我问你叫什么,你说‘林晚’。你说你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小,但很清楚。你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

      “然后呢?”

      “然后我让人查了你。查到你父母双亡,被姑姑养大。查到你是幼师,喜欢小孩。查到你最喜欢的一个小孩叫小糯米,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你连这个都查了?”

      “嗯。”

      “为什么查这么细?”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想知道?”

      他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三步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了——不是深水港的夜,是别的什么。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柔软的、脆弱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的东西。

      “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人。”他说。

      “什么样的人?”

      “干净的人。”他说,“不是那种没有见过黑暗的干净——是见过了,但还是干净的。你被骗了,被关了,被打了,你还是会给小孩画手心上的心。你还是会给钟意留巧克力。你还是会给我煎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让我觉得——”他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好的。”

      林晚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抹布已经凉了,湿漉漉的,水从指缝里滴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

      “所以呢?”她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不想让你作证了。”

      她愣住了。

      “什么?”

      “我不想让你作证了。”他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让你上法庭。不想让你面对何叔的人。不想让你被卷进来。”

      “那你为什么要我当证人?”

      “因为那是计划。我定的计划。”

      “那你现在为什么改变计划?”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如果你上了法庭,何叔的人会知道你的样子。会知道你的名字。会知道你的姑姑在哪里。”他的声音很低,“我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他停了一下,“我打算自己来。”

      “自己来?怎么来?”

      “你不用管。”

      “陈守业——”

      “你不用管。”他重复了一遍,“你只需要在这里待着。等事情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回哪个家?”

      “湖南。你姑姑那里。”

      “那你呢?”

      “我?”他看着她,“我还有我的事要做。”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三步的距离。厨房的灯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左耳的疤痕上,照在他微微下撇的嘴角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晚在那片平静的下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暗流,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你这个人,”林晚说,“真的很笨。”

      他看着她。

      “哪里笨?”

      “你明明可以让我作证。那是你的计划。你准备了那么久。你为什么要改变?”

      “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听不到。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抹布的水已经滴完了,地砖上有一小滩水,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不想让我受伤,”她说,“但你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没有。”

      “你有。你放弃了计划。你打算自己来。你打算做什么?去跟何叔拼命?去自首?”

      他没有说话。

      “陈守业,你是不是打算去自首?”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真的很笨。你明明可以让我作证。你明明可以全身而退。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比任何话都重。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是突然的、没有预兆的、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太多了,擦不完,手背上全是水。

      “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

      “你在哭。”

      “我没有。”

      “你脸上都是眼泪。”

      “那是——那是汗水。”

      “厨房开着空调。”

      “那就是——辣椒——”

      “番茄炒蛋没有辣椒。”

      “你能不能别说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闭嘴了。

      她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小孩。肩膀一抽一抽的,鼻子红红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T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走过来。

      三步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别哭了。”他说。

      “你让我别哭我就不哭了吗?”

      “那你哭吧。”

      “你让我哭我就哭吗?”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眼泪还挂在脸上,亮晶晶的,像雨后的叶子。

      “你笑了。”他说。

      “嗯。”

      “你笑起来有酒窝。”

      “我知道。”

      “很好看。”

      林晚的笑停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他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说‘很好看’。”

      “我说的是‘很咸’。番茄炒蛋太咸了。”

      “你骗人。”

      “我没有。”

      “你有。你的耳朵红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耳朵。

      “没有。”

      “有。红了。从耳根红到耳尖。”

      他把手放下来,转过身,走向门口。

      “我去看书了。”他说。

      “现在九点了。你平时十一点才看书。”

      “今天提前。”

      “你是不是在逃?”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没有在逃。”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离你远一点。”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林晚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抹布已经完全凉了,皱巴巴的,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她把抹布放在水池边上,转身走出厨房。

      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看到阿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这次他手里没有啤酒,也没有烟,就是坐着。

      “阿仓。”她说。

      “嗯。”

      “他刚才说——他不想让我作证了。”

      “我知道。”

      “他要自己来。他打算做什么?”

      阿仓沉默了一会儿。

      “业哥在收集何叔的证据。他自己的,何叔的,都有。”

      “然后呢?”

      “然后他会去自首。”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自首?”

      “嗯。”阿仓看着院子里的灌木,声音很低,“他把合法资产都转到了你名下。加拿大的房子,存款,幼儿园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周。”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阿仓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如果让你知道了,你就不会走了。”

      林晚站在那里,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灌木的叶子和远处海面的咸腥味。她的眼睛还红着,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阿仓。”

      “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因为你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他说,“他不想弄脏你。”

      他走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干了脸上的泪痕。海面上的货轮在鸣笛,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头老牛在叫。码头上的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连成一片橙黄色的光带。

      她转过身,走回楼里。

      经过他的房间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像他每次在她门口停的那样——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六张纸条,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一张纸巾。

      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按顺序排好。

      “粥在锅里。”

      “头痛吃。”

      “多喝水。昨晚哭了那么多,会脱水。”

      “汤在灶上。”

      “今天别等我,晚回。”

      “降温了,穿厚点。”

      六张纸条。六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然后放回铁盒里。

      她把铁盒放在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是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但她在上面写了很多东西。

      他在厨房里煎蛋的样子。他靠在墙上说“我小时候也怕打雷”的样子。他说“破的比较好消化”的时候耳朵红了的样子。他站在门口说“别哭了”的时候声音很低的样子。他笑了的样子。他说“很好看”的时候耳朵从耳根红到耳尖的样子。

      她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不要心软。他是关你的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受伤——

      不对。

      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他需要你听话。

      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受伤。

      是因为你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是因为他不想弄脏你。

      林晚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陈守业。”她在被子里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

      但她说了。

      说了他的名字。在黑暗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没有人听到的时候。

      说了。

      这次她没有把这三个字压回去。

      她让它们留在那里。在黑暗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留在那里。

      窗外的海风吹过来,吹动了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细细的,亮亮的。

      她没有拉窗帘。

      她让月光照进来。

      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照在她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上。

      “降温了,穿厚点。”

      她穿着厚衣服。

      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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