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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刀尖上的暖 ...

  •   地窖内,漏进来的天光被昏暗吞噬,唯有这一方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姜辞能感觉到后腰那处皮肤因为刀尖的抵触而微微战栗,那是身体本能的恐惧。

      但在她的视界里,这种恐惧被另一种色彩覆盖了。

      她因为过度动用“琉璃目”而有些涣散的瞳孔微微失焦,眼前的萧决不再是那个清润如玉的病弱少年,而是一团翻涌的、几乎要将周遭一切光亮都拽入深渊的漆黑。那是极致的戾气,是不信神佛、不敬生死的疯狂。

      可就在这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边缘,在那种近乎自毁灭的杀意缝隙里,她捕捉到了一抹极淡、极细,却又如深海般冷寂的蓝。

      那是孤独。

      是那种被全世界遗弃在荒野,连影子都想逃离的,经年累月的孤独。

      姜辞没有挣扎,甚至连那声惊呼都咽了下去。她抬起手,指尖因为体虚而透着一股沁人的凉,却在萧决惊愕的注视下,稳稳地、缓慢地覆在了他扣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背上。

      他的手背很烫,那是重伤后烧灼的体温。

      “殿下,”姜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因为虚弱而产生的沙哑,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紧绷的杀机,“你手心有汗,握不稳刀的。”

      萧决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握刀的手因为她冰凉的触碰而微微一僵。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猎物——在死亡的利刃下,不想着求饶或尖叫,反而去关心屠夫的手稳不稳?

      “你想耍什么花招?”萧决冷笑一声,抵在她后腰的匕首又入了一分,刺破了单薄的青布衣裳,“你以为方才在刘嬷嬷面前演了一出戏,我便会信你那廉价的怜悯?在这皇宫里,怜悯是最没用的废铁。”

      “我不可怜殿下。”姜辞依旧没有回头,任由那冰冷的触觉在那处敏锐的皮肤上游走,“我只是在数,你身上还有多少力气能撑到杀完我之后,再应付外面回过味来的禁卫军。”

      她微微侧头,发丝扫过萧决的鼻尖,带着一股清冷的药草香。

      “左肩贯穿伤,虽然止了血,但余毒未清,你的左手现在应该是麻木的;后背三处鞭刑留下的深创,那是旧伤,却在刚才躲避搜捕时裂开了;右腿内侧……若是没看错,那是被淬了冰的倒钩箭伤过,你现在每站一刻钟,骨头缝里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姜辞每说出一处,萧决脸上的阴鸷便深一分。

      这个少女,明明双目已经快要看不清东西了,却精准地报出了他隐藏在层层衣物和伪装下的所有不堪。

      “你懂医?”萧决问,声音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栗。

      “略知一二。至少我知道,你这七处致命伤若不按时换药,熬不过今晚的寒潮。你杀了我,不过是冷宫里多了一具无名女尸,而你,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因为伤口迸裂被禁卫军寻着血迹抓回去。”

      姜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留着我,我能避开所有搜捕。我有这双眼睛,我看得到那些守卫什么时候偷懒,看得到哪条小径最安全,甚至看得到……谁是真心想要你死,谁是可以被利用的棋子。”

      萧决死死盯着她的侧颜。

      在那双仿佛盛满终年大雾的琉璃目里,他找不到一丝贪婪或是恐惧。她看他,就像在看一棵快要枯死的树,或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那种“被收纳”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来,让他觉得荒谬,又觉得心悸。

      从来没有人,能在看清他这副怪物皮囊下的污泥后,还能这样平和地对他说话。

      他手中的匕首撤了回去。

      “当啷”一声,残破的铁片被他随意丢在地窖的石砖上,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得对,杀了你,确实没意思。”萧决突然松开了揽住她腰肢的手,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往后一靠,跌坐在冷硬的草垫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恶劣又疯狂的笑,“既然你这么想救我,那便救到底吧。”

      他伸出那双修长却沾满血污和药渍的长腿,一双脚大剌剌地摊在姜辞面前。

      那是怎样的一双脚?

      常年的质子生涯,让他几乎没有穿过一双像样的棉鞋。此刻那双脚由于长期在冰雪中奔袭,加上寒疾入骨,早已冻得青紫发黑,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极其可怖。

      “北国的死士告诉我,南朝有首童谣,说揉开了冻疮就能活命。”萧决微微仰头,眼中的墨色褪去了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猫捉老鼠的戏谑,“姜辞,每晚为我搓热这双脚。若我的脚冷一分,我就在你身上开一记血槽,如何?”

