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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染血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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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决任由她擦拭着,身体却僵硬得如同一柄满弦的弓。他垂眸看着这个半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女,她明明刚才才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明明手腕上还带着被刘嬷嬷抓出来的淤青,可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底,竟然没有半分恐惧。
不仅没有恐惧,甚至……还有一抹让他感到被灼伤的悲悯。
“你胆子很大。”萧决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纤细的骨头捏碎,语调阴鸷如毒蛇吐信,“看见断指,不叫不吐,反而替我擦血?姜辞,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姜辞因为手腕的剧痛微微蹙眉,神识中那股由于过度使用“灵视”带来的刺痛再次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脑海里乱搅。她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不肯移开目光。
“我不是怪物。”她轻声喘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缓,“我只是……看得到殿下的苦。”
萧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甩开她的手,发出一声短促而乖戾的冷笑:“苦?这世上谁不苦?少拿你那种悲天悯人的模样来恶心我。”
他一脚踢开地上那根血淋淋的手指,那断指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堪堪停在姜辞脚边。
“这是给你的回礼。”他蹲下身,妖异绝美的脸凑近姜辞,那双异瞳在暮色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低语道,“你送我《往生咒》,我送你刘嬷嬷的半条命。十七公主,这桩买卖,你占便宜了。”
姜辞看着那根手指,又看向他。在她的视野中,萧决的黑色灵魂里突然炸开一簇亮橘色的野心,紧接着又被更深、更冷的紫灰色心虚所覆盖。他在试探她,像一只受过伤的幼狼,笨拙地露出獠牙,试图吓退唯一想靠近他的人。
姜辞没有说话,她撑着麻木的双膝站起来,慢慢走到那个正燃着微弱火星的残破火盆前。
在萧决和阿软惊愕的目光中,她弯腰拾起那块包着断指的帕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其丢进了火盆里。
“嗤——”
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姜辞,你干什么!”阿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冲过来。
姜辞对着跳动的火苗伸出手,似乎在贪婪地汲取那一点点微末的暖意。她背对着萧决,声音在空旷的冷宫里显得有些空灵:“殿下,我不想要这种礼物。”
萧决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周身的墨黑瞬间变得狂乱狂暴,像是翻涌的巨浪要将这小小的冷宫彻底拍碎。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姜辞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到了面前。
“不想要?”他磨着后槽牙,眼中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你知不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求着我杀人?你装什么清高?”
姜辞被迫仰着头,近距离地感受着他身上冰冷的药味。她并不挣扎,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坦然。
“殿下,这种血,换不来暖,也填不满肚子。”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缩在角落里的阿软,又指了指漏风的窗棂,“如果你真的想送我礼物,与其断她人的指,不如给我些能让阿软吃饱的口粮,或者是能撑过今夜的炭火。”
萧决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要求。在他那被仇恨与屠戮填满的十八年里,礼物意味着头颅、断肢、或者是能够致人死地的毒药。那是他唯一懂得的“等价交换”。
“口粮?炭火?”萧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嘲弄,“姜辞,你是南朝的公主,竟然为了两块炭、两口冷饭,去求一个别国的质子?”
“在这冷宫里,我只是姜辞。”她轻轻拨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公主的身份换不来命,但殿下的点心可以。”
萧决看着她,那双琉璃目映着火盆里的残光,竟比他见过的所有珠宝都要明亮。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那种无法掌控局面的挫败感让他想杀人,可看着姜辞那摇摇欲坠的身躯,那股杀意却硬生生地梗在喉间。
“……贪婪。”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姜辞,还是在骂自己。
他猛地旋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连一句话都没留下,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了那道残破的宫墙之后。
夜色彻底笼罩了冷宫。
阿软战战兢兢地蹭到姜辞身边,看着火盆里化为灰烬的残骸,小声问道:“主子,萧殿下他……是不是生气了?咱们是不是闯祸了?”
姜辞卸下了最后一丝力气,脱力地靠在廊柱上。神识的剧痛潮水般袭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虚弱地摇了摇头。
“阿软……别怕。”她强撑着睁开眼,看向阿软。
在她的视野里,阿软的颜色依旧是那种温暖而忠诚的土黄色,但在这黄色边缘,却始终萦绕着一缕深褐色的沉重。那是一种绝对的服从,像是被某种古老的枷锁锁住了灵魂,而在那枷锁之下,竟然隐隐透出一丝对姜辞的……心疼?
