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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月光
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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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受伤的消息在镇上传开了。
不是大伤——左前臂的擦伤,养几天就好。但艾莉诺拉不这么认为。
“你不能再这样了。”她说。
“哪样?”
“受伤。”
“我只是蹭破了皮——”
“上次是手臂,上上次是肩膀,再上次是后背。”艾莉诺拉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语速比平时快,“你每次都说‘小伤’,但小伤攒多了就是大伤。”
帕斯卡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她从屋里翻出一个落满灰的箱子。
“那是什么?”
“斯普金教授留下的。他以前研究过兽人的体质……我记得里面有……”
她打开箱子,灰尘扑了一脸,咳嗽了好几声。帕斯卡想过去帮忙,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个眼神没有杀伤力,但很认真。
“坐好。别动。”
帕斯卡乖乖坐回去。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艾莉诺拉翻了半天,找出一本旧笔记和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药膏。她打开罐子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又合上了。
“这个过期了。”
“没事,我不怕——”
“不行。”她把罐子放到一边,继续翻,“我记得还有……啊。”
她拿出一卷绷带。
不是普通的绷带。斯普金教授的笔记上写着:“亡灵法师专用自洁绷带——利用微量的灵魂共鸣原理,使绷带保持洁净。适合长期使用。”
“这个应该还能用。”艾莉诺拉小声说,把绷带拆开检查了一下,“你过来。”
帕斯卡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艾莉诺拉拆掉他手臂上的旧绷带,动作很轻,但手指在抖。帕斯卡能看到她的睫毛——灰白色的,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蹭破皮而已。”
艾莉诺拉没有接话。她把新绷带缠上去,一圈一圈,很慢,很仔细。每缠一圈,她的指尖就轻轻按一下,确认松紧。
帕斯卡看着她。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墨水渍,有被纸页割伤的小疤痕,还有□□花染上的淡紫色。这双手不像是能拿法杖的手——太瘦了,骨节太分明了。但这双手给亡灵放干花,给骷髅缝衣服,给狼兽人做护腕、缠绷带。
“好了。”她打完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不要太用力,三天之后换——”
“艾莉。”
“……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不用谢。”
托尔伯在屋里举起木板:“她说不用谢的意思是‘我很高兴能帮你’。”
“托尔伯!”
“我说的是事实。”
“你闭嘴!”
“我没嘴。”
帕斯卡笑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缠得很紧,但不勒,刚刚好。
“你的手艺比镇上大夫好。”他说。
“……真的吗?”
“真的。镇上那个老头上次把我的胳膊包成了粽子。”
艾莉诺拉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但眼睛弯了。
帕斯卡的尾巴摇了摇。
那天晚上,艾莉诺拉照例巡视墓园。
帕斯卡没有走。他坐在老橡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她在墓碑之间穿行。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墓园里,把每一块墓碑都照得像沉默的诗篇。艾莉诺拉的黑色法袍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灰色,灰白色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
她蹲在玛莎太太的墓前,放了一朵干花。
“晚安,玛莎太太。”
微光闪了两下。
“今天吃了。吃了面包和奶酪。帕斯卡带的。”
微光闪了三下。
“吃的什么?面包和奶酪啊,我说过了。”
微光闪了四下。
“……还有半块肉饼。”
微光闪了两下,变成暖金色,心满意足地蜷缩起来。
帕斯卡远远看着,嘴角翘着。
艾莉诺拉站起来,走向下一座墓。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去吗?”
“不急。”
“……你不困吗?”
“狼族晚上精神好。”
“哦。”她犹豫了一下,“那你……别吵到它们。”
“好。”
她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帕斯卡靠着树干,把尾巴收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她给每一座坟墓放干花,和每一团微光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穿过草叶,他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温柔的、耐心的、像是在哄小孩。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蹲在老橡树下,给亡灵讲故事,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蘑菇。
那时候他觉得她很可怜。一个人住在墓园里,吃坟头草,唯一的同伴是个不会说话的骷髅。
但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她不可怜。她只是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亡灵在一起,照顾它们,陪伴它们。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温柔。
很少有人能理解的温柔。
帕斯卡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护腕。皮革已经戴软了,贴合着腕骨的弧度。内侧的软毛贴着皮肤,很暖。
“你在想什么?”
他抬头。艾莉诺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最后几朵干花。
“在想你。”他说。
艾莉诺拉愣住了。
“……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帕斯卡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没地方去。但现在我觉得,你是自己选的对吧?”
艾莉诺拉没说话。
“你喜欢这里。”他继续说,“喜欢这些亡灵,喜欢晚上的月光,喜欢安安静静地给它们放花。你不觉得这里可怕,你觉得这里……好看。”
艾莉诺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花。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小声问。
“什么奇怪?”
“住在墓园里。和亡灵做朋友。给死人讲故事。”
帕斯卡想了想。
“我小时候,”他说,“我爸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带我。她是佣兵,经常出远门。每次她走的时候,我都会坐在门口等,等她回来。”
艾莉诺拉抬起头。
“后来她也不回来了。”他说,语气还是很平静,但耳朵微微耷拉下来,“死在一次任务里。我那时候十四岁。”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我把她埋在镇外的山坡上,就是这里。”他指了指墓园东边的一个方向,“那边,从老橡树往东走,第三排,第七座。一棵橡树下面。她喜欢橡树。”
艾莉诺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所以你选这里。”她说。
“嗯。”帕斯卡笑了一下,“我奶奶也在这儿。小时候我妈带我扫墓,我就在墓园里跑来跑去。那时候觉得这里挺好看的——有花,有树,有石头刻的小天使。”
他看着艾莉诺拉,目光很柔和。
“所以不奇怪。你住在这里,给它们讲故事,放花——我觉得很好。”
艾莉诺拉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干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老橡树前,蹲下来,把最后一朵干花放在树根旁边。
“这是给谁的?”帕斯卡问。
“……给你妈妈的。”她小声说,“你说她喜欢橡树。所以我放在树根这里。她……她应该能收到。”
帕斯卡看着她蹲在树根前的身影,小小的一团,法袍拖在地上,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艾莉诺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但没有退回安全距离,而是停在一步远的地方。
抬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紫灰色的眼睛里有银色的光。
“帕斯卡。”
“嗯?”
“你妈妈……她知道你来看她吗?”
“知道吧。每年都来。”
“那你觉得……她开心吗?”
帕斯卡想了想。
“应该开心吧。”
“那就好。”艾莉诺拉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亡灵最怕的不是死。是被忘记。只要有人记得,它们就不会真正消失。”
她停了一下。
“所以你妈妈没有消失。她一直在。”
帕斯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不是要拥抱——只是把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你要不要放花?”他问,“给她。”
艾莉诺拉愣了一下。
“我没有花了……”
“那就改天。下次来的时候带一朵。”
“……好。”
她没有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但也没有退开。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老橡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张温柔的网。
远处,玛莎太太的微光悄悄浮起来,闪了两下。
托尔伯站在小屋门口,默默举起木板。木板上的字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
“玛莎太太说——”
他停顿了一下,把木板翻过来,重新写:
“今晚月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