      这本是极尽羞辱的要求。

      一个南朝的公主,即便是再不受宠,也断没有给敌国质子搓脚的道理。

      可姜辞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满是疮痍的脚,又看了看萧决那张因为高热而泛着诡异红晕的脸。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挽起袖子,露出了一双同样骨瘦如柴的手臂。

      她在那双冻僵的脚边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小罐先前藏好的药膏,抹在掌心。

      当她那双虽然微凉却带着血肉温度的手,握住那冰块似的足踝时,萧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那是“热”的触感。

      不是被烈火灼烧的痛,而是一点点、一丝丝,顺着经脉往他荒芜的心脏里钻的暖。

      姜辞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绝世的珍宝。她的指尖带着技巧地按压着那些红肿的穴位,动作轻柔而坚定。

      “……冰雪消,春水生。阿妈唤,暖被窝……”

      细微的声音从她唇齿间溢出。

      那是南朝流传极广的一首民间消肿止痛的童谣。她的声音很轻,在这阴冷的冷宫偏殿里,竟然听出了一丝安宁的味道。

      萧决靠在墙边,原本因疼痛而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了下来。他看着烛火照映下少女纤细的身影,看着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纠缠,分不清谁是谁。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像是一个在极寒之地行走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发现了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得一吹即灭,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将其据为己有、甚至不惜将其关进笼子里的阴暗独占欲。

      这种温情,比毒药更让他上瘾,也更让他不安。

      “姜辞。”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嗯?”姜辞没有抬头,继续在他脚底的涌泉穴摩挲着。

      “你以后,只能看我一个人的颜色。”他眯起眼,琥珀色的异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若是让我发现你看别人时也露出这种眼神,我便剜了你的眼珠子,拿去喂冷宫里的野狗。”

      姜辞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自嘲地笑笑:“殿下的霸道,倒是一点不减当年。”

      萧决并没有注意到她话语里那个细微的“当年”,他只是沉浸在这种被照料的虚幻感中。

      然而,冷宫里的安稳从来都是海市蜃楼。

      次日正午,积雪开始融化,房檐上的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像是催命的鼓点。

      “砰!”

      虚掩的院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正在外屋煎药的阿软猛地站起身,手已经下意识地扣向了袖口。那双往日里看起来木讷无神的眼睛,此刻爆发出一种如刀锋般的锐利,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十七公主,内务府的喜事到了,还不快出来接旨?”

      刘嬷嬷那尖酸刻薄的声音穿透了满院的药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快感。

      这一次,她没有带禁卫军,身后跟着的是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手里还拿着一套粗硬的灰色麻布衣裳。

      姜辞掀开帘子走出来,脸色比起昨日更加苍白,那双琉璃目看向刘嬷嬷,看到的却是一团浑浊的、充满恶意的灰色。

      “嬷嬷今日兴致不错。”姜辞扶着门框,指尖在木头上无声地划过。

      “自然是不错的。”刘嬷嬷得意地甩了甩手中的调令,“宫里贵人们说了,既然公主这儿冷清,不如去浣衣局帮衬帮衬。那儿可是宫里最磨炼人的地方,十七公主这一身娇皮嫩肉,想必在那儿洗上几天马桶和血衣,也就知道这冷宫的饭有多好吃了。”

      浣衣局。

      那是宫里最低等、最肮脏、也死人最多的地方。只要进了那里,便不再是主子,而是连牲口都不如的活死人。

      刘嬷嬷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在姜辞耳边道:“小贱人,昨日你害我受了惊,今日我便让你知道,这冷宫里到底谁说了算。等到了浣衣局,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阿软的手已经按在了袖箭的机关上,只要她指尖一动,这叫嚣的老妪便会横尸当场。

      姜辞却在此时轻按住了阿软的手背。

      她没有看刘嬷嬷,而是感觉到身后那道漆黑如墨的气息,正在这调令出现的瞬间,变得狂乱而暴戾。

      地窖里的萧决,正隔着一道暗门,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那调令上鲜红的印章,像是一道死刑,要将他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抹光,重新拖回污泥里去。

      “嬷嬷说的是,”姜辞突然抬起头,露出一抹极其温婉却让刘嬷嬷心底发毛的微笑,“只是内务府的调令,不知道能不能大过皇祖母那里的……往生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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