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钱一刃定仙途》漱玉怀辰

2、山道初见 被追杀的女

　　夜色如墨，泼了在墟余山附近的一处山道上，静得半点风声都不曾露出。

　　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的声响。

　　原来是一辆玄色的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兀自行进。那车身摇摇晃晃，行得极慢，再细细一看，那马车上的车夫垂着头一动不动，竟是早已气息断绝。

　　唯有车顶檐角的一盏孤灯，在呼啸的风中，摇晃着洒下昏黄恍惚的光晕。

　　狭窄的山道旁，一袭紫衣的女子斜斜地倚在一棵枯树干上。

　　她身姿极为曼妙，整个人被裹在一袭深紫又近乎墨色的罗裙之中，眼波流转间尽是妖异的魅惑。

　　她盯着渐渐靠近的马车，舌尖轻轻舔过唇角：“这可口的小点心总算是来了，不枉老娘在这等了半天……方才那几个护卫，滋味着实寡淡，但愿这次来的，马车里的能稍稍可口些。”

　　那马车竟似听懂般在女子面前停下。

　　女子背靠着树干，抬眼细细打量着这辆玄色马车，嘴角浮起一抹邪邪的笑，心中不断升起一丝得意。

　　她看了几眼，再也按捺不住，身子一闪，便停在了马车边上。她想也不想，便用捏着紫色蔻丹的指尖，准备掀开车帘，却不料，一道凌厉的剑光突然在身后破空斩下。

　　“谁，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这么晚竟敢打扰老娘我用点心？”

　　她反应极快，果断侧身跳过，却被这一剑逼得疾退数步。她脚下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方才躲开这横空劈来的一剑。

　　连自己一向得意的莲花鞋都因为这个沾满了泥土。

　　稳住身形后，她再抬眸时，心中极为愤怒，抬眼间，只见一个年仅十八九岁的少女持剑而立，神色冷冽如冰。

　　那少女一袭素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余发散落在肩头，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哟——”

　　紫衣女子惊魂甫定，从上到下将她看了个遍：“我当是谁呢，原来，又是你们这群破修仙的。不过，这次怎么来的还是个细皮嫩肉的小仙子。这是知道老娘没吃饱，特意送上门来的……饭后小点心？”

　　她伸出极为细长又猩红的舌尖，贪婪的舔过唇角：“瞧这身精纯的灵力，闻着可真叫人……心痒难耐呢。”

　　少女不语，只是握着剑冷冷的站在那里，眸中寒芒更盛。

　　手中那柄古朴青钱剑再次嗡鸣而起，没有多余招式，她一剑直刺而出，直取紫衣女子命门。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虚招，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紫衣女子见状，立马飞身立在了附近的树梢上，直直躲去树下那一剑，少女一招未成，剑招使得更加凌厉，且一招快过一招，如同疾风骤雨，又似惊涛拍岸。

　　紫衣女妖没想到这小仙子看着柔柔弱弱，出手却如此狠戾，再也不敢轻敌，慌忙抬手凝聚妖力飞身格挡。

　　双力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震得她掌心发麻，连连后退数步，原本一身好看的紫色罗裙也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再没了方才的媚态从容。

　　“啧！”

　　“小丫头！你这是疯了不成？！哪有你这样式儿打架的，命都不要了吗？！”

　　紫衣女妖立在树梢上空，忽然尖声叫道，试图骂醒她。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少女的攻势没有丝毫犹豫，素白的衣袂翩飞间，她越身飞起，身影在月光与剑光交织中不断穿梭，携着无尽的杀意。

　　见那少女将剑使得如此灵活又迅猛，紫衣女妖只得不停飞身后退。

　　这么一来，倒逼得紫衣女妖彻底没法凝聚起妖力，因为每一回试图凝聚妖力，想提气反攻之时，那少女的剑总能恰好过来，逼至眼前。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少女又猛地一剑刺来，紫衣女妖不得不就地一滚，狼狈躲开去。

　　她越躲越窝火，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娘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值得你如此拼命？我看你是吃错药了！”

　　“看你年纪轻轻，修为不易，何必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凡人，把自己的大好前程和这条小命都搭上？！停手！听见没有！再打下去，信不信老娘真跟你同归于尽！”

　　“啰嗦！”

　　少女这次终于开口，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将青钱剑高举过头，双手握剑，自半空中如流星坠地般狠狠劈下——

　　剑势未至，剑气已先在地面上斩出一道丈许长的裂痕，山道上的树木尽数断裂，碎石向两侧翻涌，尘土如浪涛般向上卷起。

　　紫衣女妖瞳孔骤缩，再顾不得体面，一个狼狈的侧翻滚向路边，堪堪避开了这一剑的正面冲击。

　　要不是自己躲得快，这一剑下去，自己可能已经竖着就被劈成两半了。

　　轰——！

　　青钱剑斩落在地，整条山道都开始剧烈震颤。剑气炸开的瞬间，以落点为中心，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个数丈宽的环形冲击波，将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又绞成碎屑。

　　紫衣女妖被气浪掀翻，连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只得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上下沾满尘土，哪还有方才的半分妖冶风情。

　　她抬起头，看向烟尘中央那个缓缓直起身的白色身影，心中不免升起惧意。

　　这看着弱不禁风的小仙子，竟然是和自己来真的。

　　自己本就惜命，那句同归于尽不过是虚张声势，随口说说而已，好吓吓这小丫头，并不是真的想一起死啊。

　　“罢了罢了，算我怕你！”

