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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质子的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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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弥漫着陈年腐草的霉味与冷冽的药气。
姜辞眼前的世界彻底陷落于虚无。过度透支“琉璃目”的代价,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刺痛与沉入深渊的寂静。她脱力地跪坐在侧,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干草,耳畔是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黑暗中,那道原本狂乱暴戾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萧决昏迷了,但他攥着那截青色碎布的手指依旧关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坠入地狱前抓牢的最后一根蛛丝。
风雪在木门外咆哮,每一声撞击都像是砸在姜辞干枯的心口上。她身侧不远处,阿软的气息一直若隐若现。那个平日里憨厚贪吃的侍女,此刻沉静得像一柄归鞘的古剑。
“公主,该回去了。”阿软的声音低如蚊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再不走,巡逻的禁卫就要折返了。”
姜辞摸索着站起身,眼前的漆黑让她身形微晃。阿软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那双平日里只顾着捡柴火的粗糙大手,此刻虎口处传来的力道,竟带着一种让姜辞心惊的稳固。
“他……死不了吧?”姜辞轻声问。
“含了那块糖,吊着一口气,死不了。”阿软避重就轻地答道,眼神在昏暗中掠过萧决那张惨白却妖异的脸,杀意在眼底一闪而逝,最终化为一抹复杂的隐忍。
这一夜,冷宫的偏院注定无法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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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稀薄的晨光顺着地窖破损的木缝漏了进来,斜斜地打在萧决的睫羽上。他睁开眼的瞬间,左眼那抹琥珀色的异光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死寂。
口中还残留着一丝清苦的甜。是那块饴糖。
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他环顾四周,这简陋而肮脏的地窖让他嫌恶地皱起眉,但随即,他听到了头顶传来的细微脚步声。
几乎是本能的,萧决脸上的阴鸷瞬间崩塌。
他塌下肩膀,缩在墙角最阴暗的阴影里,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当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时,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只被风雪吓破了胆的鹌鹑。
姜辞进来了。
她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视物仍旧有些模糊,但这并不影响她看“颜色”。
在她的视野里,地窖的一角盘踞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那黑色并不安静,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疯狂地翻涌、撕扯,透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戾气。
“你醒了。”姜辞停在三步之外,声音平静。
萧决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他眼眶微红,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别……别杀我……我是质子,南朝皇帝说、说要留我一命的……”
他像个受惊的孩子,极力向后缩去,指尖抠进泥土里,甚至因为过度“恐惧”而带上了哭腔:“你是谁?这是哪儿?求求你,放我走……”
这演技堪称完美。若换作旁人,定会以为这是一个被折磨疯了的病弱少年,从而生出无尽的怜悯。
然而,姜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她的“琉璃目”下,他周身的墨色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胆怯”而变浅,反而因为这种拙劣的伪装,而生出了一种粘稠、扭曲的嘲弄感。他在骗她,甚至在内心深处,他正戏谑地打量着这个“救”了他的小公主,思考着从哪里下刀更顺手。
“这里是冷宫,我是姜辞。”姜辞打断了他的表演。
萧决的哭腔戛然而止,他仰着头,琥珀色的右眼盯着她,神情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在我面前,你不用装。”姜辞微眯起眼,尽管视线尚未全清,但她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眸子却直直刺向他的灵魂深处,“你的恐惧是假的,你并不害怕。”
地窖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决原本伪装出来的颤抖一点点平息,他缓缓直起腰,脸上的卑微与惊恐像潮水般退去。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眼底的死气彻底炸裂开来。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赤裸”的战栗。
从未有人能看穿他的伪装。他戴着这副面具在南朝的刀尖上跳舞了三年,连那个多疑的皇帝都被他骗过。可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公主,竟然一眼看穿了他灵魂里的底色。
“看穿我……对你可没好处。”萧决的声音不再颤抖,沙哑而冰冷,透着一股利刃出鞘的杀气。
就在此时,地窖上方传来了阿软的声音。
“公主,粥熬好了。”
阿软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走下阶梯。当她走进萧决视线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是死士与死士之间的共鸣。
电光火石之间,阿软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了袖口的暗处,而萧决撑在地上的手掌也骤然收紧。这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暗号——确认身份,确认危险。
姜辞站在一侧,胸口却猛地一缩。
她看到了。
在阿软周身那原本厚重沉稳的灰蓝色中,此刻竟然突兀地爆开了一抹从未见过的**暗紫色**。那紫色浓郁到了极致,那是极度的挣扎、剧烈的动摇,以及……被强行压下的森然杀意。
姜辞的手指微微一颤。
阿软是她唯一的依靠,是这冷宫里唯一对她有真颜色的人。可现在,这抹暗紫色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阿软到底是谁?她和这个墨色灵魂的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牵绊?
