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客神明》愉江南

3、篝火

　　宋源在央金阿妈家养了几天伤，多玛每天会来看他一眼，话不多，放下吃的或药就走。倒是央金阿妈絮絮叨叨地照顾着，酥油茶、牦牛奶、糌粑轮番往他手里塞，宋源的社恐在这股热情里被磨软了不少，慢慢地也能抬起头跟她比划着聊几句了。
　　刚能利索走动，就恰巧赶上了雪顿节的篝火晚会。
　　夜幕刚落，广场中央的篝火便被点燃，柴薪“噼啪”炸着火星，藏族姑娘们先围过来，把绣着祥云的哈达往宋源脖子上挂，汉子们则递来装满酥油茶的木碗，粗粝的嗓音夹杂着发音不是很标准的汉语，裹着笑，
　　“外……外乡的那个小哥啊，来，过来，尝尝咱们藏地的茶，你保证没喝过！”
　　宋源手忙脚乱地接过来，碗沿还带着对方手心的温度。他刚道了声谢，又有个扎着小辫的藏族孩童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块奶渣糕，蹦蹦跳跳地喊着“扎西德勒”，然后跑开。
　　宋源捏着奶糕，看着围过来的一张张笑脸，心里涌上来的暖意混着几分受宠若惊，连相机的镜头盖都差点没拿稳。
　　篝火晚会正式开始，藏族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起锅庄舞，步子踏得铿锵，歌声顺着火光飘向夜空。他们见宋源站在一旁，竟齐齐朝他招手，几个姑娘干脆拉着他的胳膊往舞群里带。
　　宋源没跳过这种舞，脚步踉跄着，惹得众人笑作一团，却没人笑话他，反而放慢步子带着他跳，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正手忙脚乱跟着晃，多玛拨开人群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宋源，给你介绍下。”
　　多玛先指着身旁的老人，
　　“这是咱们寨子里的村长，森格。”
　　宋源抬眼望去，森格村长约莫六十来岁，脸膛是藏地人特有的红黑色。刻满皱纹的额头裹着绛红色的头巾，耳边垂着绿松石耳坠，藏袍的领口绣着繁复的藏式花纹，手里转着牦牛骨的念珠。
　　眼神却温和得很，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他伸手拍了拍宋源的肩膀，掌心的厚茧硌着宋源的衣服，声音沙哑却洪亮，
　　“哎，嘞嘞，这扎西，模样儿真秀溜啊！”（藏语翻译：哎，好好，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啊）
　　宋源被夸得脸颊发烫，刚想开口回应，多玛又指着旁边的年轻男子，
　　“这是益西，咱寨子里唯一有学问还留在这里的年轻人，现在是我们这儿乡村小学唯一的教书先生。”
　　益西站在一旁，和周围热闹的村民比起来显得安静许多。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袍，外面套了件素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牛皮绳束在脑后。
　　鼻梁上架着副磨掉了漆的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隽温和，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热情外放，只是朝宋源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的，
　　“你好，宋源。我是益西。”
　　“你好。”
　　宋源伸手和他相握，益西的手很凉，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和森格村长粗糙的手掌截然不同。
　　篝火晚会临近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宋源和多玛并肩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晚风卷着篝火的余温，混着酥油茶的香气。宋源摩挲着脖子上的哈达，嘴角还带着笑。
　　“你们这里的人怪热情的，氛围也好热闹，我好喜欢这里。”
　　“你喜欢就好。”
　　多玛的声音被夜风吹得轻了些，
　　“喜欢就留下来。这几年我们这里的发展也挺好的，有人来了他们会格外开心，因为他们就喜欢和外乡人交流，从他人口中听到外面世界的美好。你的到来，或许会带给他们更加不一样的改变。”
　　“你怎么能知道那么多？”
　　“我说过的，我是这里的神明。我能知道很多将要发生的事情。”
　　多玛顿了顿，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我在这里，是为了保佑我的子民。”
　　“哦——”
　　宋源拖长了调子，眼睛里映着远处余烬的微光，
　　“我还以为你跟我开玩笑的呢，没想到你还真是神明啊！那我们得拍张合照了，到时候拿出去还可以炫耀炫耀，我竟然和神明做了朋友！”
　　“别，我不喜欢拍照。”
　　“哎呀，来嘛来嘛，就拍一张嘛！”
　　宋源举着相机凑过去，
　　“看你在镜头里多帅啊！就拍一张，就一张！”
　　多玛扶额，准备继续拒绝。宋源趁他不备，举起相机对准了两人。
　　“来！茄子！”
　　“……”
　　“咔嚓——！”
　　就这样，多玛和宋源拥有了第一张属于他们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