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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荞麦兔子 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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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酒店。
温漾推开门,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着,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整间屋子,她走进去,把包扔在茶几上,转身关上门的一瞬间,忽然觉得全身都脱了力,像是有人把她身体里的骨头抽走了,整个人软下来,连站都不想站了。
她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动了。
床单被保洁换过,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折成一个角,枕头旁边还摆了一只用毛巾折成的兔子,圆滚滚的,耳朵竖着,用两颗黑色的小珠子做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温漾看着那只兔子,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戳了戳它的耳朵,毛巾软软的,戳一下就歪了,又弹回来。
“看见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沈延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
温漾愣了一下,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还在通话中,刚才下车的时候她以为沈延舟挂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外放,声音从手机底部的扬声器里飘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自己趴下来,下巴抵着枕头,跟沈延舟说床上有一只毛巾折的兔子,保洁阿姨折的,还挺像,就是耳朵有点歪。
沈延舟在那边笑了一下,很轻,但温漾听见了。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做一只荞麦兔子。”他说。
荞麦兔子。
温漾几乎一瞬间就在脑子里画出了它的样子。
用旧布剪成兔子的形状,两片缝在一起,留一个小口,往里灌荞麦壳——炒熟的那种,捏在手里沙沙响,沉甸甸的,有一股淡淡的谷物的味道,眼睛大概是用黑线缝的,鼻子用粉色的线,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肚子圆滚滚的,抱在怀里刚刚好。
她笑了笑,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有点含糊。
“好啊,你还会做这个?”
“嗯,大学的时候参加过跳蚤市场,”沈延舟说,“周陆衍说以寝室为单位,一等奖有欧洲邮轮代金券,于是就参加了。当时卖的就是这个。”
温漾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拿起来贴在耳边,外放关了,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近近的、贴着耳朵的感觉。
“最后拿了什么奖?”她问。
“新意奖。”
“那是第几名?”
“参与奖。”沈延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总共八个寝室参加,我们排第七。第八名弃权了。”
温漾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想起周陆衍那个性格,要是知道自己的手艺只拿了个参与奖,大概能念叨一辈子。
“那你猜,”沈延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说闲话时才有的松弛,“卖得最多的是什么?”
温漾想了想,说围巾?手套?他说不是。她说笔记本?他说不是。她说那是什么,猜不到了。
沈延舟说:“方便面,隔壁寝室进的货,一箱一箱的,晚上在宿舍楼里挨个敲门卖,一晚上卖了两百多包。”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在床上抖,枕头被她蹭到了地上,她也没捡,就仰面躺着,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窗外的广州还亮着,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沈延舟在电话那头也笑,笑得不多,就是轻轻的那种,像是怕笑大声了会吵到别人。
“后来呢?”温漾问。
“后来,”沈延舟说,“周陆衍说我们走错了赛道,应该去搞餐饮。”
温漾又笑了,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
沈延舟那边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电视,只有偶尔一点点很轻的声响,像是翻书,又像是椅子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安心。
像是一个人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温漾。”他忽然喊她。
“嗯?”
“你今天晚上,辛苦了。”
温漾握着手机,没说话,她的眼睛还闭着,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说“没事”,想说“还好”,想说“不辛苦”,但都没说,她就那么躺着,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晃,被子盖到下巴,手机贴在耳朵上,温漾慢慢睡着了。
呼吸变得又轻又长,手机还在通话中,屏幕暗了,但那个通话没有断。
沈延舟在那边听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他听见她那边很安静,没有翻身,没有叹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她睡着了,才轻轻挂了电话。
梦醒的时候,温漾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缠在腿上,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去了,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摸到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没亮,没电了,连开机的力气都没有。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在床头柜上摸了一圈,找到充电线,把手机插上。
等待重启的那几十秒里她也没闲着,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
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眼底的青黑比昨天又重了一点。
她一边刷牙一边想,本来还说要在广州玩一玩的,结果又遇上这档子事。
吐了泡沫,漱了口,又拿冷水扑了扑脸,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回到床边的时候手机已经亮了。
她输入密码点进去,好几条未接电话弹出来,都是许茗月打的,密密麻麻的,从昨天晚上一直打到今天早上。
温漾赶紧回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许茗月在那边声音都变了,说她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还以为出事了,差点就要报警了。
温漾连忙道歉,说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许茗月在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悬着的心终于掉下来了,然后她问温漾今天什么安排,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热络的劲儿。
温漾想了想,说打算和林小枝去石桥村看看,数据和文件都是死的,得亲眼看见才知道什么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茗月没说话,但温漾能感觉到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气,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许茗月说,你们在酒店等着,我开车过来。
温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挂了。
林小枝是打车过来的,许茗月家住得稍远一些,所以来得比较晚,温漾拉着林小枝下楼,走到酒店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什么正经车,然后许茗月从一辆车上探出头来,冲她招手。
温漾愣住了。
那是一辆老头乐,灰白色的,小小的,车顶上还贴着个“新能源”的贴纸,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贴的,,前面一个座,后面两个座,塑料壳子,方向盘是那种电瓶车式的,整个车还没她住的酒店浴室房间大。
许茗月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还挺像那么回事。
温漾走过去,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许茗月。
“这……能坐三人吗?”
