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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走投无路     她 ...

  •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把头发拢到后面,拍了拍自己的脸。

      脸还是烫的,手贴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

      温漾低头看着手里的项链,又看了看桌上那个丝绒盒子,她把项链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摆正,把盒子的盖子打开,让蓝色的坠子正好嵌在丝绒中间,然后拿起手机,找了几个角度,避开酒店台灯的反光,避开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的光,最后在窗边的小圆桌上拍了一张。

      光线刚刚好,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银色的链子,蓝色的坠子,旁边是广州灰蒙蒙的天,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她点开朋友圈,把照片放上去,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收到的第一个元旦礼物。”发出去之前又看了一遍,觉得太直白了,但删掉又不知道改成什么。

      她咬了咬牙,按了发送。

      手机放下来不到一分钟,屏幕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沈延舟评论的。

      四个字:“我的荣幸。”

      温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句话像是她收下这个礼物,是她给了他面子。

      她抿着嘴,想忍住笑,但没忍住。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又躺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床上,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是翘着的,怎么都放不下来。

      总部这边开完年会就没有什么事了。

      温漾呆在酒店里刷了一天手机,把广州这边的美食攻略做了个遍,什么老城区巷子里的肠粉、上下九的甜品、荔湾的艇仔粥,收藏了一大堆,打算这两天就好好放松一下,吃吃喝喝,什么都不想。

      结果许茗月直接上门自荐。

      一大早就在微信上轰炸她,发了一长串餐厅名单,说“这家我吃过”“那家别去”“这家一定要提前排队”,最后来一句:“温漾老师,我给您当导游吧!保证不让您踩雷!”温漾看着那满屏的消息,哭笑不得,她是真的拿这个小迷妹没办法,拒绝的话说了好几遍,许茗月就当没听见,最后她只好答应了。

      晚上下楼吃饭的时候,许茗月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休闲装,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本广州美食地图,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见温漾就凑上来,叽叽喳喳地开始讲。

      “我跟您说,广州这边的早茶一定要去老字号,那些新开的网红店都是骗游客的,还有,甜品不要去上下九那条主街,往旁边的巷子里走,有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店,双皮奶特别正。”

      温漾跟在她旁边,插不上话,就听着。

      许茗月讲得眉飞色舞的,从早茶讲到糖水,从糖水讲到烧腊,从烧腊讲到煲仔饭,中间还夹着各种避雷指南,“那家不要吃”“那条街不要去”“那个时间段人最多”,信息量大得温漾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装不下了。

      两个人路过酒店大厅的时候,温漾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的外套,戴眼镜,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攥得很紧。

      是昨天晚上她撞到的那个女孩子。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也没换,还是扎着马尾,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蹲在那里等人的猫。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没注意到温漾,但温漾注意到她了。

      她的外套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但温漾认出来了。

      昨天她撞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对方抬头看她,那个眼神她一直没忘。

      温漾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

      许茗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女孩子,脸色变了一下,她伸手拉了拉温漾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快走快走。”

      温漾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许茗月拉着她往餐厅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她是报道部的,也做社会新闻板块,但是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她。”

      “为什么?”

      许茗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沙发那边,确认那个女孩子没有注意到她们,才继续说:“因为……嗯……就是……她很缠人。”

      她想了想,好像在找合适的词,“她那个新闻都结案了,她非说有问题,非要继续报道,上面的领导都叫停了,她丝毫不顾及上下同事的处境,就是不肯撒手。搞得大家都不太喜欢她。”

      许茗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复杂,不是那种纯粹的嫌弃,更像是又烦她又佩服她,但烦占了上风。

      “但是她写的稿子确实很好,”许茗月又补了一句,“就是总卡在审核那边,发不出来,她自己也不愿意改,说改了就不是真相了,领导找她谈了好几次,她也不听。”

      温漾听着,脚步越来越慢,她想起昨天晚上撞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对方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里不是随便的打量,她知道温漾是谁,知道温漾做过什么,知道温漾那篇稿子是怎么写出来的,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抱着那个文件夹,是在等人。

      等谁?温漾不敢想。

      “我想和她聊聊。”温漾说。

      许茗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别啊,”她拉了拉温漾的袖子,“您别掺和这事了,她那摊子事挺麻烦的,领导都不让碰,您要是跟她扯上关系——”

      “没事,”温漾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会注意分寸的。”

      许茗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她松开拉着温漾袖子的手,叹了口气。

      “那我在餐厅等您,您……您别聊太久。”

      温漾点了点头,转身往大厅那边走,步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厅里还是能听见。

      沙发上的女孩子大概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来。

      她看见温漾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怀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下去,她赶紧接住,抱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温漾看出来了,她在说“温漾老师”。

      温漾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你认识我?”

