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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明年你问我我再告诉你 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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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的时候,沈延舟忽然开口了。
“温漾。”
她抬头看他。
“今天在台上,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还是想说,你真的很厉害,所以总是忍不住想要夸你,因为觉得你总是能做得很好。”
比当初的我做得要好,这句话他没说。
温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有些突然,从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坐在一起聊案子,到后来无话不谈,沈延舟总是下意识地肯定她、夸她,哪怕是很小的事。
“嗯。”
“你说了‘我不会屈服’。”沈延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认真,“这句话,不是每个人都敢说的,更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但你做到了。”
温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手指捏着茶杯的把手。
“我就是……把想说的说出来了,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沈延舟说,“所以我才来的。”
温漾的手指停在茶杯把手上,她抬头看他,他已经在低头喝茶了,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温漾知道不是,他觉得此刻应该有人站在她身后,他是为这个来的。
温漾低下头,盯着茶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那种感觉慢慢从心底往上涌,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笑了笑。
“那你去前台拿房卡吧,”她说,“别太晚了。”
沈延舟点了点头,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去,低头看了温漾一眼。“你呢?回房间?”
“嗯,我也回去了,今天有点累。”
两个人一起走出餐厅。
大堂里的水晶灯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大概是调了光,地上还是那样亮,能看见倒影。
温漾走在前面,沈延舟跟在后面,步子都不快。
走到前台的时候,沈延舟停下来,对温漾说:“你去吧,我自己办就行。”
温漾点了点头,“那明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好。”
温漾转身往电梯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延舟站在前台,正在跟服务员说话,侧脸的线条被灯光照着,很柔和。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温漾收回视线,按了电梯按钮。
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沈延舟还站在前台,手里拿着房卡,正在低头看
电梯门慢慢合上,他的身影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道光,然后就没了。
温漾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所以我才来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或者说,她不敢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闭上眼睛,靠在电梯壁上,感觉到脚后跟那个创可贴贴着的地方,有点发热。
电梯到了,门开了。
温漾走出去,走廊里铺着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她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去,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跟着倒下去。
高跟鞋蹬掉,光脚踩在地毯上,脚后跟那个创可贴还在,贴得挺牢的,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上面印着一个小熊的图案,大概是前台随手拿的,卡通款。
她看着那只小熊,忽然笑了一下。
沈延舟去前台要创可贴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会拿到这种图案,他拿着这个创可贴,在口袋里揣了一路,从大堂到餐厅,坐下来,递给她,她当时没注意是什么图案,现在看见了,觉得又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什么。
她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延舟发的消息。
“房卡拿到了,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走的时候记得跟我说。”
“好。”
温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一股酒店的洗衣液味道,跟家里不一样,但也不难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沈延舟站在走廊尽头的样子。
白衬衫,小白鞋,背对着她,低头看手机。
她翻了个身,把靠垫压在脸上,闷了一会儿,又拿开了。
心跳有点快,但她不想承认。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沈延舟没再发消息,她也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掉台灯,躺在沙发上,盖着外套,闭上眼睛。
窗外的广州不像杭州那么安静,总有车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温漾醒过来的时候,屋里还是黑沉沉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点零一,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天光大亮,广州的太阳已经挂得老高了。
她点开微信,找到沈延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
“你走了吗?我睡过头了,抱歉,本来打算去送你的。”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出来。
没等几秒,沈延舟回了。
“没关系,我也忘记告诉你了。”
温漾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他也忘记告诉我了?沈延舟不是会忘记事情的人。他连她走路哪只脚落地轻都能注意到,怎么可能忘了告诉她几点走。他好像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告诉自己。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大概是,他不想让她送。不想让她起大早,不想让她折腾,不想让她站在车站看着他的车开走。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麻烦任何人。
她又在床上滚了一圈,把手机举在脸前面,揣度着该怎么回。
说“没事”太假,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太像质问,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太官方。
她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门铃响了。
温漾从床上爬起来,找到酒店的浴袍披上,把腰带系好,头发用手拢了两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酒店的服务员,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干净毛巾和洗漱用品,但服务员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盒子,丝绒的,深蓝色,大概巴掌大小。
