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肆】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帕斯卡扛着一张小床、一袋子食物、一套旧餐具和一壶热茶,敲开了墓园小屋的门。
敲了十分钟,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隔着门板喊,耳朵贴着门缝,“你的骷髅朋友从窗户里看着我呢。而且我闻得到你的味道——你就在门后面。”
沉默。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紫灰色的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
“……你来了。”
“我来了。”帕斯卡举了举手里的小床,“给你带了个床。你睡地上对腰不好。”
“我不需要——”
“你需要。”
“我、我没有钱付给你——”
“不要钱。”
“那我不能收——”
“你收了那篮子面包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那是因为我饿了!”艾莉诺拉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捂住嘴,脸红到了脖子根。
帕斯卡笑得耳朵都弯了,犬齿露出来:“那你现在饿不饿?”
“……饿。”
“那就开门。”
门又开大了一点。
帕斯卡侧身挤进去——他太高了,进门的时候不得不低头,耳朵尖擦过门框。他发现小屋比他昨天闻到的还要简陋。地上铺着一条毯子,角落里摞着书,窗台上摆着干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托尔伯站在墙角,身上套着那件丑兮兮的布衣服,举着木板:“你来了。她昨晚念叨了你的名字十七次。还问了三次‘狼人的尾巴是不是自己会动’。”
“托尔伯!!!”艾莉诺拉尖叫,声音都破了。
帕斯卡放下小床,开始拆带来的食物。尾巴不自觉地摇了两下,他赶紧按住。
“先吃东西,再装床。你昨晚吃的什么?”
“……野菜汤。”
“什么野菜?”
“墓园里长的那些……”
“还是坟头草?!”
“可是它真的长得像菠菜——”
“像菠菜的东西有一半都有毒!我说过了!”帕斯卡的耳朵竖起来,尾巴炸了一下。他把热茶塞到艾莉诺拉手里,“喝!喝完吃面包!吃不完不许干活!”
艾莉诺拉捧着茶杯,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乖乖地小口小口喝。
茶是甜的,加了蜂蜜。
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甜的东西了。
眼睛突然有点热。
“怎么了?”帕斯卡蹲下来看她,狼耳朝前倾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太烫了?”
“……没有。”艾莉诺拉低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对我好。”
帕斯卡的动作停了一下。
尾巴也停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艾莉诺拉的头顶——灰白色的头发比看起来要软,手感像兔毛。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半个脑袋,但力道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那你最好开始习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胸腔的共鸣,“因为我要对你好了。”
艾莉诺拉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帕斯卡的笑脸,还有他头顶那对微微转动的狼耳。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我不值得”,想说“你很快就会发现我是个怪人,然后离开”。
但她说出口的是——
“……好。”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
托尔伯站在窗边,默默举起木板:
“她同意了。”
“她一般不会同意的。”
“你真的很特别。”
“另外,你的尾巴又在摇了。”
帕斯卡回头瞪了托尔伯一眼,但尾巴完全不听使唤,摇得更欢了。
艾莉诺拉没有看到。她正低着头,假装很忙地喝茶。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很红。
帕斯卡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带来了小床。第三天带来了被褥。第四天带来了一张真正的桌子——虽然桌腿不一样长,他用碎木片垫了好几次才垫平。第五天带来了一套茶具,杯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花,是从镇子尾的旧货摊淘的。
“你不用每天都来。”艾莉诺拉缩在门后说。
“我知道。”
“你不来我也不会饿死。”
“我知道。”
“我也不会跑掉。”
帕斯卡正在钉一个书架,闻言抬起头,狼耳转了转:“跑掉?你连门都不想出,往哪儿跑?”
艾莉诺拉沉默了一会儿:“……墓园后面有一条小路。”
“通向哪儿?”
“不知道。我没走过。”
“那你跑什么。”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
帕斯卡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书架是歪的,但至少不会倒。他把艾莉诺拉那摞亡灵学笔记放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他说,“你不跑,我不赶你。这事儿就定了。”
“什么事定了?”
“我每天来的事儿。”
艾莉诺拉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或者说,她每次想拒绝的时候,帕斯卡都已经把东西搬进来了。
托尔伯站在角落里,默默举起木板:“放弃吧。他跟你一样固执。”
“我哪里固执了?”艾莉诺拉抗议。
“你连续吃了三个月的坟头草。”
“那是野菜!”
“你还跟我争论过‘亡灵语中闪烁三次到底代表问好还是问吃了没’。”
“那是重要的学术问题——”
“你花了六个晚上研究一朵干花应该放在墓碑的左边还是右边。”
“那是……那是……”
“你固执。”
艾莉诺拉说不出话了。
帕斯卡在一旁听着,笑得耳朵都在抖。他蹲下来,和缩在椅子上的艾莉诺拉平视——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大概因为个子太高,总怕给人压迫感。
“托尔伯说得对,”他说,“你确实固执。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我更固执。”
他说这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认真的光。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摇了一下。
艾莉诺拉别过头去,耳朵尖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