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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第一次见面
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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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在墓园蹲了三个晚上,什么都没抓到。
第一晚,他刚踏进墓园大门,所有亡灵就消失了。像关灯一样,啪,没了。他的狼耳竖起来,努力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丝动静,但只有风声和远处猫头鹰的叫声。
第二晚,他把战锤的圣光符文用布包起来,摸黑进去。兽人的夜视能力让他在黑暗中如履平地,但走到一半,脚下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一个骷髅头。
那骷髅头滚了三圈,发出一声诡异的“咔”,然后所有亡灵又消失了。帕斯卡蹲下来,对着那个骷髅头说:“抱歉啊兄弟,不是故意的。”
骷髅头没理他。
第三晚,他连战锤都没带,空手进去。狼的听觉和嗅觉在黑暗中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
这一次,他先闻到了——
干花的味道。还有泥土、青苔,和一点点……烤糊了的面包?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一个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又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科动物——虽然他更接近犬科。
然后他看到了。
是一个人。
一个裹着黑色法袍的人影,正蹲在墓园深处的老橡树下,面前围着一圈淡金色的微光。那个人影低着头,灰白色的长发从兜帽里漏出来,声音轻轻的,像在念故事。
帕斯卡躲在一棵老柏树后面,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不自觉地卷了起来。
他听到了——
“……然后,老约克先生就变成了幽灵。他很生气,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吃最后一顿烤肉。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在厨房里飘来飘去,闻锅里的味道……”
微光们安静地悬在空中,像一群听故事的小孩。
“……后来,他的孙子学会了做烤肉,每年祭日都会在墓前放一盘。老约克先生闻到了,就不生气了。他说,‘虽然没有吃到,但是闻到孙子做的味道,比吃到还开心’。”
帕斯卡的耳朵微微耷拉下来。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这是在……给亡灵讲故事?
那个人影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像是怕吵醒什么:“所以啊,不要害怕回不去。活着的人会记得你们的。记得你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记得你们的样子。这就是……死掉之后唯一重要的东西了。”
微光们闪烁了一下,光芒变得更柔和了,像一群被哄睡的小孩。
“好啦,”那个人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该睡觉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微光们依依不舍地飘了一圈,然后缓缓沉入泥土里。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亮了那个人影——
瘦小,苍白,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袍子,袖口有烧焦的痕迹。灰白色的长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眼睛很好看。紫灰色的,像冬天的暮色,安静又遥远。
帕斯卡的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一根枯枝。
“啪。”
那个人影猛地僵住了。
像一只被突然照到的猫头鹰,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三秒钟之后,她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过头来——
紫灰色的眼睛对上了帕斯卡的琥珀色眼睛。
空气凝固了。
然后那个人影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开始,一直抖到兜帽边缘的碎发。
帕斯卡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人影猛地后退了三步,撞到了身后的老橡树,兜帽滑下来,露出整张苍白的脸。
“我、我、我——”她张开嘴,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有、有执照——”
“啊?”
“合、合法登记的!白塔颁发的!编号AE——AE——等一下我找找——”
她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法袍的口袋里掉出一堆东西:干花、炭笔、碎骨头、一小袋铜币、一块发霉的面包、一本翻烂的笔记,最后是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她把羊皮纸举到帕斯卡面前,手指抖得纸在哗哗响。
帕斯卡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帝国白塔亡灵法师执业执照
姓名:艾莉诺拉·灰烬
编号:AE-0912
等级:初级
状态:有效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该法师专精亡灵安抚与灵魂共鸣,不建议参与战斗类委托。”
照片上的女孩比现在更小一些,头发扎得很紧,表情像是被逼着拍了这张照。
帕斯卡抬起头,发现那个叫艾莉诺拉的法师已经退到了十步之外,整个人缩在法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几缕灰白色的头发。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狼耳、竖瞳、蓬松的尾巴——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会伤害你。”帕斯卡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他蹲下来,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高、没那么有压迫感。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摇了摇——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紧张或者想示好的时候,尾巴就会自己动。
艾莉诺拉没有放松,但她的目光被那条尾巴吸引了——不自觉地盯了两秒,然后猛地移开,脸更白了。
“我、我没有做坏事!”她的声音尖尖的,“那些亡灵是被我安抚的!不是闹鬼!它们只是太寂寞了才会飘出去!我已经把它们哄睡着了!”
