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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日常 一周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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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帕斯卡发现了艾莉诺拉的秘密。
不是关于亡灵——那些他第一天就看到了。是更小的、更不起眼的东西。
他发现她会在深夜去每一座坟墓前放干花,每一朵都不一样。玛莎太太的是薰衣草,因为她生前喜欢紫色。老约克先生的是迷迭香,因为他的孙子在墓碑上刻了一枝迷迭香。一个没有名字的荒坟前放的是一把野草,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喜欢什么,所以“放一点绿色的,至少不会太孤单”。
他发现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后退,但帕斯卡蹲下来之后,她退的距离越来越短。第一天是十步,第三天是五步,现在大概三步。
他发现她其实很喜欢听人说话——只要不用她开口。帕斯卡讲镇上的事、佣兵队的任务、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被母亲揍了一顿的故事,她都安安静静地听着,紫灰色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笑。
他还发现,她偷偷给他缝了一个东西。
那天傍晚,帕斯卡坐在小屋门口,和托尔伯下棋——确切地说,是托尔伯在棋盘上用炭笔写字,帕斯卡移动棋子。托尔伯的棋艺出奇地好,帕斯卡已经连输了七局。
“你以前是不是职业棋手?”帕斯卡一边输一边问。
托尔伯举起木板:“我生前是个会计。”
“会计下棋都这么厉害吗?”
“我死了一百多年了。除了下棋没什么事可做。”
“……有道理。”
帕斯卡移动了最后一个棋子,果不其然地输了第八局。他伸了个懒腰,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余光瞥见小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艾莉诺拉站在门后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
“你手里拿着什么?”
“没什么!”
她的声音太大了,连托尔伯都转过头来。
帕斯卡站起来走过去——他没有逼太近,在门口就停了。艾莉诺拉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帕斯卡低头看。
是一个护腕。
深棕色的皮革,缝得不算精致,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很结实。护腕的内侧缝了一层软毛——不是兽毛,是棉布剪碎了塞进去的,摸起来很软。
他翻过来,看到护腕的角落用不太熟练的绣法绣了一个字:
“狼。”
帕斯卡愣在原地。
门里面传来艾莉诺拉的声音,又急又小声:“你、你每次挥锤的时候手腕那里都会磨红。我看到了。狼族的手腕结构和人类不一样,佣兵护腕都是按人类的尺寸做的,你用着肯定不舒服。我、我在斯普金教授的笔记里看到过皮革处理的方法,但是我没做过,所以可能不太好看——”
“艾莉。”
“你要是觉得丑可以不戴!我只是——”
“艾莉。”
门缝里的声音停了。
帕斯卡把护腕戴在左手上——刚刚好。软毛贴着腕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
“很合适。”他说。
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缝里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真的吗?”
“真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字……绣得不好看。”声音更小了。
“哪个字?”
“‘狼’字。”
帕斯卡看了看护腕上的绣字。针脚确实歪歪扭扭的,“狼”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一条尾巴。
他笑了。
“好看。”他说,“比托尔伯的衣服好看多了。”
托尔伯在身后举起木板:“我听到了。”
“就是给你听的。”
“……你这个人。”
门终于开了。艾莉诺拉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缩在法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你喜欢就好。”她说完,转身就跑回了屋里。
帕斯卡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护腕,看了很久。
尾巴摇得像风车。
又过了一周,镇上传来了消息。
帕斯卡接到委托的那天,正在墓园里帮艾莉诺拉修篱笆。来送信的是佣兵队的副队长,一个叫格里高的中年男人,骑马赶到墓园门口,看到自家队长蹲在地上钉木桩,旁边一个骷髅在递钉子,再旁边一个黑袍小姑娘缩在树荫下,手里捧着一杯茶。
格里高在马上愣了三秒钟。
“队长?”
“嗯。”帕斯卡头也没抬。
“北边矿井出事了。塌方,里面有矿工没出来。镇长请你带队去救援。”
帕斯卡的动作停了。他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多少人被困?”
“至少五个。情况很紧急。”
“我马上来。”他转头看艾莉诺拉,“我得走了。”
“……哦。”艾莉诺拉捧着茶杯,声音很平静。
“可能要几天。”
“……哦。”
帕斯卡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别吃坟头草。”
“我没有吃坟头草!”
“厨房里有面包和奶酪,够吃三天的。要是吃完了就去酒馆找老板娘,我打过招呼了。”
“我不去酒馆——”
“那就去找老巴恩斯,他老婆会做饭。”
“我不认识他老婆——”
“艾莉。”帕斯卡的声音放低了,狼耳朝前倾着,“答应我,别饿着。”
艾莉诺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帕斯卡站起来,拿起靠在篱笆上的战锤,大步走向墓园门口。格里高已经调转了马头,准备跟他一起走。
走了几步,帕斯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艾莉诺拉还坐在树荫下,捧着茶杯,看着他。
她很小,很白,像一朵长在墓碑旁边的蘑菇。
帕斯卡朝她挥了挥手。
她没有挥手,但茶杯动了一下——举高了一点点。
帕斯卡笑了一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