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预判的艺术 ...

  •   刘嬷嬷原本胜券在握的狞笑僵在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她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透出浓浓的狐疑与忌惮:“往生咒?那种死人念的东西,十七公主怕是癔症了吧?太后娘娘圣体康健,何须你在这儿诅咒!”

      “诅咒?”姜辞垂下眼睫,掩盖住瞳孔中流转的淡淡流光。

      在她的视野里,刘嬷嬷周身笼罩着一层粘稠、肮脏的灰褐色,那是贪欲与恐惧交织出的颜色。而在刘嬷嬷身后,那个名叫顺子的小太监,浑身却散发着一种焦灼的亮橘色——那是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野心。

      姜辞看得分明,这个顺子,才是今日真正的变数。

      “皇祖母自先皇驾崩后,每夜子时便觉心神不宁,唯有听那化功德为实质的《往生咒》方能安眠。这件事,旁人不知道,想必在内务府当差、一心想往寿康宫高升的顺子公公,应该是听说过一两分的吧?”

      姜辞的目光轻飘飘地越过刘嬷嬷,落在了后方那个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股狠劲的小太监身上。

      顺子的心口猛地一跳,那亮橘色的情绪瞬间剧烈波动起来。他确实听说过,太后最近在寻能静心抄经的人,若能搭上这条线,他何苦在这冷宫里陪着刘嬷嬷这老货受罪?

      “公主慎言。”顺子走上前,看似恭敬地行了个礼,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姜辞,“奴才确有耳闻,可这调令是内务府总管亲自批的,公主若拿不出证据,怕是今日这浣衣局,是非去不可了。”

      刘嬷嬷见顺子搭腔,胆气又壮了几分,骂骂咧咧地扬起手中的调令:“听见没有!小贱人,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带走!”

      几个粗使婆子作势要扑上来。

      阿软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扣紧了机关,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如一柄归鞘的冷刃。她微微侧身,用肩膀挡在姜辞身前,只待姜辞一个示意,她便能让这几个人瞬间变成尸体。

      地窖里的死寂与外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那道暗门之后,萧决伏在冰冷的泥土上,断裂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他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幼狼,死死盯着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缕光。他感受到了姜辞的从容,可这种从容在他看来无异于玩火。

      只要那些脏手碰到她一下……只要一下,他发誓,就算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拧断她们的脖子。

      然而,姜辞没有动。

      她只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顺子公公,证据在这里。不过……在看证据之前,我倒有一句私房话想提醒公公。昨儿个夜里,我瞧见刘嬷嬷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埋了些东西。嬷嬷说是给内务府各位公公备的薄礼,但我瞧着那光泽,倒像是上回内务府失窃的那匹云锦缎子……”

      刘嬷嬷的脸瞬间白成了死鱼肚皮,尖叫道:“你血口喷人!那、那是我自家……”

      话音未落,顺子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是内务府出来的,最知道什么叫“富贵险中求”。上个月确实有一匹要送往淑妃娘娘宫里的贡品丝缎在入库前丢了,总管为此发了大火,打死了好几个小太监。若这东西真在刘嬷嬷手里,那可是泼天的功劳!

      “嬷嬷,既然公主这么说了,为了洗清您的嫌疑,不如让奴才去瞧瞧?”顺子阴冷地笑了。

      “不行!你不能……”刘嬷嬷慌了神,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却因为动作太急,怀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那是一枚剔透的玉扳指,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货色,但在冷宫这种地方,绝对是禁物。

      “哟,嬷嬷这怀里,宝贝不少啊。”顺子冷哼一声,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两个小太监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把扭住了刘嬷嬷的胳膊。

      “放开我!我是内务府总管的远亲!顺子你个丧门星……”

      姜辞安稳地坐回了廊下的竹椅上,不知从哪儿摸出了半个还没绣完的花样子,针线在指尖穿梭,动作优雅得像是坐在春日园林的凉亭里。

      “顺子公公,”姜辞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嬷嬷的右边袜筒里,似乎还有件更贵重的东西,公公不妨仔细搜搜。”

