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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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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晚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是噩梦,是一种紧绷的期待——今天可以给姑姑打电话。她在床上躺了几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不是做梦,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去洗漱。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洗手间的灯开着,镜子擦得很干净,亮得反光。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用皮筋绑了一个马尾——皮筋是昨天在书桌抽屉里找到的,和那支红铅笔放在一起,不知道是谁放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嘴角的淤青又淡了一些,现在是浅黄色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回到房间,书桌上已经放好了早餐。今天是白粥、小笼包、一碟醋,还有一个剥好的煮鸡蛋。鸡蛋是完整的,蛋壳被剥得很干净,光滑圆润,像一颗白色的珠子。
林晚看着那个鸡蛋,愣了一下。
她拿起鸡蛋,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裂痕,没有坑洼,剥蛋壳的人手艺很好,蛋壳几乎是完整的两半——像姑姑剥的那种。
她把鸡蛋放在豆浆旁边,先吃了小笼包。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嘴,她吹了两下才敢咽下去。
吃完早饭,她把托盘放在门口,坐在书桌前等。
等阿仓来叫她。
等了很久。
她拿起铅笔想画点什么,但画了两笔就放下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听到姑姑的声音了。
在县城的时候,她每周给姑姑打两个电话。周三和周日,雷打不动。有时候没什么话要说,就是问问吃了没有、降压药吃了没有、天冷了多穿点。姑姑每次都说“别操心我,管好你自己”。然后两个人就在电话里笑。
现在她连“别操心我”都听不到。
走廊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阿仓的——是陈守业的。他的步子她很熟悉了,慢,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样长。
脚步声停在她门口。敲门声。
“进来。”林晚说。
门开了。陈守业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比昨天乱一点,像是刚起床没多久。
“跟我来。”他说。
林晚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她没有问他去哪——她猜到了。
陈守业带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最后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电话。电话是座机,白色的,很旧,按键上的数字有些模糊了。
“坐。”陈守业指了指椅子。
林晚坐下来。他看着那部电话,没有立刻让她打。
“五分钟。”他说,“我在旁边听。你只说你一切都好,不要说你在哪,不要说你遇到了什么。如果你说了不该说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林晚懂了。
“我知道。”她说。
陈守业按了免提,拨了一个号码。他的手指在按键上移动,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字。林晚注意到他没有查通讯录——他把号码记在脑子里了。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踩在林晚的心跳上。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四声响完之后,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
姑姑的声音。
林晚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堵在眼眶里,滚烫的,像要溢出来。她用力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姑姑。”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晚晚?”姑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晚晚!你怎么才打电话!我等你几天了!你到了没有?工作怎么样?住的地方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接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
“都挺好的,姑姑。”她说,“工作……工作还没开始,在培训。住的地方很好,有空调,有热水。吃得好,每天都吃肉。”
“培训?培训什么?你不是去当老师的吗?”
“就是入职培训。幼儿园的规矩,每个新老师都要培训。”
“哦,这样啊。”姑姑的语气放松了一些,“那培训多久?”
“一个月左右吧。”
“那你什么时候能正式上班?”
“快了。”林晚说,“姑姑,你身体怎么样?降压药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每天都吃。你别操心我,管好你自己。那边热不热?你带的那几件衣服够不够穿?”
“够的。这边天气好,不冷不热。”
“钱够不够花?要不要我给你转点?”
“不用,姑姑。我够花。”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怎么了?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事,有点感冒。嗓子不太舒服。”
“那你多喝水,别贪凉。香港那边空调开得低,你多穿点。”
“知道了。”
“晚晚。”
“嗯?”
“你是不是瘦了?”
林晚愣了一下。“没有,姑姑。我吃得挺好的。”
“你骗人。你一瘦声音就变,我听出来了。”
林晚把电话话筒捂在胸口,深呼吸了两次。陈守业站在旁边,靠在墙上,看着她。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没有瘦,姑姑。真的。”林晚把话筒放回嘴边,“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发工资了给你打钱。”
“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嗯。”
“好了,不说了。长途电话贵。”
“好。”
“晚晚。”
“嗯?”
