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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发芽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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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帕斯卡每天早上来墓园——带着食物、带着工具、带着话。他修好了小屋的屋顶，换了新的门闩，在小屋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放柴火。
艾莉诺拉每天早上开门——缩在法袍里、端着茶杯、听帕斯卡讲镇上的事。
“昨天老巴恩斯的猪又跑了。”
“……又跑了？”
“追了三条街。最后猪自己回来的。”
“……”
“他说下次再跑就不找了。然后今天早上又去找了。”
艾莉诺拉捧着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有，”帕斯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老板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纸包里是两块蜂蜜蛋糕，金黄松软，上面撒着碎坚果。
“老板娘……不认识我。”
“她认识。她说‘就是那个墓园里的小蘑菇对吧，帕斯卡天天念叨的那个’。”
艾莉诺拉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天天念叨我？”
帕斯卡的耳朵转了转，语气理直气壮：“他们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墓园。他们问去墓园干嘛，我说给蘑菇送饭。这不算念叨。”
“那算什么？”
“陈述事实。”
托尔伯在窗边举起木板：“他昨天说了十七次‘蘑菇’。”
“托尔伯！”
“我数的。”
帕斯卡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心虚地夹了一下。
艾莉诺拉把脸埋进茶杯里。
但蛋糕还是吃了。两块都吃了。
一切的变化是很慢的，像蘑菇发芽。
最开始改变的是距离。
艾莉诺拉退后的步数从十步变成了三步，又从三步变成了一步。现在她能站在帕斯卡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当然，中间还是隔着一点距离，像两个同极的磁铁。
然后是说话。
她开始主动说一些话了。不是“嗯”、“哦”、“好”这种一个字回应，而是完整的句子。
“今天的云很好看。”她说。
帕斯卡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么云都没有。
“……哪里好看？”
“就……灰灰的，像……”她想了想，“像我的法袍。”
“你的法袍好看吗？”
“不好看。”
“那云也不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帕斯卡笑了。
还有一次，她在给亡灵讲故事的时候，帕斯卡坐在旁边听。她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怎么不走？”
“我在听。”
“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你声音好听。”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继续讲故事。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点——从蚊子变成了小蜜蜂。
托尔伯在旁边举板：“她声音变大了。”
帕斯卡竖了个大拇指。
“她脸也红了。”
“托尔伯！！”艾莉诺拉的声音又变回了蚊子。
但帕斯卡看到了——她转过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雨很大，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墓园的石板路变成了小溪。帕斯卡照常来了，浑身湿透，耳朵耷拉着，尾巴上的毛一绺一绺地贴在腿上。
“你怎么不撑伞？！”艾莉诺拉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忘了。”他甩了甩头，水珠溅了一地。耳朵抖了两下，发出“噗噗”的声音。
艾莉诺拉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沉默了一秒，然后——
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进来。”
帕斯卡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她的手很小，攥着他湿透的袖口，指节发白。她没有用力拽，只是轻轻拉着，像是在试探什么。
帕斯卡低头看着那只手，没动。
“进来啊。”她的声音更小了，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你、你会感冒的。狼族也会感冒的对吧？斯普金教授的笔记里写过，兽人的免疫系统和人类——”
“艾莉。”
“……嗯？”
“你在拽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退后两步。
“对、对不起——”
帕斯卡没有让她退远。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进了小屋。
小屋很小。他站在里面，几乎占了半个空间。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艾莉诺拉手忙脚乱地找干布，翻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的备用法袍递给他。
“只有这个……”
“没事。”帕斯卡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和耳朵。法袍上有干花的味道，和她身上的一样。
托尔伯站在角落里，默默递过来一杯热茶。
帕斯卡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你什么时候开始加蜂蜜了？”他问。
“……前几天。”艾莉诺拉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老板娘说茶里加蜂蜜好喝。”
“你以前不加。”
“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嗯。”
帕斯卡看着她。她缩在椅子里，膝盖抵着下巴，灰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露出一小片泛红的耳朵尖。
雨声很大，盖过了所有声音。
“艾莉。”他说。
“嗯？”
“你比以前好了。”
“什么？”
“你说话多了。距离近了。还会拽我袖子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那是意外——”
“是好事。”他蹲下来——即使在屋里他也习惯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以前像一朵没开的花。现在在慢慢开。”
艾莉诺拉看着他，紫灰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很轻。
“在说实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总是说实话。”她闷闷地说。
“嗯。”
“……太直接了。”
“嗯。”
“……会让人不好意思的。”
“嗯。”
“你就只会说‘嗯’吗？”
“嗯。”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帕斯卡笑着看她，犬齿露出来，琥珀色的眼睛暖融融的。
“……你笑什么。”她说。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好看的。”
她又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还在下。小屋很暖。托尔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没有举板。
过了一会儿，艾莉诺拉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
“……帕斯卡。”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下雨也来？”
“下雨也来。”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记得带伞。”她说，声音很小，“感冒了……我会担心的。”
帕斯卡的尾巴在身后摇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好。”他说，“我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