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滴泪 小佩的十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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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他的父亲，但他们也会出手，这是人类的另一个情感常识。”倪克莎说。
“这叫物伤其类，感同身受。他们都是人类，都有可能拥有孩子，都有可能成为父亲。他们看着那个孩子被蛇怪吞下，想到了自己的‘孩子’。父亲爱儿子。他们身为父亲，希望儿子平安。”
“所以说，无论他们是不是父亲，看见一个孩子受伤，都会想要救助？”佩图拉博问。
倪克莎摇摇头：“不一定。这取决于他的心。人类拥有基础而普遍的同理心，同理心驱使着行动。但它只是普遍，而不是绝对，万事万物都分为少量个例和普遍群体。我们往往根据普遍性行事，特别研究关注个例。”
“只有父亲才爱儿子吗？”佩图拉博又问。
倪克莎回答：“不止，亲子、姐妹兄弟、甚至陌生人，爱是没有固定来源也没有固定去处的，人爱人。”
“爱是驱使一切的根源吗？”他问着，飞快地消化她的每句话，模糊地补全生而知之没能给予他的一半。
“是其中之一。”倪克莎说，“爱让人类勇敢，超越机械理性。懒惰让人类聪慧，发明各种便利。想象力也很重要，它是迄今为止人类所共同塑造的远梦，无数人在造梦，实现梦，继续循环。”
“这是我所知的重要根源，但不是所有。我非全知全能，如果你想补全答案，那么你得问更多人。”倪克莎诚实地说。
佩图拉博安静了一小会，他不再发问，而是说：“当时，我想要离开。但我也想要阻止蛇怪。这是一种直觉。但我下山后停住了。因为我发现我难以胜利，而且我不知道那个牧羊人是否值得我救助。”
少年眨了眨眼，眼中浮现出罕见的困惑。那困惑过于深重，发育迅速的大脑配合丰富的知识储备没能解开它，甚至由于所知过多，无法精准追寻方向，它更加深重。
最后，他千万句疑问只化作一句：“为什么？”
倪克莎思考着他的话，佩图拉博等待她思考。
或许她真的不是傻子。佩图拉博想。
“首先，你想离开，因为你与牧羊人和他的儿子非亲非故。人对陌生人的爱往往是稀缺的，人们提倡互帮互助，相互有爱，因为这能让人类过得更好。这是一万年来共同筛选出的最佳策略，人们称之为，道德。”
“我们希望人人都有道德，所以我们会用批评不道德、将称之为邪恶的方式来给予负反馈，让整个系统更加道德。但有些时候，选择不帮助并非邪恶，而是平常。取决于具体情况，需要结合社会环境、当下情景来分析。”
倪克莎顿了顿，说道：“万事万物分为普遍与个体，同时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个答案不可能回答所有问题。”
“如果说邪恶是零分，那么平常是六十分，完美道德是一百分。一百与六十同时存在于人的灵魂，在不同的时候浮现不同的分数。你的平常本能让你离开，你的道德让你想要救助，这都是正常的。”
“其次，你已经思考评估过，对战蛇怪对你来说是危险的。你的避险无可摘之，人首先要自保。为他人奋不顾身值得敬佩赞美，但为自己的安危明哲保身也不该被批判。”
“最后，关于‘是否值得’。”倪克莎再一次停顿，她真诚地困惑着，“抱歉，我不知道你如何定义‘值得’。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对‘价值’的定义，那么我才能给出回答。”
年幼的佩图拉博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孩子，倪克莎对此早有预料，因此不管他展现出多么超越常人的聪慧和疑问，她都不会惊讶。
她只是无奈，因为她也不是一个睿智的长者，或许无法很好地指引他。
佩图拉博又一次飞快地消化她的话语，他暂时搁置了“价值”的定义问题，转而提问：“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人类。”
“我，是人类吗？”他这么问。
倪克莎歪了歪头，认真描摹他的面容和身躯，然后说：“抱歉，这个问题我需要更长的时间思考。”
佩图拉博答应了。
没由来地，倪克莎想起了一段久远的记忆。
记忆中，她正在水缸前看着金鱼。
金鱼。
如何定义人类？
鱼缸中的金鱼穿过虚假的水草，半遮半掩。它们背部圆滑呈蛋形，完全没有背鳍。
背鳍是鱼类重要的平衡器官，失去它导致金鱼游动不稳，更容易翻滚和侧倾，需要花费更多体力来保持平衡。
在混养环境中，它们笨拙的游姿使其难以抢食，也更容易被其他鱼攻击。
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
它们头部布满丰厚的肉瘤。肉瘤组织非常脆弱，容易在碰撞中受伤、出血，继而引发细菌感染。
如果肉瘤过度向下生长，可能会挤压口鼻，影响进食和呼吸。过度生长的肉瘤可能覆盖眼睛，导致金鱼视力受阻甚至失明，容易撞缸。