　　想到此，她立马挥袖虚晃一招，急急喊道：“今日我已吃饱尽兴，这车里的小点心便让与你罢！”

　　“想跑？”

　　烟尘之中，那白色身影越来越清晰，她拿着剑一步步逼近，剑身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血。

　　少女白衣如雪，剑锋如霜，说的话也冷得像块刀子：“后面山道上，二十七个护卫的尸身——都是你的手笔？”

　　紫衣女妖一边急急将身形向后掠去，一边暗暗散去妖力，准备化作一团烟雾撤去：“是又如何？不过几条贱命，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少女那双清冷的眼睛穿过烟尘，穿过月色，直直钉在紫衣女妖身上。

　　女妖被那目光盯得脊背发凉，可嘴上却不肯认输。她停住遁走的妖风，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女，嘴角扯出一抹故作镇定的笑。

　　“小丫头，你那一剑确实够狠，可你自己也不好受吧？”她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嘲弄：“手腕震伤了吧？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吧？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倒看看你还能撑上多久？”

　　她轻蔑地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握剑的手上，笑容更深了。

　　“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少女果然听话，微微低下头沉思了会。

　　女妖见她不动也不说话，心中便以为，那少女一副涉世未深模样，怕是被师门哄骗来的，胆子便又壮了几分，在空中嗤笑一声：“我是看在你还小的份上，不想跟你一般见识。识相的，乖乖滚开，带着你那破马车滚蛋。别逼老娘真的动手——真到了那时候，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你和那群护卫可曾认识，可曾有过什么仇怨？”少女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不知怎么的，明明自己不想回答，可那少女一问，她就控制不住的老实回答：“不……不曾。我只是饿了许久……”

　　“既无冤无仇，互不相识。”少女终于抬眼，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你只是饿了，所以他们就该死？”

　　“杀便杀了，你能怎样？弱肉强食本就是这天地间的至理！他们修为低微、血气浅薄，本就应该是我辈妖物的盘中餐，我吃饭之前，难不成还要跟他们讲些人生道理不成？！”

　　见那少女又是低头不说话，在此间隙，紫衣女妖赶忙趁机化作一团紫色的烟雾。

　　那雾气好似很是得意，不由地在空中盘旋一圈，声音越发有恃无恐：“小姑娘，我看你也不大，应该是这附近的仙门弟子吧？仙门规矩，斩妖除魔，要上报宗门，要调查取证，要走流程，要等批文——等你们那些规矩走完，我就早跑远了！”

　　烟影之中，紫衣女妖的声音越发得意，当即催动妖力，打算彻底融入夜色遁逃而去。

　　少女停下脚步，突然抬头，淡定的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你是说这个吗？”

　　那黄纸不过三寸见方，边角平整，银钩铁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隐隐流转，像活物一样在纸面上游走。

　　那紫色烟雾见到黄纸，到底是怕了，在空中猛地抖了一抖，转身就想彻底隐去。

　　临走之时，还不忘放句狠话：“我警告你，你最好别追过来。你要是敢……敢动我……我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少女没有听她说完，只是将剑抬起，剑尖直指紫衣女妖隐遁的那团烟雾。

　　她身形未动，直到那团紫色烟雾遁逃了数十丈后，便忽地将青钱剑往前推去。

　　那柄青钱剑上的铜钱，就这样一枚接一枚地亮起，一层叠着一层露出青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越加清冷。

　　“斩。”

　　话音未落，一道快到极致的青白色剑光骤然闪过，躲在烟雾里的女妖连声惨叫都未曾发出，身形便在剑光中骤然定格，再也无法移动。

　　山风卷过，那团紫色烟雾便一下子化作飞灰，散在了林子里。

　　“无趣”。

　　少女随意地望了眼林子的方向，确认周遭再无妖气残留后，便快速地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去。

　　转身时，余光恰好瞥见正前方那辆马车还在，便干净利落地收了剑，抬脚走了过去。

　　她看了眼死去多时的车夫，想都不想便伸手掀开车帘。

　　马车外观不算豪华，木料寻常，甚至算不得讲究，里面却干净整洁，丝毫不见长途颠簸的凌乱。

　　让她没想到的是，车内端坐的，竟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许是方才被吓住了，脸色异常苍白，长长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

　　四目相对间，寂静在夜色中蔓延。

　　少年率先缓过神来，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多、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在下沈寒识……”

　　少女顿时怔愣了一下，心想我并未问你姓名，嘴上却淡然应道：“此地妖秽已除，眼下你暂无危险。你快收拾妥当，速速回家去吧。”

　　她说完便要放下车帘，却又似想起什么，便顿了顿开口说道：“只是护送你一路的随从，皆已丧命在后方山道了。”

　　“这山路崎岖，夜间凶险，你孤身返程，路上还是要多加小心，尽量避开偏僻小径，早点寻到城镇落脚便是。”

　　话一出口，她隐约觉得说得有些多了，便不再多看少年一眼，转身就要走。

　　山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等……等等！等一下，我还不知仙师名讳！”。

　　少女身影微顿，并未回头，只是摆摆手淡淡说道：“不过荒山偶遇，萍水相逢，何必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