姜辞心中微微一动。阿软不仅仅是她的侍女,她身上藏着连姜辞都看不透的秘密。但此刻,她太累了,那种透支异能后的虚弱感让她连思考都变得奢侈。
这夜,冷得彻骨。
然而,翌日清晨,当日头才刚刚爬上枝头,冷宫那扇几乎已经朽坏的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顺子不再是昨日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内务府副管事衣裳,脸上堆满了复杂而谄媚的笑。在他身后,几个小太监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
“十七公主,奴才给您请安了。”顺子弓着腰,眼神却不住地往姜辞脸上瞟,带着一种看神仙似的敬畏。
阿软警惕地拦在姜辞面前:“顺子,你又想干什么?”
“哎哟,小姑奶奶,借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了呀!”顺子赶忙摆手,指挥着小太监把箱子打开,“这是昨儿个北国质子府邸送来的……说是、说是他们那儿克扣下来的腌臜物件,没处搁了,顺道塞给奴才,让奴才扔到这冷宫里来。”
箱子打开的瞬间,阿软直接瞪圆了眼睛,连姜辞也忍不住微微直起了身子。
一箱是码得整整齐齐、通体透着微红的银霜炭,那是唯有受宠的妃子才能用上的上等货,燃起来无烟且持久。
另一箱,则是好几盒精美的点心:金丝琥珀糕、海棠酥、翡翠冷淘,甚至还有两小坛子贡封的蜜饯。那点心新鲜得似乎还能嗅到清晨的露水气,哪里是什么“克扣下来的腌臜物件”?
那分明是萧决从牙缝里省下来,或者是用了什么血腥手段抢回来的“宠溺”。
顺子的脸色很精彩,他看着这些东西,又看看淡定如常的姜辞,压低声音道:“主子,萧殿下临走时还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姜辞挑眉:“什么?”
顺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学着萧决那阴测测的语调说道:“他说……‘既然你想当个要饭的,那便喂饱了你的肚子,好生在那咒文里找我要的东西。若是找不出来……这炭火,便是你的骨灰炉。’”
姜辞看着那一箱箱炭火,半晌,嘴角竟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她进冷宫三年来,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
“阿软,生火吧。”她说,“今天,咱们吃点好的。”
阿软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神色极其复杂。姜辞注意到了,阿软周身的颜色在看到这些炭火时,并没有表现出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凝重。
她在通过这些物资,评估萧决对姜辞的关注程度。而这种评估,显然超出了一个普通侍女的范畴。
姜辞心中了然,却并不戳穿。这冷宫里,每个人都是带着面具的戏子,只要这一刻的炭火是暖的,点心是甜的,便足够了。
就在姜辞捻起一块海棠酥,正欲送入唇瓣时,冷宫外突然传来了极其细碎却又极其规整的脚步声。
那不是太监那种虚浮的碎步,而是训练有素的禁卫军铁靴踏在残雪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划破了冷宫的寂静:
“太子殿下驾到——!”
姜辞的手猛然一颤,海棠酥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冷宫那扇原本无人问津的破门被粗暴地推向两边。在一片金煌煌的仪仗簇拥下,一个身着明黄锦袍、腰系云纹玉带的男子缓步走入。
那是南朝的储君,姜辞名义上的长兄——太子姜慎。
他与萧决的阴鸷不同,姜慎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眉宇间尽是皇家气度。然而,在姜辞的“灵视”里,此人周身却翻涌着一种极其浑浊、腐朽的深灰色。
那是一种将所有权谋与自私都包裹在仁义道德之下的假面。
姜慎站定,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地上的碎点心,扫过那两箱格格不入的银霜炭,最后,落在了姜辞那双清澈得让他感到不适的眼睛上。
“十七妹,在这冷宫待久了,竟连规矩都忘了?”姜慎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生杀予夺,“见了孤,也不知行礼吗?”
姜辞垂下眼睑,掩盖住眸底闪过的一抹冷意。她知道,那平静了三年的冷宫生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因为她从姜慎那灰色的灵魂中,看到了一根正缓缓向她伸来的、绞死她的绞索。
他不是来探望妹妹的,他是来要她的命,或者是利用她的残命,去换取更大的权柄。
“姜辞,见过皇兄。”她缓缓跪地,声音平稳如冰湖,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中那卷《往生咒》的残页。
风雪复起,太子的銮驾停在冷宫门口,那明黄色的华盖在这一片破败中,显得如此荒谬而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