      刘嬷嬷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便传来了阵阵拳脚入肉的声音和刘嬷嬷的惨叫。顺子是个心狠手辣的,既然撕破了脸,自然要往死里整。他从刘嬷嬷身上搜出了三四个金银件儿,最后竟然真的在那老槐树底下挖出了一包被雨水浸湿了一角的贡品丝缎。

      “公主受惊了。”

      顺子再次走到姜辞面前时,态度已然是天差地别。他擦了擦手上的泥点子,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笑容:“这老刁奴胆大包天,竟敢私藏贡品,奴才这就将她押解送审。至于这调令……想必是那老刁奴伪造的,奴才这就回去回禀总管,定给公主一个交代。”

      姜辞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琉璃目,浅浅一笑:“那就有劳公公了。替我给总管带个话,就说那份《往生咒》的残卷,我已抄录了一半,若他有心,改日自会有人送去寿康宫。”

      “一定,一定!”顺子连连点头,像赶苍蝇似的挥退了手下,亲自压着鼻青脸肿、早已喊不出声的刘嬷嬷走出了冷宫大门。

      喧闹渐远,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冬日的斜阳斜斜地打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冷冽的光。

      阿软收回了袖箭,看向姜辞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惊愕。她跟在姜辞身边这么久,一直以为这位公主只是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木头人,可方才那一环扣一环的心理博弈,甚至连刘嬷嬷藏东西的位置都算得分毫不差……

      这真的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柔弱女子吗?

      “阿软,”姜辞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她将手中的绣花样递过去,“去烧点热水吧,我这手……凉得厉害。”

      其实,她看穿的不止是贪欲。

      她之所以知道刘嬷嬷藏东西的位置,是因为刘嬷嬷每次路过那棵树时,灵魂的颜色都会瞬间变成一种极度的“心虚紫”。而顺子对升迁的渴望,那种近乎燃烧的亮橘色,更是她手中最好用的刀。

      这种能力,每用一次,都会像针扎一样刺痛她的神识。

      姜辞闭上眼,感受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刺痛,身体微微颤抖。

      突然,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从脚下传来。

      地窖的暗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血腥味和寒气的戾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廊下。

      萧决走了出来。

      他现在的样子极其狼狈,原本华贵的黑袍已被污泥和血迹浸透,苍白的脸上挂着几道擦伤,那双阴鸷的眸子在斜阳下透着一股病态的琥珀色光芒。

      他一步步走到姜辞面前,影子长长地覆盖在她的身上。

      姜辞睁开眼,仰起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那抹未散的温婉笑意:“殿下,戏看够了?”

      萧决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近癫狂的占有欲。他突然伸出那只缠着崩开布带、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捏住了姜辞的下颌。

      “姜辞,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磨砂纸上蹭过,“你算准了那个蠢货的每一步,你甚至连他贪婪的底线在哪里都知道。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不如算算……我现在,想做什么?”

      姜辞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可她没有躲,反而伸出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萧决那只冰冷、颤抖的杀人手上。

      “殿下现在的灵魂,黑得发亮。”她轻声呢喃,眼神空灵而悲悯,“你在害怕。你怕我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也会这样算计你。对吗?”

      萧决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戳中了某种禁忌。

      他猛地甩开手,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失态,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血淋淋的东西,泄愤一般丢在了姜辞面前。

      那是半截断裂的手指,上面还戴着一枚姜辞很眼熟的铜戒。

      那是刘嬷嬷的手指。

      “那个嬷嬷刚才在路过巷口时想逃跑求救,”萧决蹲下身,凑到姜辞耳边,笑得残忍而玩味,炽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我帮你处理了。这一根指头,是给你的报酬。姜辞,记住——你这辈子,只能算计别人,千万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他顿了顿,眼神暗沉如深渊:“否则,我会亲手抠出你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珠子,藏进我的药罐里。”

      姜辞看着地上那根血淋淋的手指,又看看萧决那张妖异绝美的脸,半晌,她轻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一点点擦净了他手上的血迹。

      “殿下,该吃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