“好好的啊。”
这句话让林晚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用手捂住嘴,不让哭声传出去。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
“……好。”她说,声音几乎是气音,“姑姑,你也是。”
“那我挂了。下个礼拜再打。”
“嗯。”
咔嗒。电话挂了。
嘟嘟嘟嘟嘟——忙音。
林晚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她没有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一滴接一滴,停不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张纸巾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抬头。她不想让陈守业看到她的脸。
“五分钟到了。”他说。
林晚抓起纸巾,胡乱擦了一下脸,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陈守业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林晚跟在后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了。是真正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动物。
她哭了很久。
哭够了之后,她去洗手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角的淤青在苍白的脸色下显得格外明显。她用冷水拍了拍眼睛,拍了好几次,才勉强消肿。
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
她想画姑姑。但她的手还在抖,画了两笔就歪了。她放弃画画,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姑姑说:好好的啊。”
她把这张纸折好,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和之前画的窗户、鸡蛋、小手、楼梯上的小男孩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在这里唯一能留下的痕迹。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忘记姑姑的声音,忘记县城的样子,忘记自己是谁。
下午,阿仓来敲门。
“业哥让你下去。”
“去哪?”
“厨房。”
厨房?林晚愣了一下,但还是跟着他下去了。
厨房里飘着一股焦糊味。
陈守业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锅东西——看起来像是番茄炒蛋,但番茄已经炒成了酱,鸡蛋碎成了渣,锅底糊了一层黑色的东西,整个锅看起来像是被炸过。
他转过身,看到林晚站在门口。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叫我下来……做饭?”
“不是。阿姨明天才回来。今晚没饭吃。”
“所以你叫我下来做饭?”
“……嗯。”
林晚看了一眼那锅惨不忍睹的番茄炒蛋,又看了一眼他缠着绷带的右肩膀。
“你手还没好?”
“好了。”
“那你为什么把番茄炒成这样?”
他没回答。
林晚走过去,把锅从他手里接过来。锅底的黑渣已经糊死了,她用铲子刮了半天才刮干净。然后她从冰箱里拿了两个番茄、三个鸡蛋。
“你看着。”她说。
她把番茄切成小块——姑姑教她的切法,先切成片,再切成条,最后切成丁,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皮。
“切那么碎做什么?”陈守业站在旁边,皱着眉。
“炒的时候容易出汁。番茄炒蛋的汁是最好吃的部分。”
她把鸡蛋磕在碗里,用筷子打散。打蛋的时候手腕要用力,筷子要贴着碗底画圈,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这是她在幼儿园里做手工饼干时练出来的——打蛋液和打发黄油是一个原理,手要稳,节奏要均匀。
“打蛋要画圈。”她说,“顺时针。一直画,打到蛋液起泡。”
陈守业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热锅,放油。油热了之后先把蛋液倒进去,用铲子快速推散,蛋液凝固成块就盛出来,不能炒老了。然后放番茄,翻炒到出汁,再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炒,加盐、糖,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金黄色的鸡蛋裹着红色的番茄汁,撒了一点葱花——她在冰箱里找到的,切碎了放在上面,绿油油的,很好看。
“好了。”她把锅铲放下,“你尝尝。”
陈守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怎么样?”林晚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他又夹了一块,“咸了。”
“不可能。我只放了一点点盐。”
“那就是糖放少了。”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他没回答。他把那盘番茄炒蛋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开始吃。
林晚看着他吃。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吃?”他问。
“我不饿。”
“你中午没吃。”
“你怎么知道?”
“阿姨说的。她送饭的时候你没开门。”
林晚愣了一下。中午她确实没吃饭——她在哭,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没有胃口。
“我不饿。”她重复了一遍。
陈守业没再说话。他从橱柜里拿了一个碗,盛了半碗米饭,放在她面前。
“吃。”他说。只有一个字。
林晚看着那碗米饭,又看了一眼他。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用手机,不让我跟姑姑视频。然后你叫我下来给你做饭,给我盛饭,问我吃没吃。”
“这两件事不矛盾。”
“怎么不矛盾?”
“关你是必要的。给你盛饭是顺便的。”
林晚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关你是必要的”的时候,语气和说“给你盛饭是顺便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故意气她。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米饭是昨天剩的,有点硬,但还能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盘番茄炒蛋。
吃到一半,陈守业突然说:“你姑姑身体不好。”
林晚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调查报告里写的。高血压,长期服药。”
“你查得真详细。”
“做这行的,信息最重要。”
“做哪行的?”林晚看着他,“□□?”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这样说,”他说,“也没错。”
“那你承认了?”