“温小姐您好,这是一位先生早上退房的时候交代前台的,让我们今天上午十点之后送到您房间。”
服务员把盒子递过来,温漾接住,说了声谢谢。
门关上之后,她站在门后,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标签,没有纸条,就一个光秃秃的丝绒盒子,手感很好,摸起来滑溜溜的,她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条项链,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链子细细的,坠子是一颗蓝色的石头,不大,但颜色很深,像深海的那种蓝,在灯光下转一下,会有一道光从石头里面透出来,亮亮的。
温漾把项链拿起来,坠子在指尖晃了晃,蓝光一闪一闪的。
她第一个反应是周陆衍,那个人就喜欢搞这种突然袭击,送个东西还要搞点花样,不是藏在蛋糕里就是让服务员送上门,她一手捏着项链,一手去摸手机,要给周陆衍发消息,字刚打了两个,手机屏幕顶上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是沈延舟发的。
“我想,在刚睡醒的时候就收到意料之外的礼物,应该会让你感到开心吧。温漾,元旦快乐。”
温漾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面,愣了好几秒,她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三十一号,明天才是元旦。她回了一条:“明天才是元旦啊。”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傻,人家送你礼物,你纠正人家的日期,像话吗?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沈延舟回的很快。
“我知道,但我来不及等待了,我其实很希望能目睹你看见这条项链时的表情。”
温漾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没多想,直接按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好几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正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
有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说话,有广播的声音,还有列车开动时那种有节奏的咣当声。
他大概是在车厢连接处接的,那里的信号不太好,声音有点飘。
“喜欢吗?”他问,声音穿过那些嘈杂的背景音,不太清楚,但每个字都能听见。
温漾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条项链,坠子凉凉的,贴在手心里。
“为什么送我礼物?”
沈延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奖励,奖励你第一次勇敢做自己。”
温漾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蓝色的石头,在灯光下又转了一下,那道蓝光从石头里面透出来,很亮,她嘴唇忍不住往上扬,缓缓开口说:“怎么听都像是你想送我礼物的借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沈延舟笑了,声音很低,被列车的声音盖住了一点,但温漾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和你认识的第一个元旦,”他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认为,你值得拥有一样不错的礼物。”
温漾攥着手机,靠在墙边,像青春期怀春的少女,脚尖在地毯上磨蹭,她试探地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那以后每一年,都会有吗?”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明显了,明显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开玩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不想说那是玩笑。
那不是玩笑。
沈延舟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
温漾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大概是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犹豫,还是在想怎么拒绝,还是在想该怎么回答才不让她尴尬?她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说点什么把这个沉默填上,想说“我随便问的”,想说“你不用当真”,想说“当我没说”,但她都没说,她等着。
空气里有嘈杂的声音,列车的广播,车轮压过铁轨的咣当声,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那些声音都很远,最近的是沈延舟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过了很久,久到温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尴尬敷衍,是好像看穿了什么的笑。
“这个问题,”沈延舟说,声音很低,被列车的噪音盖着,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明年再问我,我就告诉你。”
温漾的脸瞬间就红了,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得她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找不到。
沈延舟在电话那头没有催她,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在等她。
列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车轮压过铁轨,咣当咣当的,一下一下,像是她的心跳。
“明年见。”他说。
声音很低,被那些嘈杂的背景音盖着,但温漾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下次见”,不是“回头见”,是“明年见”。他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告别,说得像是在承诺什么。
温漾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好,明年见。”她说,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沈延舟听见了,因为他在那边嗯了一声,然后电话挂了。
嘟——嘟——嘟——屏幕暗下去,原来是温漾的心跳。
回到对话框,上面还显示着她刚才发的那条“明天才是元旦啊”,还有他回复的那句“我知道,但我来不及等待了”。
温漾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扑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她叫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喊,是那种把脸压在枕头里、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叫。腿在身后蹬了两下,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他怎么那么会啊。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没人听见。怎么那么会。
她抬起手,看着手里那条项链,蓝色的坠子在灯光下转了一下,那道蓝光从石头里面透出来,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她把项链举高了一点,对着灯看,光线穿过那颗蓝色的石头,在墙上投下一个很小很小的光斑,蓝色的,浅浅的。
她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生病了,一种药石无医的病。
反正从昨天晚上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就开始了,从他说“所以我才来的”的时候就开始了,从他在车上说“你只是需要有人肯定你”的时候就开始了。
不,还要更早。
早到他说“门开了就一定是我”的时候,早到他把伞歪在她那边、自己肩膀淋湿了说“没关系”的时候,早到他在法院走廊里说“我不会让他们赢”的时候。
早到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