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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你累了需要休息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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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漾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林小枝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水是温的,杯子外面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先喝水,”她说,“说了这么久,嗓子不干吗?”
林小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漾假装没看见,夹了一个虾饺放到她碗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结账的时候,温漾问林小枝住在哪里,林小枝说就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走路大概一刻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个月跑这个新闻花了不少钱,旅馆是按天算的,便宜,但不太干净。
温漾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广州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上灯火通明,从酒店餐厅的玻璃窗就能看见外面的人潮。
温漾点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茗月还想跟着,但温漾没让,她在本地有房子有家人,跨年应该回家的。许茗月站在餐厅门口,犹豫了一下,看了林小枝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最后她说,那您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小枝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电线全都缠在一起,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下面发霉的黑色水泥,和温漾之前住的地方有些像,但没那么宽敞明亮。
旅馆在一栋居民楼里,没有招牌,只在楼道里贴了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住宿”两个字,已经老旧得看不清了。
林小枝走在前面,爬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到了房间门口,她掏钥匙开门。
温漾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视线落在门口的地面,有烟头,不止一个,三四个,散落在门框边上,有的已经被踩扁了,烟嘴上的商标还看得清。
温漾蹲下来看了一眼,烟头不旧,烟灰还没被风吹散,像是几个小时钱丢下的。如果只是路过的人扔的,不会那么集中那么多。
林小枝回头发现温漾蹲在地上,也停住了脚步,“怎么了?”
“你抽烟吗?”温漾问。
林小枝摇头,说不会。
门开了,屋子里有一股烟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待过,关了窗,烟雾散不出去,温漾抬头看了一眼,这种小旅馆没有烟雾和消防报警器。
林小枝站在门口,愣着,手里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出门的时候,开了窗户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温漾听出她声音里的震颤和无力。
温漾让开两步,表情严肃:“收拾东西,换个地方住。”
林小枝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进去把桌上的资料塞进背包里,动作很快,但手在抖,温漾站在床边,林小枝把门关上,手插进床垫底下,猛地把床垫掀开,是用密封袋装好的资料。
温漾愣了一下,“这是?”
“这是相关数据和核心资料,是证据,有的还没来得及备份,最近一直东奔西走的。”
好聪明,知道防备。温漾心想。
下楼的时候,温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结实,她没回头看,但一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林小枝跟得很紧。
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元旦了,广州塔的方向天被灯光映成暗红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边烧着。
地铁口排着长队,到处都是人,说话声、笑声、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温漾拦了一辆出租车,让林小枝先上车,自己再坐进去,她报了一家市中心的酒店名字,上午做攻略的时候看见的,人多,安全。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她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左边车灯是坏的,从巷子口出来就一直在跟着,不是同一条路,是拐了好几个弯都在。
温漾不确定是不是同一辆车,但是她此刻神经紧绷着,仔细确认了好几遍,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那辆车也停了,不前不后的位置,心跳快了一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堵车了。
前面是一个大路口,四面八方的人流往同一个方向涌,交警站在路中间吹着哨子,手势打得又急又用力,出租车被夹在车流里,动弹不得。
温漾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人行道上全是人,有人拿着气球,有人戴着发光的头箍,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她做了一个决定。
“先下车。”温漾付了车费,拉着林小枝下车,把资料先寄存了,那些东西不能丢,正好路边的商场还开着门,门口有一个寄存柜,扫码就能用,温漾把资料塞进去,拍了照,存了柜号,手机里存了一份,又发给许茗月一份。
林小枝站在旁边,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袋,看着温漾做这些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从商场那个路口出来,街边有人在卖气球,透明的,里面塞了发光的小灯,红的绿的蓝的,飘在夜色里像一群发光的鱼。
温漾走过去买了几个,分给林小枝,自己也拿了一个。
林小枝接过气球,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细细的白线,忽然说了一句,像是在问温漾,也像是在问自己,“这样有用吗。”
温漾说:“有用没用,先活着再说。”
倒计时开始了。
大屏幕上跳着数字,周围的人开始跟着喊,十、九、八、七……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温漾的心悬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她低头看去,是沈延舟,心猛地垂下去。
接通电话,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跨年,他大概还在医院。
“新年快乐,温漾。”
温漾皱着眉,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气球,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零点的欢呼声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了,巨大的声浪把周围一切都淹没了,气球从手里飞走了,好几只,摇摇晃晃地往上升,混进夜空中那片发光的星河里,再也分不清哪只是她的。
温漾仰头,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站在人群里,被人潮推着,像一片飘在水面上的叶子,不知道要被冲到哪里去。
她想起林小枝,刚才还在身边的,被人群挤散了,她喊了几声,声音被欢呼声吞掉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温漾开始往人群外面挤,侧着身子,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被人推了一下肩膀,又被人踩了一脚脚后跟,她都顾不上。
手机还贴在耳边,沈延舟没有挂。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根线,穿过这片嘈杂的声浪,系在她身上。
“温漾,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沈延舟的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担忧。
温漾停下脚步,所有的声音都哽在喉咙里,这么久以来,她都是一个人,她好想说“帮帮我”。
但是她没说,她缓了缓,视线划过街道,“没事,我在外面,有些吵,晚一点再打电话给你。”
“好。”沈延舟没有多问。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被路灯照着,一半明,一般暗。
街上的人还在喊,还在笑,拥抱着说新年快乐。
人潮散去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温漾走出好几个街口,手机信号才慢慢恢复,她站在路边给林小枝打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
林小枝说她还留在那个路口,人太多,没挤出来。
温漾让她别动,自己折回去找她。
到的时候林小枝蹲在路灯下面,抱着那个装资料的袋子,眼镜歪着,头发也散了,看起来像是被人群挤了好一阵子,看见温漾,她站起来,腿大概是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两个人到酒店的时候都松了口气。
前台是一个小姑娘,礼貌地要了两人的身份证登记信息,很快就办好了入住。
温漾把房卡递给她,林小枝接过去,攥在手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说;“这笔钱一定会还给你的。”
温漾摇头:“没事,以后再说,先上去休息。”
林小枝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最后还是进了电梯。
温漾吐了口气,腿也有些软,她坐在酒店的大厅里,掏出手机,没多少电了,但是她想听沈延舟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喂?”
