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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星潭风波 天上掉下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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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月峰的风向来冷硬。
那风从山巅忽地刮下来,裹着终年不散的霜气,一头撞进七星潭的谷口。将伶夕的发丝吹着卷了起来,也吹起她素色的弟子服,和腰间的青钱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七星潭的,只感觉手心凉凉的,夜风吹拂间,耳边尽是缭绕着师父墨青花在大殿说的那些话语。
她原以为,自己连日奔波除妖,饶是师尊再是清冷严苛,念在自己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对自己总能有半分怜惜吧。
可原来不是的。
好像,师父对自己所有的好,都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在仙门试炼中夺得魁首,为掩月峰,为墟余,挣得几分颜面。
她在心里忽然就自嘲了一下,或许自己,在师父的眼中,只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罢了。
正胡乱的想着,手就不自觉地就摸到了腰间的青钱剑,因为枯岩玉的缘故,这青钱剑竟也稍稍带了些暖意。
她一向清冷自持,不过被风吹了会的时间,便已经能接受这样的答案。于是她停下步子,立在原地,仿佛动也不动一般。
她宽大的袖袍迎风鼓起,遥遥地看向那种着几片青钱柳的几方水潭。
那水潭远远看去颇为气势,共有七方,全部都按着七星方位错落分布着,从高处看应当是个北斗七星的模样。但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那七方潭子连成一弯弧线,倒像一钩倒挂的弯月,安安静静地铺在几株青钱柳下。
七星潭本位于掩月峰的后山深处,是墟余中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却因为这里常年寒气太重,来的人反而极少。
只有被重罚了的弟子,才会被扔到这里来。
放眼整个墟余,灵气浓郁的地方很多,但寒气能生冰的,也就只有这七星潭了。
寒气蚀骨,比什么禁闭都管用。
月光落进潭水里,被寒气压着,浮不起来,便在水中碎成一片银白。
伶夕看着那片碎银,忽然想——
棋子便棋子罢。
总归,也是能赢的棋。
她一路步到潭边站定,静静地看着潭水里自己的倒影,白净的脸被映得近乎透明,她忽然蹲下身,将手探进潭水里。
那水冷得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她没有缩回手,直到水中那股冷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她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潭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显得波光粼粼,水面上还氤氲着淡淡的灵气雾气,微微向上缭绕。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水面,碎成一地光斑,一眼看去,这七星潭的灵气竟是浓郁到化不开。
正出神看着,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不是咱们掩月峰最得青花长老器重的白伶夕吗?不去下山斩妖除魔,为师尊建功立业,怎么有空来七星潭这种偏僻的下等地方?”
这声音,又细又长,还听着这么令人难受的,放眼整个墟余,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肯定是蒋一仙。
白伶夕动作霎时一顿,缓缓起身抬眼望去,只见十几名穿着和她一样弟子服的女子,正结伴朝着这边走来,个个神色玩味。
不出所料,果然是她们几个。
蒋一仙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位置站定,将眉毛一挑,抱着胳膊不停的上下打量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听说你这些日子,天天被青花长老派去下山除妖,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怎么?今日倒是得空,跑七星潭来了?”
这么多年,这蒋一仙其他功夫不行,唯独把阴阳怪气这门技术给练的炉火纯青。
伶夕神色不变,对她这般说话的态度,似乎是早已见怪不怪了。
“你有事?”
听她这冷淡的语气,蒋一仙笑容立马僵了一瞬。
简简单单三个字,倒显得她这一群人巴巴地赶来,像是上赶着找没趣。
但她很快就恢复脸色,将下巴抬得极高:“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弟子来报说你今日回来了,咱们几个师姐知道了,不得好好关心关心你吗?倒是你,一回来,不去内门,没事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伶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该不会是被青花长老训斥了,跑这儿躲清静来了吧?”
“哎呀,要我说,训几句也没什么,谁还没被师父骂过呢?你若是心里不痛快,跟师姐说啊,师姐还能不安慰你几句?总好过你一个人躲在这寒潭边吹风强。”
白伶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静无波:“师姐误会了,伶夕是奉师尊之命,特意前来七星潭静心修行,凝练灵力,为一个月后的仙门试炼做足准备,并非躲闲。”
“师尊之命?”