“我知道。”
“真的!你可以检查!每一座坟都有记录!我每天——你、你说什么?”
帕斯卡笑了,犬齿在月光下微微闪光:“我说我知道。”
他把手里那篮子食物放在地上,退后两步,以示没有威胁。尾巴也放低了,贴着地面——这是狼族表示“我没有敌意”的姿态。
“我是灰谷镇佣兵队的,叫帕斯卡。镇长让我来看看墓园的情况。但是——”
他环顾四周。那些据说“凶恶异常”的亡灵,此刻一个都没看到。墓碑前放着干花,杂草被清理过,甚至有几座塌了的坟被重新垒好了。
“这看起来不像闹鬼。倒像是有人在打理。”
艾莉诺拉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兜帽下面眨了眨。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条尾巴——它正安静地垂在帕斯卡身后,尾尖偶尔扫一下地面,像一只等待指令的大狗。
帕斯卡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尾巴收到腿后面:“抱歉,它自己会动……”
艾莉诺拉飞快地移开视线,脸上的苍白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红。
帕斯卡指了指地上的篮子:“给你带的。面包、熏肉、奶酪、蜂蜜,还有一壶热茶。”
“我、我不需要……”
“你闻起来三天没吃饭了。”
话一出口,帕斯卡就后悔了。
艾莉诺拉的脸刷地白了:“闻、闻起来?!”
“不是!我是说——我是狼族——我的鼻子比较灵——不是说你臭!我是说……你身上有饿久了的那种味道……就是……血糖低的那种……”
他越解释越乱,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艾莉诺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法袍里伸出一只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把篮子拽了过去。
动作很快,像怕帕斯卡反悔。
帕斯卡松了口气,尾巴又摇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艾莉诺拉。”
“艾莉诺拉。”
“艾莉诺拉·灰。”
“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
帕斯卡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一个骷髅正从树后面探出头来,举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
“她说谢谢。她一般不跟活人说谢谢。你挺特别的。另外,你的尾巴很吵。”
帕斯卡下意识地把尾巴按住,耳朵尖有点发红:“你的骷髅朋友?”
艾莉诺拉的脸一下子红了——在月光下都能看出来:“他、他叫托尔伯。他不会说话,你别介意——”
“我没有嘴巴。” 托尔伯举起另一块板。
“他说他没有嘴巴——”
“我知道她没有嘴巴。我能看到。” 托尔伯又换了一块板。
艾莉诺拉的脸更红了,她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托尔伯说:“你不要这样,很没礼貌……”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另外,他的尾巴又在摇了。”
“闭嘴!”
“我没嘴。”
帕斯卡靠着墓碑,看着一人一骷髅拌嘴,笑得耳朵都在抖。
好一会儿,艾莉诺拉才想起还有外人存在,又缩回了法袍里。
“那个……你、你可以走了。”她小声说,“墓园没有危险。我会负责的。”
帕斯卡没有走。
他蹲下来——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才和缩成一团的艾莉诺拉平齐。狼耳朝前竖着,专注地对着她的方向,尾巴安静地伏在地上。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
“多久了?”
“三个月。”
“没有人来看你?”
“没有。”
“那你的食物从哪里来的?”
“……墓园里有野菜。”
帕斯卡的鼻子皱了一下——那是狼族闻到不对劲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什么野菜?”
“……就是那些绿色的……”
“那些是坟头草。”
“……”
“你不知道坟头草不能吃吗?”
“可是它长得像菠菜——”
“像菠菜的东西有一半都有毒!”帕斯卡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炸了一下,“你没中毒真是命大!”
艾莉诺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帕斯卡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软。
“明天我给你带点菜。”他说,“别吃坟头草了。”
“……哦。”
沉默了一会儿。
帕斯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艾莉诺拉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艾莉诺拉瞪大眼睛,像被吓到的兔子。
“不、不用——”
“明天我再来。给你带点家具。你那小屋连张床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的。里面没有木头和布料的味道,只有泥土和干花。”
艾莉诺拉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托尔伯默默举起木板:“她脸红了。”
“闭嘴!!”
帕斯卡笑着转身走了。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着。
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艾莉诺拉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篮子食物,月光把她照得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长在墓碑旁边的蘑菇。
她的目光落在他摇动的尾巴上,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别过头去。
帕斯卡心想:
确实像个小蘑菇。
一只……看到尾巴会脸红的蘑菇。