电话拨出去,很快就接通了,像是一直在等着
“沈延舟。”她轻声喊他,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被刚才那场人潮挤过之后还没缓过来。
“嗯。”他在那边应了一声,很低,很稳。
温漾能听见他那边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音乐,只有偶尔一点点很轻的声响,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但大概是一个人。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酒店大堂的灯很亮,照在手心上,掌纹一条一条的,乱糟糟的。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从小旅馆的烟头,到那辆跟着的车,到跨年夜里被挤散的人群,到林小枝蹲在路灯下面的样子。
她说的时候语速不快,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什么条理。
沈延舟没插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让她知道他在。
说完之后,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叹什么,就是觉得胸口那口气一直没顺下去,叹出来舒服一点。
沈延舟在那边沉默了两秒,问她:“你还没回酒店?”
温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沙发,反应过来,她还在酒店大堂,不是楼上房间。
“嗯,在市中心的酒店,我住的那家酒店没有空房间了,所以就带她来市中心了,安全一些。”
“那我现在给你打车,”沈延舟说,“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想太多。你累了,需要休息。”
温漾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落下来了。不是因为他帮她叫了车,是因为他说“你累了”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替她说出她没敢承认的话。
她确实是累了。
不只是今天,是好几天,好几个月,从发那个帖子到现在,她一直在跑,一直在扛,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倒。
现在有人对她说“你累了,需要休息”,她忽然觉得,好像真的可以休息一下。
温漾发现,沈延舟好像总能给到她帮助。
虽然他不在广州,虽然他没办法替她去查那辆车是谁的,没办法替她挡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危险,但他就是有那种本事,几句话,就能让她安心。
不是解决了什么问题,是让她觉得,那些问题没那么重了。
跨年夜不太好打车,温漾坐在酒店大厅里等了一会儿,沈延舟说车到了,她才慢慢起身。
温漾站起来,往外走,沈延舟没有挂电话,她也没有挂,她能听见他那边的安静,他能听见她这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的时候,温漾说:“那我挂了,我上车了。”
沈延舟说:“等你到酒店房间再挂。”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上了车,报了沈延舟的手机尾号,车子开出去,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温漾靠在座椅上,手机贴在耳朵边,沈延舟那边还是安安静静的。
不说话的时候,空气就有点尴尬。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概也不知道,但她不想挂。
她开口了,想找点话说。
“你外婆是生了什么病啊?我认识很多医生朋友,说不定能帮忙。”
沈延舟仰头,靠在墙壁上,看着面前的那堵墙,墙上挂着主治医师的照片,还有一些信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是一些常见的老年病,外婆年纪大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在往下走,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事。”
温漾觉得自己好像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她抿了抿嘴,不知道该往下接什么,手机在耳朵边上贴得发烫,她换了一边,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她想说点什么别的,又怕说错了,嘴张了两次,都没出声。
沈延舟像是察觉到了,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起一件事,而不是在讲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小时候是和外婆一起长大的,”他说,“母亲生病了,一直住在医院,不太能管我,父亲一直在工作,很少回家。别的亲戚朋友也不太待见我们。”他说得很简略,像是把几十年的日子压缩成了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但温漾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很多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一个不被亲戚待见的小孩,一个很少回家的父亲,一个住在医院里的母亲。
他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外婆一个人带大的。
“所以我和外婆的关系很好,”沈延舟说,“她年纪大了之后,不愿意出远门,说住不惯别的地方,就没有和我一起去杭州。”他顿了顿,“我原本也考虑过回深圳发展,但还有一些别的事绊住了,所以还是去了杭州。”
“别的事?”温漾问。
沈延舟没多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温漾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没用。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霓虹灯映在玻璃上,红的绿的紫的,花花绿绿地淌下来。
温漾看着那些光,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孤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漾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沈延舟说:“还好,有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