“我从来没有不承认。”他把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但我不喜欢这个词。”
“那你喜欢什么词?商人?企业家?”
“都不喜欢。”他说,“我只是一个做事的人。”
“做什么事?”
“活下来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不会痛的事。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你小时候,”林晚说,“是不是过得很苦?”
陈守业抬起头,看着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别好奇。”他说,“好奇对你没好处。”
他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池里。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林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右肩膀还是不太利索,洗碗的时候要用左手撑着台面。绷带在黑色T恤下面鼓起来一小块,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你肩膀上的伤,”她问,“怎么弄的?”
“摔的。”
“骗人。”
水龙头关掉了。他转过身,靠着水池,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是骗人?”
“你摔跤不会只摔肩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当老师浪费了。”
“当老师不是浪费。”林晚说,“我喜欢小孩。”
“为什么?”
“因为他们简单。你对他们好,他们就知道你好。不像大人。”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意识到自己是在说他。
陈守业也意识到了。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从水池边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所有大人都复杂。”他说,“有些大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他走了。
林晚坐在餐桌前,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里。
她想起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他说“没人做饭”的时候,语气也是平的。他说“有些大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
但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不会说“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他在乎。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林晚站起来,把盘子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她关了灯,走过那条短走廊,经过大厅,上楼。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看到陈守业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但她能听到声音——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要走开,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她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的,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陈守业站在床边,弯着腰,右手够不到后背——他在换绷带。旧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扔在地上,新的绷带卷散落在床上。他的右手够不到伤口的位置,每次尝试都会牵动肩膀,疼得他倒吸冷气。
他听到门响,猛地转过身。
他的表情在看到林晚的一瞬间变得很冷。
“出去。”他说。
“你够不到。”林晚说。
“出去。”
“你后背在流血。”
“我说了出去。”
林晚没有动。
她看着他。他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光着上身,右肩膀上一道长长的伤口,缝了针,线头还在,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看起来像是没有处理好。他的身上还有很多旧疤——背上有两道,肋下有一道,手臂上也有,横七竖八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陈守业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去拿床上的衬衫。
“别看了。”他说。
“你需要帮忙。”林晚说。
“不需要。”
“你自己换不了。你试了多久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没有回答。
林晚走过去,拿起床上的新绷带。
“坐下来。”她说。
陈守业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坐下来。”她重复了一遍,“你这样硬撑,伤口会发炎。发炎了要发烧。发烧了就更麻烦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床边坐下来了。
林晚站在他身后,把旧绷带剩下的部分拆掉。伤口比她想象的要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肩胛骨,大概有十厘米,缝了七八针。针脚不太整齐,像是急诊室里匆忙缝的。
“这是谁缝的?”
“阿仓。”
“阿仓会缝针?”
“不会。他上网学的。”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们这些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受伤了不去医院,自己缝。缝不好就忍着。忍不了就硬撑。”
“去医院会留记录。”陈守业说,“有记录就会被查到。”
“查到又怎样?”
“查到就会被抓。”
“你做的事,被抓不是应该的吗?”
他没有说话。
林晚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她的手指停在他肩膀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你说得对。”他突然说,“被抓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林晚没有接话。她拿起碘伏棉签,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碰到发炎的组织,他的肩膀绷紧了,但没有出声。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他没说话。
她清理完伤口,开始缠新绷带。绷带要从肩膀绕过腋下,再绕回来,每一圈都要拉紧,但不能太紧,太紧了会影响血液循环。她在幼儿园里学过急救知识,但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实践过。
她的手在抖。
“你别抖。”他说。
“我没抖。”
“你在抖。”
“那是因为你的伤口太吓人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算不上真正的笑。但林晚听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是第一个说我伤口吓人的人。”
“别人怎么说?”
“别人不敢看。”
林晚把绷带的末端用胶布固定好,退后一步。
“好了。”她说。
陈守业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绷带。
“缠得不错。”他说。
“我在幼儿园学过急救。”
“幼儿园教这个?”
“教的。小孩经常会受伤,摔跤、磕碰、流鼻血。老师要会处理。”
“你处理过?”
“处理过。有一次一个小孩从滑梯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很大声。我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脖子不放。”
“你不怕血?”
“不怕。但怕小孩哭。”
“为什么?”
