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钱一刃定仙途》漱玉怀辰

3、殿中赠宝 师父，我悟

　　山峦叠翠，晨雾如纱。
　　一道纤细的身影飞快从林中跃出，身子轻轻一旋，便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院中，几片竹叶随风旋落，沾在她尚未换下的衣摆上。
　　“伶夕师妹，你回来了？”
　　一位正在洒扫的师兄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关切：“青花长老吩咐了，若见你回山，让你即刻去掩月峰大殿寻她。”
　　少女伶夕闻言，轻轻颔首，低声应道：“知道了师兄。”
　　她的声音清冷，倒听不出什么情绪。
　　师兄对她这早出晚归又不爱说话的性子，似乎早已经习惯，便拿着扫帚又在青石板上扫了几下。
　　又见她没什么事，便点头温和地说道：“快去吧，别让长老等急了。”
　　伶夕也不多话，转身便提剑回了居所。
　　片刻后再出来时，原先沾染血迹的衣衫，已换成一身洁净的素白弟子服。墨色的长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整个人显得利落而沉静。
　　掩月峰大殿一如既往地空旷寂寥，高高的弧形穹顶隐在阴影里，四壁青铜灯树上跳跃着长明烛火，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光影幢幢，带着一丝檀香的清苦气息。
　　大殿中央，一道青色身影正背对着她，宛如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清冷孤绝的意味。
　　这便是掩月峰的长老，墨青花。
　　“这几次下山除妖你都做得不错。”
　　那墨青花虽是背对着，却彷佛能感知伶夕已到身后。
　　平淡无波的声音猛地响起，在大殿中激起轻微的回音。
　　“伶夕，近日为师连番命你下山，短短数日便斩杀百名作祟的妖物，日夜奔波不得停歇。这般严苛磨砺，你心中，对为师可存有半分怨愤？”
　　伶夕二话不说立即屈膝跪下，将双手抱拳，垂首恭答道：“弟子不敢。那些妖物盘踞四方，残害苍生，噬人血肉、毁人家园，乱世之中祸乱百姓，个个皆是死有余辜，根本不值得半分同情。师父这般安排，皆是良苦用心，意在磨砺弟子的剑心与修为，助弟子稳固道基，弟子心中唯有感念，从无半分怨怼。”

　　“嗯。”
　　墨青花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赞许，亦听不出责备：“这几日，你的修为与剑术确有精进。”
　　随即面无表情地缓步转过身，深青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涟漪。
　　她容颜清丽绝伦，眉眼间自带几分仙门高人的出尘气度，可整张面庞却如覆薄冰，眸色深沉，看不出丝毫喜怒。
　　她顿了顿，目光从伶夕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腰间那柄青钱剑上。
　　收回目光后，她继续盯着地上跪着的伶夕，不急不慢的缓缓说道：“你可知道，剑之一道，在于心诚，亦在于辨别是非善恶。剑锋所向，当有分明，不可滥杀，亦不可姑息。剑若锋利，可斩妖邪；心性明净，方能不迷于幻象、不惑于私情。你能悟透此理，很好。”
　　“我让你历练，是希望你在历练中能学会分辨，何为当诛之恶，何为无辜之善。持此明镜之心，方可观见其形，辨别其心。”
　　“这才是剑修该有的道心，你可知晓？”
　　白伶夕脸色一凛，立马将身子伏低叩了一叩，语气恭谨地说道：“是，师父，伶夕受教，伶夕此后定当铭记师父教诲，恪守本心，善恶分明，不负师父栽培。”
　　“嗯。”
　　见她应答得体，墨青花终于挪动脚步，缓缓的行至伶夕身前。
　　流云般的广袖顺着身形轻轻拂动，再抬手间，手中已托着一物。
　　“伶夕，为师此去百里，在那枯岩地脉深处寻得一物，觉得它恰好与你适配，便顺手给带了回来。”
　　伶夕顿时惊住，立马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质圆盘。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光晕。
　　更奇妙的是，那玉盘内部仿佛有星沙在缓缓流动——细细密密的光点，像银河被压缩进了这一方小小的玉里，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明灭不定，不停吸纳着四周的光芒。
　　只是一眼，便知是难得的辅助灵宝。
　　伶夕的目光落在那玉盘上，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波动。
　　“此物名为枯岩玉，乃是枯岩山地底灵脉，蕴养了千百年的先天灵宝，它虽是个玉盘模样，但它却有极大的效用，那就是能吸收这天地间所有灵力。无需你打坐调息，刻意催动，它便会替你聚拢来这天地间的灵气，助你自行吸纳这天地灵力。”