“阿软,把粥给他。”姜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
阿软沉默地走过去,将那碗甚至见不到几粒米的清粥递向萧决。两人的指尖在碗沿交错,萧决状似无意地在碗底扣了一下,阿软的身形微微一滞,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木讷的神情。
“外面有动静。”阿软突然低声开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地窖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冷硬声响。
“搜!刘嬷嬷说了,那刺客受了重伤,跑不远!这冷宫偏院地处偏僻,最是藏污纳垢,给我仔细地搜!”
是刘嬷嬷搬来的禁卫军。
姜辞心中一凛。如果萧决被发现,不仅他要死,她和阿软也会背上“勾结刺客”的死罪,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甚至等不到明天天亮就会变成冷宫井里的一具浮尸。
“阿软,把这里清理干净。”姜辞当机立断,看向萧决,“你,躺下,装死。”
萧决挑了挑眉,没动。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危险感,甚至想看看这个能识破他的少女会如何应对。
“如果你想现在就回北国,最好听我的。”姜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有的凌厉,“否则,我现在就大喊,让你和那碗糖水一起见阎王。”
提及“糖”字,萧决的眼神暗了暗。他冷哼一声,顺从地躺回了干草堆,甚至自发地扯乱了伤口上的布条,让血迹看起来更真实几分。
片刻后,地窖的门被猛地踹开。
刘嬷嬷带着几个挺拔的禁卫冲了进来,那一脸横肉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十七公主,老奴劝你还是识相点!昨夜你鬼鬼祟祟,今日这地窖里怕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姜辞扶着额头,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靠在阿软身上:“刘嬷嬷,这地窖是放冬菜的,如今只有些烂掉的白菜头。我头疼得紧,阿软才扶我下来歇息……”
“哼,搜!”
禁卫军的长靴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其中一人走到了萧决所在的暗处,火把一晃,照出了那张苍白如鬼的脸。
“谁在那儿!”
“是北国的质子。”姜辞强撑着身体走过去,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惶恐,“昨夜风雪大,偏殿漏了雨,萧皇子病重咳血,我怕他死在屋里不好交代,才和阿软合力将他挪到这地窖避避风。嬷嬷若是不信,大可上前看看,他还有没有气。”
禁卫军头领皱眉上前,探了探萧决的鼻息。
此时的萧决,周身的墨色竟然诡异地收敛了进去,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灰白。他紧闭双眼,嘴唇青紫,任谁看都是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
“晦气!”禁卫军头领收回手,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一身的死人味儿。嬷嬷,这质子眼看就要咽气了,咱们还是去别处搜吧,别冲撞了圣驾的祥瑞之气。”
刘嬷嬷犹自不甘心地瞪了姜辞一眼,又在萧决身上狠狠踹了一脚,见他毫无反应,这才骂骂咧咧地带着人撤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地窖里才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辞脱力地靠在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演得不错。”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萧决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他毫无知觉般拍了拍被刘嬷嬷踢过的地方,眼神像毒蛇一样锁定了姜辞。
“你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姜辞。
他身上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即便阿软在侧,那股漆黑的死气依旧让姜辞感到呼吸困难。
“我说过,我只是看得到谁在疼。”姜辞咬牙回视。
萧决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他并不感激,反而觉得这种怜悯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他这种在泥淖里挣扎出来的怪物,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温软的施舍。
这一夜的变故,让萧决对这个“木头公主”产生了某种扭曲而浓烈的兴趣。就像是深渊里的恶灵,终于在人间找到了一个能直视他的人。
他故意在深夜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支离破碎,引得好不容易睡下的姜辞再次靠近。
姜辞摸索着走过来,蹲在他身侧,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萧决,你是不是发烧……”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被一只如铁钳般冰冷的手死死扣住。
天旋地转间,姜辞被一股巨力直接拉入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怀抱。
萧决将她整个人扣在胸前,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竟握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搜出来的残破匕首,刀尖冰冷,正死死地抵在她纤细的后腰。
男人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和那股淡淡的药香,在他耳畔炸开。
“既然能看透我,”萧决的声音极轻,带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那你看得出,我现在想怎么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