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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墨色灵魂里 ...

  •   姜辞僵立在雪地中,脚踝上的那只手冷得像一截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玄铁,指甲深深陷进她单薄的裤脚,几乎要刺破皮肉。

      她缓缓垂下眼帘,试图平复那一瞬间几乎炸裂的心跳。

      在那抹被月色与残灯拉扯出的暗影里,男人半张脸埋在枯草与积雪之间。即便如此狼狈,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瞳却异样得令人心惊——左眼是沉寂的漆黑,右眼却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淡琥珀色,像是寒潭深处不燃的火。

      更让姜辞感到窒息的,是她眼中看到的颜色。

      在她的琉璃目下,万物皆有其色,连刘嬷嬷那等恶人,也不过是浑浊的暗紫与贪婪的灰褐。可眼前这个男人,周身萦绕的气息却是一股绝对的、粘稠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

      那是死气。

      不,不仅是死气,那是无数种极端的负面情绪被揉碎、发酵、最后沉淀下来的墨色。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点光亮,那种浓郁的恶意让姜辞的视神经阵阵刺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你是……谁……”

      由于过度窥视那抹黑色,姜辞的双眼渗出了一丝生理性的泪水。她颤抖着声线,试图挣脱,可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深的禁锢。

      “闭嘴。”

      男人的声音像是被粗砂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猛地一用力,竟借着姜辞的力量,将上半身强行从雪堆里撑起。随着他的动作,姜辞闻到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气息:冷冽的药香、陈年的铁锈红,以及一种类似于腐朽木材的清冷。

      他那双异瞳死死盯着姜辞,琥珀色的右眼中翻涌着毫不遮掩的杀意。

      姜辞感觉到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想杀了她,不仅是想,他在寻找出手的机会。即便他此刻胸腹处的血已经洇透了黑色的劲装,即便他连呼吸都在颤抖,可那种顶级猎食者的威压,依旧如影随形。

      “你看到了。”男人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南朝的皇宫里,竟然养了一双琉璃目。”

      他的大手顺着她的脚踝向上移动,那长而有力的指节,最终死死卡在了姜辞纤细的脖颈上。

      只要稍一用力,这根如枯枝般脆弱的颈骨就会折断。

      姜辞因缺氧而面色涨红,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在那片视野的虚化中,她看到那个黑色的影子正疯狂地扩张,几乎要将整个雪夜都卷入其中。

      那是他的灵魂在尖叫。

      太吵了。

      真的很吵。

      那种被全世界背弃、被无尽痛苦反复研磨的黑暗,在这一刻通过肢体的接触,如潮水般反噬进姜辞的脑海。她仿佛听到了万鬼哭号,看到了尸山血海。

      这是她十六年来,见过的最痛苦的颜色。

      “别……吵了……”

      姜辞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在男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没有伸手去掰他的指尖,而是颤抖着将手伸进怀里。

      萧决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力量加重,他在等,等她拔出匕首或是金簪,然后他会抢在那之前,拧断她的脖子。

      然而,姜辞摸出来的,是一块用草纸包裹着、有些寒酸的硬块。

      她哆嗦着手指剥开草纸,露出了一块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粗糙的饴糖。那是她去年生辰时,阿软偷偷从御膳房讨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藏在贴身的衣兜里,早已沾染了她的体温。

      趁着男人因愕然稍稍松劲的刹那,姜辞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糖死死塞进了男人的嘴里。

      甜味。

      带着一丝粗劣的、久违的、甚至有些腻人的甜,瞬间在萧决苦涩得发麻的口腔中爆裂开来。

      那动作太快、太决绝,也太荒诞。

      萧决僵住了。

      他杀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刺杀过。他设想过无数种濒死时的反扑,却从未想过,在这冰天雪地的废井旁,会有一个瘦弱得像纸片一样的姑娘,在他杀意最盛的时候,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

      “你的灵魂……太吵了。”

      姜辞跌坐在雪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眼底那抹琉璃色因为透支异能而显得有些黯淡。她一边喘息,一边盯着他那漆黑如墨的周身,低声呢喃:

      “黑得让人……想哭。吃点甜的,压一压吧。”

      萧决那双异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茫然”的情绪。

      口腔里的糖开始融化,甜腻的味道混合着他齿缝间的鲜血,化作一种奇异的味道顺喉而下。那种常年浸泡在苦药与杀戮中的味蕾,因为这一星半点的糖分,竟然引起了身体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盯着姜辞,眼神明暗不定。

      眼前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几缕碎发被汗水和雪水黏在额角,看起来可怜又滑稽。可她的眼神很静,那种静,是见过深渊后的从容。

      “疯子。”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杀意却像退潮的海水,不知不觉间褪去了大半。

      姜辞顾不得他的评价。她侧头听了听风声,远处隐约有巡逻禁卫的脚步声踩在薄冰上的脆响。

      刘嬷嬷刚才被她吓跑,肯定会去寻帮手,若是在此时撞见这个重伤的男人,别说他,连自己也要被冠以“勾结刺客”的罪名。

      “跟我走。”

      姜辞咬紧牙关,费力地站起身,扯住男人的胳膊。

      萧决冷笑一声,刚想讥讽她不自量力,身体却因为这一动而引发了伤势崩裂。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那抹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涣散了一下,整个人沉沉地压在了姜辞肩上。

      好重。

      姜辞闷哼一声,险些被他压进雪堆。

      她拖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多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冷宫偏僻处的一间荒废地窖挪去。那里曾是存放过冬白菜的地方,如今早已废弃,积满了蛛网与灰尘。

      雪花没过脚踝,掩盖了她费力拖拽出的痕迹。

      在黑暗的阴影处,一双冰冷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阿软。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瑟缩的姿势躲在石柱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石子。当姜辞拖着那个黑衣男人经过她身边时,阿软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度的挣扎与杀机。

      那是影的本能。

      只要她现在出手,那个重伤的“主子”和这个单纯的“公主”,都会死。

      但她最终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了姜辞被冻得发青的手,正死死抓着那个男人的衣袖,那种哪怕自己坠入深渊也要拽住一线生机的执拗,让阿软的手指微微一颤。

      石子滑落,掉在厚厚的积雪里,没发出一丝声音。

      地窖内,霉味与冷气交织。

      姜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男人安顿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上。她的视力开始迅速下降,这是过度动用“琉璃目”后的反噬。

      她眼中的世界正在失去颜色,逐渐化为一片混沌的灰白。

      “你……坚持住。”

      姜辞摸索着想去查看他的伤口,却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手腕。

      萧决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意识在那块糖带来的短暂安宁中沉浮,可求生的本能依旧让他像只受伤的孤狼,死守着最后一点防御。

      “别……走……”

      他沙哑地呢喃着,琥珀色的异瞳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要确认那个给他递糖的色彩。

      姜辞因为过度疲累,顺势跪坐在他身边。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生命力正在流失,而他周围那种极致的漆黑,正在贪婪地啃食着他残留的温度。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一件极易破碎的瓷器,指尖轻轻落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我不走,在这儿呢。”

      萧决似乎感应到了那抹温凉,原本紧绷的肌肉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一瞬。

      可就在他彻底昏厥过去的前一秒,他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拽住了姜辞那件青色布衣的衣角。

      他的手指骨节凸起,青筋暴跳,力道之大,完全不像是一个垂死之人。

      “嘶——”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在寂静的地窖中响起。

      那件本就浆洗得发脆的旧布衣,竟被他生生撕裂。

      姜辞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截被他攥在掌心里、已经染上了暗红色血迹的布料。

      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可即便是昏迷中,他的眉宇间依旧锁着深重的戾气,那截破布被他紧紧贴在心口,仿佛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归属。

      姜辞呆呆地看着他,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黑暗。

      那是她的异能彻底耗尽的前兆。

      在彻底看不见之前,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截青色的碎布,和男人指缝间不断滴落的、代表着宿命的血。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低声问了一句,却只换来风雪敲打地窖木门的沉闷声响。

      这一夜,大寒未退,而冷宫里原本死寂的命盘,却因为一个墨色的灵魂和一块微不足道的糖,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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