　　“反哺修行，让吸来的灵力都化为你的，让你的修为能瞬间一日千里。”
　　她抬起眼，看向伶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根骨虽佳，然在剑道方面修行日浅，法力远远不足。若是日后，为师不在你的身边，你又遇上年深日久的大妖，我怕你难以应对。”
　　墨青花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玉盘往伶夕身前递了递：“此物予你，或可弥补此缺。”
　　伶夕表面虽然清冷，可内心却极度惊喜，并非是因得了这修行至宝，而是，她和师父分别这一个月里，师父竟是惦念着自己的。
　　此番远行回来，还给自己带了份如此重要的先天灵宝。
　　师父她肯定和自己一样，也是念着彼此的。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自己便压抑不住内心激动，连忙再度叩谢：“弟子多谢师父厚爱，如此重宝，弟子愧受，必当好好珍惜。”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在挣扎着张开翅膀。
　　墨青花微微颔首，指尖微扬，将那宝物凌空一送。
　　那枚枯岩玉当即化作一道温润的乳白色流光，像一条发光的绸带倏然飞出，不偏不倚，稳稳附着在白伶夕腰间悬挂的那柄古拙的青钱剑之上。
　　流光如游丝般缓缓渗入剑身，原先略显暗淡的青钱剑似乎微微一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剑体表面随即掠过一层极淡的莹光。
　　原是那枯岩玉已尽数敛入剑骨。
　　剑身上的铜钱一枚接一枚地亮起，乳白色的光晕在青色的铜钱之间流转，与铜钱本身的青光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光芒敛去，两者很快融为一体，再无半分突兀之感，仿若那枯岩玉本就是青钱剑的一部分。
　　她低头看着青钱剑，看着那枚嵌在剑柄上的枯岩玉，眼中掠过一丝欣喜。
　　虽然面上依旧清冷，但清越的声音却暴露了自己的激动之意：“伶夕多谢师父，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每日勤加修习，早日参悟剑道，绝不辜负师父的一番苦心！”
　　大殿里瞬时间安静了片刻。
　　“嗯。”
　　墨青花面上依旧无波无澜，连一丝赞许的神色都无，只淡淡点了点头，语气疏离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既得了枯岩玉，便将青钱剑——好生温养罢。”
　　她缓缓转过身去，素色青衣缓缓垂落，背影孤高清冷，彷佛早已与这空旷寂寥的大殿融为一体，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跳跃，将墨青花的影子暗暗投在墙壁上，瘦长而孤绝，像一座冷冰冰的雪山。
　　她立在那儿，身形一动不动，随即挥了挥广袖，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若是没什么事，你便先回去吧，记得好生修炼，稳固修为。”
　　“是，师父。”
　　白伶夕这才缓缓起身，身姿站得笔直，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对着那道清冷背影深深行了一礼。
　　姿态端庄而郑重，那是弟子对师父最隆重的礼节，她做得一丝不苟，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练过千百遍。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这些日子连番下山除妖，斩杀近百，数次身陷险境。她其实很想开口问一问师父，哪怕只有一句，是否有过半分担心自己。
　　她其实也很想说点什么的，——想说“师父早些歇息”，想说“师父也要保重身体。”
　　可望着墨青花那清冷孤绝的侧影，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压下心头那点微不可察的失落，垂首低声道：“弟子告退。”
　　伶夕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无声地抿紧了。
　　她缓步转过身，朝着殿门方向走去，素白色的弟子服扫过冰凉的白玉地砖，没发出半点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恭谨规矩。
　　“伶夕。”
　　可不大一会，刚行至殿门，身后那道清冷的声音便骤然响起，没有半分铺垫，反倒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白伶夕脚步当即顿住，回身望着墨青花。
　　“弟子在。”
　　“一个月后便是九玄宗仙门试炼，我们墟余也在其中。你便作为掩月峰弟子身份去了吧，我已经和无霜掌教说过这事了。”
　　“这几日，你也不必再回青竹小院了，就直接去七星潭那里打坐调息。”
　　此话一出，伶夕瞬间呆住，七星潭是什么地方，那是门里弟子经常被罚去苦修的地方。
　　师父，这是在罚自己么？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又惹师父不高兴了。
　　正这么胡乱想着，墨青花又再度开口说道：
　　“到了七星潭，你便哪里都别去了，就在潭边的青钱柳下闭关修炼，不得懈怠分毫。”
　　“还有，到时候那九玄宗的仙门试炼，你务必要全力以赴，夺得魁首，不得有半分差池。”
　　话音落下，大殿里便再没有声音了。
　　白伶夕心头那点仅剩的欣喜，瞬间便凉了大半截。
　　她原以为师父赠宝是半分师徒情分，可这番不容反驳的命令，字字句句皆是要求与期许，半分关心都无。
　　师父她，终究还是把自己当成了争夺名次的棋子。
　　这般想着，心中顿时无奈了起来。
　　她看着墨青花背影，只得恭敬地低声应道：“是，弟子……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