许茗月拍了拍车后座,发出一声闷响。
“你瞧不起谁呢?我这车能坐三个人,还能当电动车用,从来不堵车。”她推了推墨镜,下巴一抬,“上车。”
温漾看了林小枝一眼,林小枝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忍住笑了。
温漾拉开后门,侧着身子挤进去,林小枝跟着坐进来,两个人加两个包,把后座塞得满满当当。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咣”的一声,像是用什么薄铁皮敲的,听着不太牢靠,但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还真挺稳的。
许茗月拧了一下电门,老头乐悄无声息地滑出去,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确实不堵车。
温漾坐在后面,看着那些大车被她们甩在后面,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她忽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去石桥村的路不太好走,出了国道之后拐进一条乡道,水泥路面年久失修,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再往里走,水泥路没了,变成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整个车都在颠,温漾坐在后座,被颠得左摇右晃,脑袋好几次撞到车顶,腰感觉快要散架了。
许茗月开得很慢,但再慢也躲不过那些坑,她嘴里嘟囔着“这什么破路”,手上拧着电门,老头乐像个喝醉了的老头,踉踉跄跄地往前挪。
林小枝坐在旁边,抱着那个装资料的袋子,一声不吭,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终于到了村口,温漾连忙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路边弯着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酸腐的味道几乎是瞬间涌进鼻腔的,不是臭水沟那种单纯的臭,是混合着化学品的刺鼻和腐烂的有机物发酵之后的那种,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坏了,又浇了一层药水,晾在那儿,没人管。
温漾直起身,捂着鼻子,看见村口有一座石桥,石头垒的,年头不小了,桥栏杆上长着青苔,她走过去,低头往桥下看,一条小河从桥底穿过,水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深色的清,是那种浓稠的、发亮的、像墨汁一样的黑。
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在阳光下反着光,五颜六色的,像是倒进了什么化学试剂。河边长着的草都枯了,那种贴着地皮、焦黑卷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的枯。
“这就是……”温漾没说完。
林小枝站在她旁边,点头。
“这么明显,都没有人管吗?”温漾问。
林小枝摇了摇头。
许茗月从车上下来,捂着鼻子,表情夸张得像是在拍戏,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捂着,闷声闷气地说:“这种事管不了的。”
话音刚落,村口走出来几个人。
三四个男人,手里拿着锄头和镰刀,走路的样子很冲,步子迈得大,脚踩在地上咚咚响。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上面有纹身,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
他走到温漾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不算凶,但也不客气:“你们干什么的?”
许茗月张了张嘴,刚要说我们是记者,温漾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许茗月闭上嘴,看了温漾一眼,没说话。
温漾笑了笑,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跟邻居聊天:“我们是元旦来旅游的,这不是导航错了拐到这里来了吗?我记得这边有个田园乐的,是在这个村子吗?”她说完还歪了歪头,往村子里面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领头的那个男人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温漾见过,是做生意的,听到了钱的声音,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是是是,田园乐,就在前面。你们车停那边,树底下就行,别挡路。”
他伸手指了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大,下面有一片空地,刚好够停一辆车。
许茗月赶紧去挪车,温漾和林小枝站在路边等着。
许茗月把车停好,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脸上带着那种努力维持镇定但心里慌得一批的表情。她凑到温漾旁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林小枝,你不是来过很多次吗?怎么他们都不认识你?”
林小枝也压低了声音,跟在许茗月后面,步子很轻,像是怕踩出声音来。
“就是怕被记住,所以之前每次来,我都会乔装打扮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做过很多次,温漾偏头看了她一眼,林小枝戴着眼镜,头发扎着,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她大概换过很多副眼镜,换过很多件外套,换过很多种发型,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没被人记住。
温漾收回视线,跟着那个领头的男人往村里走。
脚下是土路,踩上去软绵绵的,混着碎石子和干了的泥巴,空气里的酸腐味越来越重,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无处不在,躲都躲不掉。
她忍着没有捂鼻子,嘴角还挂着那个旅游客的笑,但心里知道,这个地方,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