发达的大脑、直立行走、相对较弱的身体、复杂语言、幼态持续？
它们的眼睛瞳孔向上翻转，永远望向天空。它们几乎看不到前方和下方的物体，觅食极其困难，很容易因找不到食物而饥饿，无法看清前方的障碍物。
独特的基因序列、自我意识与元认知、抽象思维与推理、情景记忆与前瞻性、符号语言、心理理论、创造力与艺术？
它们拥有巨大、柔软、如裙摆般的尾巴。
飘逸的鳍边是其他鱼甚至同类好奇啃咬的目标，容易导致鳍条损伤和感染。
过于柔软的鳍叶容易折断和磨损。巨大的尾巴造成巨大阻力，使金鱼游动缓慢而费力，难以应对强水流。
文化传递、复杂的社会结构、协作与利他、 仪式与信仰理性？
它们的身体鳞片钙化凸起，像一颗颗珍珠镶嵌在身上，身体也因此变得滚圆。
凸起的鳞片非常容易在刮蹭中脱落，脱落后不再长出珍珠鳞，而是普通的鳞片，留下疤痕。圆球般的体型挤压了内部器官空间，可能导致消化问题。
自主性、道德主体意识与感受性？活着的智人个体，从出生，或受孕、出生前的某个阶段，取决于法律体系——到死亡。
那么，是法律人格赋予了个体权利和义务？
若你不再直立行走，大脑退化。若你贴地匍匐，像蠕虫，像水禽，面目全非。你看你，看皮囊，看灵魂？何以定义灵魂？人类赋予人类以人类，而你将赋予你以……？
倪克莎闭上眼睛，金鱼游远了。
她睁开眼，看见那双薄海般的眼睛。
没有鱼群，只是海洋。
倪克莎说：“你不是凡人。但你是人类，只要你想。”
“你说‘可以’，意味着本质上我不是。”佩图拉博清晰道，他停顿一下，有些迟疑，“但……你希望我是。”
“没错。”倪克莎露出笑容，“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更接近一些，我希望你是我的同类。但我太平凡，无法成为你这样伟大的存在，所以只能期盼你能向我走下来，靠近平凡。”
佩图拉博注视着她：“成为人类有什么可取的价值吗？”
“我刚才回答你的那些话基于人类的认知与理论，因为我是人类，我的知识与感情无法支撑我给出非人类的答案。”她说着，狡黠地笑了笑，“如果你想用它们来回答你的疑惑，那么你得认为自己是人类。”
“以及，我曾说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倪克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我目前还没有发现可取在哪，但你比我聪明敏锐得多，或许你会比我更早发现。”
“要来试一试吗？”女人笑着问，“如果你最终发现没有，那么你随时能离开人类这个概念。佩图拉博，你不是凡人。你有超出凡人的强大、智慧，你绝非凡人。奥林匹亚上有着比蛇怪多得多的人类，尝试并非难事。”
“……我试试。”佩图拉博说。
倪克莎朝他伸出手：“我能牵你的手吗？我们现在去解决那条蛇怪。”
佩图拉博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摸我头发时可没问过我的意见。”
“情不自禁，那只意味着我太喜欢你了。不越界的失控会显得可爱。我不求你觉得我可爱，至少看在我喜欢你且没越界的份上，别觉得我可恶，好吗？”倪克莎说。
“而现在，这句询问是尊重。当然，这也只意味着我刚刚脱离喜欢的情绪挤开冷静的境地，而不是说完刚才不尊重你。”
佩图拉博思考了一会，把自己较小一些的手放在她的手心。
“你为什么喜欢我？”他问。
“我说过，爱没有明确的根源和去处，它超脱能被条理清晰分析的事物。”
“你说的明明是固定。”
“那我现在再补一句。原谅凡人的愚笨吧，佩图拉博。”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我？我问的是喜欢，你为什么回答爱？”
“我不知道。佩图拉博，你没法让一个人清晰地说出喜欢或爱从何而来，它就是非理性的。其次，爱神圣而慎重，我还没法分清自己的感情，只能大致地感知。或许我爱你，但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慎重对待爱，所以在认不清之前，我不打算这么说。”
“分不清？”
“对。”倪克莎指着自己太阳穴，“我的灵魂受过损伤，它让我遗忘，也让我模糊。”
佩图拉博看向山谷，突然说：“我看见蛇怪了。”
倪克莎跟随他的话题转变思路，她一边观察着山谷地形，一边从腰间取下侍卫的佩剑递给他：“或许你需要武器。”
佩图拉博打量着那把剑，不满道：“这把剑简直是粗制滥造！锻造火候、材料、手法——全都一塌糊涂！”
倪克莎说：“我目前只有它。如果你觉得依旧无法接受，那我们去锻造一把新的。”
“去哪锻造？而且如果我选择了接受——你只有它——那么你要赤手空拳去对付蛇怪吗？”
“去村庄里，那个牧羊人或许能给我们指引。以及，是的。”倪克莎说，“在我模糊的记忆中，我一直在战斗，镇守高地。我一度失去了武器，什么都没有。我只能依靠我自己，并且现在，我站在你面前。”
“我相信，钢铁坚毅，而人不会输给钢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