“因为小孩哭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是疼还是怕。有时候他怕的东西比疼更厉害。”
陈守业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老师,”他说,“应该当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记得每一个小孩。”
林晚愣了一下。她确实记得。她记得每一个带过的孩子的名字、长相、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小糯米怕打雷,浩浩怕蜘蛛,甜甜怕一个人睡。她把这些记在心里,像记住一首诗的每一个字。
“你怎么知道我记得?”
“你画的那只手。”他说,“画的是你最喜欢的一个小孩。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过她的画。他翻过她的抽屉。
她应该生气的。但她此刻的情绪不是生气——是一种被看穿的、赤裸的、无处躲藏的感觉。
“你翻我的东西。”她说。
“这栋楼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他的语气没有歉意,“包括你画的画。”
林晚攥紧了拳头。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他站起来,拿起床上的衬衫,慢慢地穿上。穿到右肩膀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但他没有求助。
林晚看着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遮住了那些横七竖八的伤疤。
“陈先生。”
“嗯。”
“你身上的疤,都是怎么来的?”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知道。是我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你让我留在这里,做你的棋子。那我至少应该知道,我手里的这盘棋,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她。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左耳的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你不需要知道棋是什么。”他说,“你只需要走我让你走的那一步。”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哪一步?”
“这一步。”林晚朝他挥了一下手,“这栋楼,这些规矩,你身上的伤,你做的那些事。你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陈守业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他说,“十四岁的时候,我在街上捡垃圾吃。有人给我一口饭,我就跟着他。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你没有想过换一条路?”
“想过。”他说,“但路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有些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你不一样。”他说,没有回头,“你是被骗来的。你还有路可以走。作证之后,你回家,当你的老师,过你的日子。这些事,和你再也没有关系。”
“那你呢?”
“我?”他转过头,看着她,“我还有我的路要走。”
他的表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阴影,嘴角的弧度,左耳的疤痕。林晚突然发现,他其实很年轻。三十一岁,和她表姐差不多大。但他的眼神不像三十一岁的人,像一个更老的人,一个已经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事情的人。
“陈先生。”
“嗯。”
“你刚才说,有些大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嗯。”
“你在说你自己。”
不是问句。
他没有回答。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孤独的符号。
“你受伤的事,”她说,“明天我再帮你换。”
“不用。”
“你会把伤口弄感染的。”
“我说了不用。”
“你说了不算。”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这个人,”他说,“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是被我关在这里的。你应该恨我。”
“我恨你。”林晚说,“但我还是会帮你换绷带。”
“为什么?”
“因为你的伤口在发炎。发炎了会发烧。发烧了会更麻烦。”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你当老师,”他说,“真的是浪费了。”
“我说过了,当老师不是浪费。”
“那你应该当医生。”
“我不喜欢医院。”
“为什么?”
“因为医院里没有小孩的笑声。”
她关上门,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林晚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
她没有画画。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不让我看他的伤,但他的手在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写了一行:
“他身上的疤,比他说的多。”
第三行:
“他说‘我没有别的路’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把这张纸折好,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这些信息对逃跑没有帮助,对作证没有帮助,对回家没有帮助。
但她就是记住了。
就像她记住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长相、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一样。
她记住他了。
晚上,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她想起姑姑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的啊。”
她想起陈守业说“有些大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她想起他肩膀上的那些疤。
她想起他说“路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
她想起他在她门口停了一下。
她想起他让阿仓买画具、买衣服、买金帝巧克力。
她想起他说“你当老师,真的是浪费了”的时候,语气不是嘲讽。
她想起他说“不是关心,是确认”。
她想起他说“煎得不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色的,干干净净。
她闭上眼睛。
不要想。他是关你的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需要你听话。
他是棋子。你也是棋子。
棋子和棋子之间,不需要记得对方。
但她还是记住了。
记住了他吃番茄炒蛋的时候,会把鸡蛋留到最后吃。
记住了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眼睛不是。
记住了他站在窗边看码头的时候,背影很瘦。
记住了他说“有些大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晚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窗外的海风穿过纱帘,吹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一块金帝巧克力的包装纸,已经被折得很小了,像一颗糖。
包装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但她记得。
“只给最爱的人。”
她在被子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姑姑说的,不是对钟意说的,不是对陈守业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林晚,你不要心软。”
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栋安静的、铺着地毯的、有海景窗户的楼里,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荡开了几圈涟漪,然后沉下去了。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在等着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