      这话说得有些掩耳盗铃,但是温漾想不到别的开场白了。

      那个女孩子看着她,眼睛很大,镜片后面的眼眶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嗯,大家都知道你。”

      “你是在等我吗?”温漾问。

      声音放得很轻,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就是很平常地、像是在问一个朋友“你吃饭了吗”的那种语气。

      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把怀里的文件夹往温漾面前推了推,手指在上面按着,没有松手。

      “温漾老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我……我看了您在年会上说的那些话,您说,您会继续挖掘这类现实题材,会为有口难言的人发声,我……”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我查了很久,写了很久,但是……没有人愿意发。”

      温漾看着她按在文件夹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拿着那个U盘的时候,手也是这样抖的。害怕,又期待。怕被拒绝,又盼着有人能看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温漾问。

      “林小枝。”她说。

      温漾点了点头,没有去拿那个文件夹。

      “林小枝,你吃饭了吗?”

      林小枝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摇了摇头,“还没。”

      “那走吧,”温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边吃边聊,许茗月已经在餐厅里了,”她转身往餐厅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枝还坐在沙发上,抱着文件夹,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

      “愣着干嘛?走啊。”温漾冲她招了招手。

      林小枝赶紧站起来,抱着文件夹跟上去,步子很快,像是怕温漾反悔似的,走到温漾旁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对着温漾鞠了一躬,弯得很深,额头都快碰到文件夹了。

      “谢谢您,温漾老师。”

      温漾被她这一下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扶了她一把。

      “我还没答应帮你,我只是来广州出差呆两天,我可能帮不上你的忙,还有,别叫老师,你看着比我入行早,叫我温漾就可以了。走吧,饿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餐厅走。

      许茗月站在餐厅门口,看见温漾带着林小枝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先进去了。

      温漾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林小枝走在旁边,把文件夹抱得更紧了,但手指没有刚才那么白了。

      三个人坐在餐厅里,许茗月熟门熟路地帮温漾点了单,点完之后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林小枝一眼,那眼神算不上友好,但也没什么恶意,就是那种“你最好别耽误我们吃饭”的意思。

      林小枝坐在对面,从坐下来开始就没停过,她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厚厚一摞资料,有照片、有手写的笔记、有打印出来的表格,边角都卷起来了,大概是翻了很多遍,她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像摊一副牌,每一张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村子在粤北,叫石桥村,”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条河沟,水是发黑的,河面上漂着白色的泡沫,“三年前开始,村里的水就变味了。先是井水有怪味,后来河里的鱼全死了,再后来地里的庄稼浇了河里的水,也死了。村里的人不敢喝井水,买桶装水喝,但洗澡洗衣服还是用井水,很多人身上开始起疹子。”

      她翻出另一张照片,是一个老人的胳膊,上面一片一片的红疹,有的地方被抓破了,结着暗红色的痂。

      温漾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村民去找过,说是上游开了一家化工厂,排水口就在村子上面两公里的地方,他们去找厂子的人,厂子说跟他们没关系,让村民去找环保局。村民去环保局,环保局说取样检测过了,指标正常。村民不信,自己找人检测,结果是好几项都超标。”她又翻出一张纸,是检测报告的复印件,上面盖着章,但章不太清楚,边角被人捏得起了毛。

      温漾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她看不太懂,但“超标”两个字是汉字,她认得。

      “后来村民就去厂子门口闹事,”林小枝的声音低了一些,翻照片的动作也慢了,“去了好几次,每次都被赶出来。有一次,厂子里出来几个人,跟村民推搡起来。带头的那个村民,他父亲七十多了,也跟着去了,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

      她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渗出来的血,黄黄红红的,旁边接着管子,老人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喘气。

      温漾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老人现在还在医院,”林小枝说,“昏迷了三个月了,打人的那几个被拘留了,但厂子还在开着,水还是臭的,老人的儿子被关在看守所,说他聚众闹事,老人的老伴每天坐在医院走廊里,没人管。”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摞在一起,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张,按了很久。“我查了三个月,去了石桥村四次,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检测报告、医院的病历、村民的证词、厂子的环评文件,都有。,是……”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上面压着不让发。领导说,相关部门已经在处理了,让我不要管,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说我是做新闻的,不是做警察的,不是做环保局的。”

      她抬起头看着温漾,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镜片后面的那双眼,很大,很亮,像是装了太多东西,快要装不下了。

      “温漾,我不是非要跟领导对着干,我就是觉得,那些村民怎么办?那个老人怎么办?他的儿子还在看守所里,他老伴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水还是臭的,厂子还在开着。我等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有变。”

      温漾听着,心里沉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当初发那个帖子的时候,也有人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有警察,有法院,有律师,你一个记者,发什么疯。但她发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是因为她看见杨青的样子,看见杨青手腕上的伤,看见杨青缩在角落里发抖,她做不到假装没看见。

      现在林小枝坐在她对面,摊了一桌子的资料,红着眼睛说“什么都没有变”。

      她好像看见了几个月前的自己,她偏头看了林小枝一眼,那个女孩子坐在那儿,嘴唇抿着,等着她说话。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咽下去了。

      她不是不想拒绝,是拒绝不了。

      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有多复杂,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帮上忙,是因为林小枝那个眼神。

      跟杨青当初一样,跟韩冬当初一样,跟她在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台下那些人的眼神一样。

      有口难言的人,需要一个能帮他们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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