蒋一仙像是一下子被刺激到,立马嗤笑一声,将身子逼上前一步:“白伶夕,你别自欺欺人了。若是青花长老真的器重你,有一点心疼你,怎会舍得让你天天下山涉险?谁不知道,那些穷凶极恶的妖物,哪一个不是夺人性命的?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妖口,换成别的亲传弟子,师尊宝贝都来不及,哪会这般随意差遣?”
此言一出,身后几人立马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不能吧?白师妹不是青花长老的心头肉吗?”
“谁知道呢,”那人捂嘴笑着,“兴许是这心头肉……不够争气吧。”
“咱们这白师妹真是怪可怜的。”
“你可怜她做什么呢,说不定是在外头闯了什么祸……”
“也是,天天往山下跑,谁知道是去斩妖的,还是去借着宗门的由头在外头厮混呢……”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伶夕耳中。
这时,一向与蒋一仙交好的柳芜也附和着说道:“就是,蒋师姐说得对。我听说,掌教平日里对蒋师姐,那才是真心疼爱,不是亲自指点剑术,就是赠送灵草丹药的,哪像青花长老对白师姐,只会派出去做那些危险的苦差事。说白了,就算师姐你真的死在妖物手里,长老怕是也不会多心疼半分。”
“可不是嘛,这次让白师妹来七星潭修炼,指不定不是器重,而是觉得她修为太差,怕试炼丢了掩月峰的脸,才临时抱佛脚,让她来这里凑数呢。”
话音落下,旁边有人立马跟着低笑起来:“凑数倒罢了,就怕凑也凑不上。”
柳芜年纪最小,笑着假意劝道:“哎呀,师姐!你们少说两句,看白师姐脸都白了。”
伶夕并不想与她们纠缠,只得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语气淡淡说道:“七星潭乃是清修之地,还请诸位师姐师妹莫要喧哗,耽误彼此修行。”
“喧哗?耽误修行?”
蒋一仙冷笑一声,步步紧逼,直接挡在她面前。
“你倒是清闲。”
蒋一仙率先开口,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我刚从长老堂接到正式通知,想要去往九玄宗参加仙门试炼,咱们墟余派所有筑基期以上弟子,无论男女,都必须先通过内门大选,择优录取,凭什么你就能例外?凭什么你不用参加任何考核,就能直接拿到试炼名额?”
伶夕抬眸看她,神色依旧平静:“通知既下,你去参加大选便是,能不能选上,凭你自己的本事,与我何干?”
“自然与你有关!谁不知道,我们墟余能参加宗门大选的弟子有六百多个,但是那九玄宗试炼的名额整个墟余却只有二十个,珍贵无比!宗门大选本就是为了公平起见,挑选实力最顶尖的弟子前去历练,你倒好,直接绕过所有人,凭空占了一个,对我们这些日夜苦修、拼尽全力想要争取机会的弟子来说,公平吗?!”
柳芜满意地勾起嘴角,跟着一起说道:“师姐,我知道你一向淡泊名利,不喜咱们这些俗人,只是这事,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总不能你一个人把便宜占尽了,还不让人说几句?”
伶夕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蒋一仙,忽然将眉毛一挑,淡淡地开了口:“诸位若是对名额分配有异议,大可以去长老堂问个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目光从她们脸上缓缓扫过:“倒是你们,入墟余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与其在这里与我纠缠,不如抓紧时间回去修炼。毕竟——选拔靠的是本事,不是嘴上的功夫。”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要转身离去。
“你——白伶夕,你敢嘲讽我,你给我站住!”
蒋一仙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猛地伸手要去拉她衣袖。“你意思是我技不如人?白伶夕,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不等伶夕回她,青钱树后面突然传来一句清朗的男声:
“蒋一仙,此地乃是闭关修炼之地,不得喧哗,更不得同门相欺,难道咱们墟余的规矩,你都忘了吗?”
这声音如此熟悉,惹得众人立马同时噤了声,纷纷转头望去。
伶夕也抬眼看去,只见一道身着淡绿色衣衫的青年,正抬起步子从青钱柳的阴影中走出来。
淡绿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枚墨色玉佩,步伐从容,像是踏月而来的仙人。身后还跟着七八名墟余的男弟子,皆佩剑执令,神色肃然。
如此正气,正是墟余派大师兄——恒野。
但大师兄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他往那儿一站,连风都好像小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